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廠的命根子！宜興人用幾萬塊，硬撼幾十萬的進口設備？

現在之所以我們周圍看著比以前干凈多了，是因為各種環保措施、還有環保技術都升級了，比如說污水處理。大家知道嗎？全國1.4萬座污水處理廠，有將近一半的核心設備來自同一個地方：江蘇宜興。

這個設備叫曝氣器。簡單說，就是往污水里打氣泡的東西。微生物要吃掉污水里的臟東西，得靠氧氣活著，曝氣器就是給它們「供氧」的命根子。一座日處理10萬噸的污水廠，曝氣系統的電費能占到全廠的60%。選什么樣的曝氣器，直接決定一座污水廠是賺錢還是虧錢。

這玩意兒，十幾年前被德國和美國企業捏得死死的。一套進口曝氣系統報價幾十萬，你還得排隊等交貨。宜興人把同樣效率的系統做到了幾萬塊，硬生生把一個被壟斷的市場撕開了口子。

宜興。無錫下面的一個縣級市，緊挨著太湖。很多人只知道這地方出紫砂壺，不知道它還有另一個名頭：「中國環保之都」。5000多家環保企業擠在這里，10萬人靠這個產業吃飯。光做曝氣器的廠子就有好幾百家，從橡膠膜片到不銹鋼支架，整條供應鏈走路就能串完。

這個產業集群是怎么長出來的？得從一個「星期天工程師」說起。

1976年，高塍公社農機廠。這個廠平時修修拖拉機、做做鐵皮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社辦企業。廠長接到一個活：能不能做一根 PVC 材質的離子交換柱？這東西是純水設備的核心部件，化工廠、電子廠都要用，當時國內幾乎沒人能做。

牽線的人叫姜達君。宜興高塍人，在上海工業建筑設計院做給排水工程師。那個年代有一種特殊的人才流動方式，大城市的工程師周末偷偷回鄉鎮企業幫忙搞技術，不要工資或者只拿很少的報酬，人稱「星期天工程師」。姜達君就是其中一個。

農機廠的工人連 PVC 是啥都沒搞清楚，姜達君手把手教，從配方到模具，一樣一樣磨。做出來的第一根交換柱精度很粗糙，漏水，返工了三次。最后總算有客戶愿意試用。

這根交換柱賣了多少錢已經沒人記得了。能記住的是，從那之后，高塍公社突然發現：原來做環保設備比修拖拉機賺錢多了。

消息傳得很快。隔壁大隊的廠子也開始找上海的工程師幫忙，做水箱、做過濾器、做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配件。到1980年代中期，高塍鎮上已經冒出來幾十家做水處理設備的小廠。一個鎮級的工業區，走進去滿地都是 PVC 管材和不銹鋼板材，空氣里彌漫著膠水和焊接的味道。

做這行的人都知道一句話：高塍是中國環保產業的「黃埔軍校」。

早期的設備很粗糙，說白了就是照著圖紙抄，核心技術全在別人手上。到了1990年代，中國開始大規模建污水處理廠，需求一下子起來了，大家才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曝氣器買不起。

這東西是活性污泥法的靈魂。污水流進曝氣池，池子底部鋪滿曝氣器，空氣從鼓風機出來，經過管道，進入曝氣器，被切割成細密的氣泡往上冒。氣泡越小，氧氣溶解到水里的效率越高。一個手掌大的曝氣盤，上面密密麻麻開著上千個微孔，每個孔的直徑不到1毫米。空氣從這些孔里擠出來，變成比小米粒還細的氣泡，慢慢往水面浮。

這個過程聽起來不復雜，可里面的材料學問題折騰死人。

當時全球做高端微孔曝氣器的，主要是兩撥人。德國那邊有 Xylem 旗下的 Sanitaire 品牌，美國有 Evoqua（后來被 Xylem 花75億美金收購了）。這兩家的核心壁壘在膜片上——曝氣器表面那層橡膠膜，用的是 EPDM（三元乙丙橡膠），配方是機密。好的膜片能用五六年不老化，孔徑保持穩定，氧轉移效率維持在25%以上。差的膜片半年就發硬，微孔堵死，曝氣效率斷崖式下降。

一套進口的微孔曝氣系統，給一個日處理5萬噸的污水廠配齊，報價30萬到50萬。安裝調試另算，膜片兩三年換一次，每次換膜又是一筆錢。備件從德國發貨，海運加清關，等兩三個月是常事。

