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打擊伊朗民用經濟目標，真能削弱革命衛隊嗎？

編者按：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戰爭已持續一個多月。隨著戰事延燒，美以聯軍的打擊重點正從軍事目標轉向伊朗的民用基礎設施——從炸毀在建大橋到威脅摧毀發電廠，試圖通過瓦解伊朗經濟來削弱其持續作戰能力。 英國《經濟學人》雜志網站4月6日發布頭條文章提出了反例，指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依靠獨立的石油銷售、國內制造業壟斷及非法貿易網絡，基本隔絕于民用經濟的崩潰，短期內仍能維持戰爭機器運轉。然而，《經濟學人》這篇分析雖然信息密集，但其對伊朗內部結構的認知仍帶有西方中心的預設，讀者在參考時需保持清醒判斷。觀察者網翻譯文章有刪節，供讀者批判性閱讀，不代表認同文章觀點。

【文/經濟學人】

在對伊朗發動戰爭的頭一個月里，美國和以色列基本上避免了攻擊民用基礎設施。3月，美國轟炸機在襲擊伊朗能源中轉站哈爾克島時，小心翼翼地避開石油中轉站和港口。一周后，當以色列對南帕爾斯氣田的打擊引發伊朗對卡塔爾天然氣設施的報復并震動市場時，特朗普要求以色列停止類似行動。

美國3月14日對伊朗哈爾克島發動打擊前拍到的衛星圖像

然而，戰爭第二個月的開始方式卻截然不同。4月2日，當伊朗民眾在附近的山谷野餐時，美軍摧毀了伊朗在建中的最長大橋——卡拉季B1大橋（作為回應，伊朗無人機襲擊了科威特的一家煉油廠）。三天后，特朗普威脅稱，除非伊朗在72小時內解除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否則將摧毀更多伊朗橋梁和發電廠。

這一威脅反映了美國更廣泛的策略調整。在摧毀了軍事哨所、海軍艦艇、武器工廠以及伊朗核設施的殘余部分后，美國和以色列官員表示，他們現在計劃打擊伊朗的經濟引擎。此類襲擊的目標是擾亂伊朗民眾的日常生活、減少政府的稅收收入，這應該能削弱后者的作戰能力，以至于就算伊朗政府幸存下來，也無力重建核計劃。

對民用目標進行打擊在大多數情況下具有高度爭議性，也是違反國際法的。而且這樣做可能無法實現美以的主要目標。這是因為伊朗政府及其精銳武裝力量——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并不從長期陷入困境的伊朗民用經濟中汲取多少力量。他們的活動由一個商業帝國資助，而戰爭對這些商業活動非常有利。飆升的油價正在增加收入，革命衛隊也從航運和貿易中斷獲益不菲。

對普通伊朗人來說，由于多年的西方制裁加上去年6月持續12天的以色列轟炸，生活早已痛苦不堪。伊朗去年陷入經濟萎縮，60%的適齡勞動人口被認為處于失業狀態，導致今年1月爆發了反政府的抗議。自2月底以來，美國實施的11000次襲擊導致日常生活陷入停滯。一些導彈摧毀了軍事設施附近的大學建筑、公寓樓和銀行。伊朗實施互聯網斷網以防止進一步示威活動，擠壓了曾一度雇傭半數勞動力的服務業。伊朗政府聲稱，700萬人（即占該國四分之一的勞工）已自愿參軍。

外國商品正變得與雇員和信息一樣稀缺。伊朗油輪正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自由航行，保持能源出口暢通。但此前不斷增加的（盡管面臨美國二級制裁威脅）、從亞洲和海灣地區到伊朗的商品流動，幾乎已完全停止。2025年，阿聯酋提供了近三分之一的伊朗進口，但在這場沖突初期成為伊朗報復目標后，就再也沒有派遣過一艘船只。阿聯酋還對大部分伊朗人關閉了邊境，并不再對迪拜的數千家空殼公司視而不見，這些公司曾幫助伊朗規避西方制裁。阿聯酋當局已逮捕數十人，指控其涉嫌洗錢，并且據稱正在考慮凍結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資產。

里亞爾幾乎已經貶到一文不值，戰爭開始以來，黑市上對美元的匯率又下跌了8%。這場戰爭爆發前夕，伊朗年通脹率接近50%，根據伊朗央行數據，此后價格又上漲了6%。伊朗政府幾乎沒有采取措施來緩解失業或成本上升的影響。數十年來，政策制定者一直通過印鈔來彌補赤字。如今，伊朗的印鈔機再次轟鳴。

2026年1月16日，人們在伊朗首都德黑蘭一家超市購物。 圖源：新華社

但維持戰爭的資金來自伊朗政府和伊斯蘭革命衛隊，他們的收入與更廣泛的伊朗經濟波動相隔絕。維持戰斗的資金來自龐大的投資組合，收益主要來自三個領域：石油銷售、國內制造業和非法貿易。哪怕伊朗依然與外界隔絕，這三方面的收入都在蓬勃發展。

