河南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防盜門軸承發(fā)出的細(xì)微摩擦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我提著滿是異國塵土的行李箱，滿心歡喜地幻想著妻子林曉看到我提前半個月回家時，那種驚喜交加、飛撲進(jìn)我懷里的畫面。
然而當(dāng)我的目光穿過玄關(guān)，落在陽臺那個正在給綠蘿澆水的背影上時，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被抽干，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后眼眶迅速泛紅。但我卻沒有迎上去，因?yàn)槲业囊暰€死死地釘在了她的腹部——那里高高隆起，撐起了一件寬大的孕婦裝。作為一個成年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絕對不是什么發(fā)胖，這是一個至少已經(jīng)五六個月的孕肚。
那一刻，我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是非洲的烈日曬壞了我的神經(jīng)導(dǎo)致我產(chǎn)生了幻覺？還是我走錯了家門？不，那就是我的家，墻上還掛著我們七周年的結(jié)婚紀(jì)念照，鞋柜上還擺著我臨走前給她買的陶瓷擺件?？墒?，我出差整整半年，走的時候她的小腹平坦如砥，現(xiàn)在卻挺著這么大一個肚子。
出軌？背叛？趁我不在家引狼入室？
無數(shù)個狗血電視劇里的橋段在我的腦海中瘋狂叫囂，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甚至能聽到血液沖刷血管的轟鳴聲。換作任何一個男人，在這一刻恐怕都會將行李箱砸向墻壁，歇斯底里地咆哮，或者沖上去質(zhì)問甚至動手。
但我沒有。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巨大的震驚和難以名狀的悲涼死死地壓住了我的怒火。我看著眼前那個我愛了整整十年的女人，看著她因?yàn)殄e愕而微微顫抖的雙唇，我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放下行李箱，換上拖鞋，走到沙發(fā)旁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整個過程我出奇的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我抬起頭，看著依然僵立在陽臺上的林曉，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用一種仿佛在談?wù)摻裉焯鞖獾钠降Z氣，問了一句：
“誰的？”
這短短的兩個字，就像是兩把生銹的鈍刀，沒有見血，卻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我們這七年婚姻的心臟。
聽到這句話，林曉手里的噴壺“吧嗒”一聲掉在了木地板上，水灑了一地，洇出深色的水漬。她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慌亂地解釋，沒有掩面哭泣，也沒有憤怒地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大顆大顆的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她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隨后她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一只手下意識地托著沉重的腰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張茶幾，我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你覺得，會是誰的？”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深深的委屈。
我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我一旦看到她那雙曾經(jīng)清澈見底、如今卻充滿哀傷的眼睛，我強(qiáng)裝出來的平靜就會徹底崩潰。“我去了非洲半年。整整一百八十天。你現(xiàn)在挺著一個五六個月的肚子站在我面前。林曉，你讓我怎么覺得？我是個男人，我不是個傻子。”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我的神經(jīng)。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曉突然轉(zhuǎn)過身，拖著笨重的身子走進(jìn)了臥室。我坐在沙發(fā)上，心想她大概是去收拾行李了吧。事情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成年人之間確實(shí)不需要再留什么體面。我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我在非洲工地上頂著近四十度的高溫，攀爬在幾十米高的腳手架上，只為了能多拿一點(diǎn)危險津貼，早點(diǎn)還清我們家那筆沉重債務(wù)的畫面。那時候，支撐我活下去、熬下去的唯一動力，就是遠(yuǎn)在國內(nèi)的林曉。
就在我陷入絕望的深淵時，腳步聲再次響起。林曉走回客廳，沒有拎著行李箱，手里卻多了一個厚厚的、有些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