有個做污水廠運維的老工程師跟人說過一句話：「我們不是在處理污水，我們是在給德國人打工。」

光電費就夠喝一壺的。曝氣系統吃掉全廠50%到70%的電。曝氣器效率低一個百分點，一年多燒幾十萬度電。全國上萬座污水處理廠，每一座都在為曝氣系統的能耗頭疼。

偏偏那個年代沒得選。國產曝氣器也有，用的是普通橡膠或者硅膠，開孔靠人工打，孔徑大小不一。裝上去三個月，有的孔堵了，有的孔越撐越大，一開機氣泡跟煮餃子似的「咕嚕咕嚕」冒大泡——那意味著大量空氣沒有溶解到水里，白白浪費了。

建設方寧可多花三倍的錢買進口設備，也不敢用國產的。一座污水廠投資幾個億，運行二三十年，要是曝氣器不行導致出水超標，罰款都比設備貴。

宜興高塍的那些小廠子，在這個階段，做的全是低端活。水箱、管道、格柵除污機、沉淀池的刮泥板……有什么單子接什么單子。曝氣器？碰都不敢碰。那是「洋設備」的地盤。

1993年，高塍鎮環保企業數量達到228家，年產值6億元。數字看著不錯，可拆開看全是低附加值產品。一個水箱賣幾千塊錢，利潤薄到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隔壁做紫砂壺的都笑話他們：你們搞了這么多廠，還不如我們一把壺值錢。

王洪春是在這個背景下冒出來的。

1984年，他帶著18個高中畢業生從宜興跑到上海。白天幫設計院干臟活累活，清污泥、洗設備，什么都做；晚上蹲在專家旁邊學技術。這18個人后來成了鵬鷂環保的創業班底。

王洪春這個人有意思。他膽子大，腦子活，看到日本一種叫「凈化槽」的地埋式污水處理設備，覺得中國市場一定需要，直接開始仿制改良。WSZ 系列地埋式設備做出來之后，一下子打開了全國小型污水處理的市場。鵬鷂靠這個起家，慢慢做大，后來去新加坡上市，又回 A 股——這是后話了。

有個細節值得一提。王洪春早年有個習慣，每次去工地都自己爬進污水池看安裝質量。據說有一回在北方一個項目上，零下十幾度，他穿著皮夾克直接跳進剛排空的曝氣池檢查管道焊接有沒有沙眼。陪同的甲方代表看傻了。后來這人的毛病也出在「管得太細」上面，企業做大之后管理上出了問題，那是另一回事。

鵬鷂帶起來一個風氣：高塍的老板們開始敢碰核心設備了。

2003年前后是個坎。中國城市化提速，全國大建污水處理廠，住建部的數據是，到2005年全國城市污水處理率從2000年的34%跳到了52%。需求像井噴，可進口曝氣器的產能跟不上，交貨周期越來越長。

一個德國供應商給寧波某污水廠的報價單上，36套曝氣盤的報價接近40萬，還要求全款預付，交貨期120天。甲方急得跳腳。

宜興的幾家廠子嗅到了機會。

技術攻關的核心就一件事：膜片。

EPDM 橡膠本身不稀奇，國內化工廠都能產。難的是配方——往橡膠里加什么填料、用多少份量的硫化劑、混煉溫度控制在多少度，這些參數的組合有幾千種可能。差一點點，膜片的彈性、耐老化性能就天差地別。

宜興的做法很土。沒有實驗室？借。沒有檢測設備？買二手的。配方不知道怎么試？一批一批地試。有家廠子（名字在行業里都有數，我就不點了）光試配方就報廢了十幾噸橡膠原料，廠子后面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廢膠塊。

關鍵的突破出現在開孔工藝上。進口膜片用的是激光打孔，精度高，孔型一致。國內早期用機械沖孔，沖出來的孔邊緣有毛刺，氣泡一大一小。后來宜興有個做模具的師傅改進了刀具結構，用數控銑床配合特制刀頭，一片膜上打出來的孔徑偏差控制在了0.05毫米以內。

這個精度已經夠用了。

夠用是什么意思？就是裝到曝氣池里一測，氧轉移效率到了22%到24%。進口的是25%到28%。差幾個百分點，體現在電費上大概多花10%到15%。可設備價格便宜了70%。

你算算賬就明白了。一套進口曝氣系統40萬，用10年，省下來的電費大概20萬。一套國產的8萬塊，多花的電費算10萬。最后總成本，國產反而便宜了將近一半。

做這行的都會算這筆賬。

2008年以后，國產曝氣器開始大面積替代進口。宜興環科園（中國唯一以環保為主題的國家級高新區）在2005年就搞了一個曝氣器檢測平臺，按國標對各家產品做氧利用率測定。有了第三方數據背書，設計院開始敢在方案里寫「國產微孔曝氣器」了。