2025年，伊斯蘭革命衛隊處理了伊朗約一半的石油出口，價值至少300億美元。伊朗政府曾向武裝部隊撥款，但當經濟陷入困境時則以石油代替。隨著里亞爾貶值，其他公共支出幾乎變得一文不值，軍隊的石油財富價值（無論是實際價值還是相對于萎縮經濟的其他部分）都增加了。

為了出口石油，伊朗打造了一臺精良的反制裁機器，一邊規避制裁一邊處理支付。通過數千家空殼公司與深藏在俄羅斯等國銀行系統中的貨幣結算，這些交易復雜到幾乎無法被外界追蹤。據兩名知情人士透露，過去一個月以來，伊朗中央政府向革命衛隊移交了比平時更多的石油。

所有這些都幫助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成為全球油價上漲在伊朗的頭號受益者。盡管面臨戰爭，伊朗的石油出口量至少與去年平均水平相當，收入幾乎是之前的兩倍。假設伊斯蘭革命衛隊控制的石油占比與一年前相同，它可能已經拿到了其中一半的收入。這可能足以支付未來幾個月戰斗所需的費用。

國內企業是第二大資金來源。根據一位官員的說法，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五大分支各自擁有龐大的企業集團，加起來持有伊朗約一半企業的股份。這些企業涉足建設管道到銷售房屋在內的一切業務。革命衛隊還控制著大部分伊朗的多元化制造業。據美國官員稱，他們與Bahman（曾是伊朗馬自達汽車的制造商）、Sina食品工業發展公司（伊朗最大的加工食品生產商之一）以及幾家制藥公司均有關聯。

伊斯蘭革命衛隊掌握的制造商受益于外國競爭的突然消失和戰時物價上漲。伊朗人通常鐘愛來自亞洲、海灣地區和俄羅斯的更高質量商品。現在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轉向國產產品，刺激了需求。兩位西方官員預計，伊斯蘭革命衛隊相關的公司在化妝品和加工食品行業的利潤在一個月內翻了一番。其他的企業正在冶煉鋼鐵和鋁，并制造機械零件，這些產品的價格在過去一個月也大幅上漲。伊斯蘭革命衛隊旗下的制鋁設施現在的收入要比戰前更多。

物價上漲也增加了伊斯蘭革命衛隊從非法貿易中獲得的收入。革命衛隊控制著港口、機場和邊境檢查站，這使其幾乎壟斷了此類貿易。哈馬斯和真主黨等伊朗地區代理人的實力削弱（這些代理人曾幫助伊朗運作一個通過武器運輸走私香煙、毒品和食品的網絡）對供應構成了打擊。但航運中斷為走私商品增添了溢價，并讓能夠相對輕松地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伊朗商人獲得了優勢。一位以色列官員估計，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走私者將從其國際毒品業務中賺取更多。伊斯蘭革命衛隊還計劃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每艘船只征收200萬美元的正式通行費。即使交通恢復到戰前每天通行約140艘船的一半水平，這也將意味著每年500億美元入賬。

央視新聞3月31日報道

阿聯酋發起的搜查行動對伊斯蘭革命衛隊來說是個不便，但不算重大打擊。根據兩位美國官員的說法，儲存在迪拜的伊朗資金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屬于政府，因為伊朗政府長期以來一直警惕阿聯酋與美國的親密關系。石油和武器的付款主要通過亞洲國家的銀行系統處理，該系統也負責存儲伊朗央行的儲備。伊朗的國內支付系統Shetab現在與俄羅斯的Mir支付系統相連，這意味著銀行現在能夠進行交易，而不必擔心額外的制裁。

“這表明這些基本的支付系統在危機中有效運作，”一位美國官員表示，“即使它們沒有改變金融系統。”

以上并不是說這場戰爭毫無代價。伊斯蘭革命衛隊最大的企業集團Khatam al-Anbiya控制的工廠負責生產那些被認為對伊朗國家安全最重要的物資，其中一些出口到中國與俄羅斯。自3月初以來，這些武器工廠遭受了猛烈打擊。伊朗的兩家最大鋼鐵廠在4月2日的襲擊后關閉，損失了近70%的生產能力。一位以色列官員認為，德黑蘭的停電（伊朗歸咎于以色列的空襲）可能是伊朗政府為節省電力、維持工廠和石油基礎設施運轉而首次做出的決定。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民用設施的攻擊可能會摧毀伊朗經濟的剩余部分，并進一步削弱伊朗生產武器、維持繼續戰斗的能力。但除非明確針對伊朗的石油產業，否則美以將永遠無法完全消除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財政實力。伊朗政府已經威脅稱，將通過點燃整個海灣地區的能源基礎設施和全球市場來回應這類襲擊。伊朗政府也通過實際行動明確表示，除非發生這樣的災難，它已經準備好讓普通伊朗人承受戰爭帶來的大部分經濟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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