這個過程不是某一家企業的功勞，是整個產業集群的力量。宜興做曝氣器的廠子之間競爭激烈得嚇人。你報價8萬，我報7萬。你說膜片質保三年，我說我質保五年。價格卷到最后，利潤薄如刀片，逼著每家都去摳工藝、省成本。

供應鏈的密度是宜興最大的優勢。一個曝氣器需要什么？EPDM 膜片、ABS 底座、不銹鋼支架、布氣管道、密封圈。這些東西在宜興周圍30公里范圍內全能配齊。從下單到出貨，最快一周。德國人要120天，宜興人7天。

生態環境部的《中國生態環境統計年報》顯示，2023年全國納入統計的污水處理廠有14620座。行業里的說法是，其中近半數用的都是宜興產的曝氣系統。具體比例沒有公開的精確數字，有人說40%，有人說更高，版本不一樣。

這個市場有多大？全國污水處理行業一年的市場規模大約1500億。曝氣設備占其中一塊，加上后續的膜片更換和維保，宜興每年從這個產業鏈上切走的蛋糕相當可觀。

不過說到這行有一件事挺荒誕的。宜興環保企業5000多家，聽著陣仗大，可絕大多數是幾十人甚至十幾人的小作坊。產品同質化嚴重，你能做的我也能做，最后只能拼價格。有些廠子為了壓成本，膜片橡膠少加填料，開孔工序能省就省，出來的東西用個一兩年就得換。客戶罵罵咧咧，順帶把整個「宜興制造」的牌子一起罵了。

這恰恰是宜興環保產業的心病。

做了四十年，規模全國第一，可品牌全國倒數。你去問任何一個污水廠的廠長：宜興曝氣器質量怎么樣？他大概率皺著眉頭說一句：「便宜是便宜，就是參差不齊。」

有個數據很說明問題。宜興5000多家環保企業，年產值超過1億的不到100家。絕大多數企業還停留在「接單—生產—發貨」的狀態，沒有研發，沒有品牌，甚至沒有正經的質檢體系。產品出了廠門，好不好全憑天意。

高端市場的蛋糕依然切不到太多。大型城市的標桿污水廠，特別是對出水標準卡得死的那些，設計院在方案里還是傾向于寫進口品牌。Xylem 在2023年花75億美金把 Evoqua 吞了，合并后的產品線更完整，在智慧水務、精確曝氣控制這些領域，宜興企業目前還追不上。

膜片材料這件事其實有點復雜。國內的 EPDM 原料和進口的在基礎性能上差距已經不大了，主要差在配方的穩定性和批次一致性上。一千片膜出來，進口的一千片都一樣，國產的可能有二三十片彈性偏軟或者偏硬。這二三十片裝到池子里，就是那幾個冒大泡的位置。

環科園搞的那個檢測平臺其實幫了大忙，至少逼著企業重視質檢了。2024年，宜興發布了一份《環保產業再出發行動綱要》，提出要從「環保之鄉」升級為「環保之都」，重點推智能化和數字化。方向是對的，執行到什么程度得再看。

還有一個隱憂是出海。宜興的環保企業已經在往非洲、中東、東南亞走了，2024年有近50家企業上了跨境電商平臺。江蘇通用環保集團在非洲拿了幾個大項目。可跟國際巨頭的全球化布局比，這還是小打小鬧。Xylem 在全球150多個國家有業務，人家賣的不僅僅是設備，是從監測到控制到運維的整套數字化方案。

宜興賣的，目前主要還是「鐵疙瘩」。

從賣設備到賣方案，中間隔著研發投入、軟件能力、品牌信任度好幾道坎。

這事兒挺有典型性的。技術升級不是買臺設備就完事，得有人才的底子托著。宜興環保產業10萬從業者里，專業技術人員超過1萬，這是官方數據。可你仔細看，大部分是做工程、跑銷售的。搞材料研發的、寫工業控制軟件的，少得可憐。

清華、哈工大、南大這些高校確實在宜興設了產學研基地。概念廠也建了，請了曹曼這樣的行業大佬來站臺。可一個縣級市要留住高端人才，跟上海、深圳搶人，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說句大實話：宜興環保產業贏在了集群密度和成本控制，贏在了中國污水處理大擴張時代的歷史窗口。下一個十年，光靠便宜不夠了。

宜興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