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啟用酷吏，鼓勵告密-細品《資治通鑒》之隋唐盛世原文及譯文

歷史上對武則天執政，批評的居多，尤其是宋朝和明朝捍衛儒家傳統，對于武則天作為女性執政是給與全盤否定的。

而對于武則天執政的否定，大多來源于武則天在執政初期，任用酷吏，鼓勵告密，從而形成了一種風聲鶴唳的風氣。

我們今天就來讀一讀武則天時期為什么會啟用酷吏？為什么會鼓勵告密這一段歷史。

《資治通鑒》原文

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于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辛酉，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既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于太后，左遷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為匭，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疏銘。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秘計者投之。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先責識官，乃聽投表疏。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教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為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眾，遂伏誅。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于客館，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禮，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為游擊將軍，令案制獄。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于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專以告密為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教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布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為訊囚酷法，作大枷，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之上，引枷尾向后，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栗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后宣示。太后以為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于虎狼。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以為：“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奸源，究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乃其究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逾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于是雄杰并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群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馀獄不論，天下以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師。’伏愿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

以岑長倩為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于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于太后，太后曰：“阿師當于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托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為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闕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踴出，改新豐為慶山縣。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天氣不和而寒暑并，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臣愚以為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于嶺外，后為六道使所殺。

突厥入寇，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馀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馀騎沖之，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燃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狄仁杰為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于朝，征為冬官侍郎。

《資治通鑒》譯文

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季，正月，太后下詔將朝政交還給皇帝。睿宗知道太后并非誠心，上表堅決辭讓；太后又臨朝行使皇帝的權力。辛酉日，大赦天下。

點評：當時李旦沒有任何政治實力，確實武則天所謂還政，也是做一個姿態。

二月，辛未朔日，出現日食。

右衛大將軍李孝逸平定徐敬業后，聲望很高；武承嗣等討厭他，多次在太后面前誣陷他，結果降職為施州刺史。

點評：李孝逸是李神通的兒子，李唐宗室，武則天在徐敬業事件之后，不可能信任李唐宗室給與重權，所以被貶外是很正常的事情。

三月，戊申日，太后命令鑄造銅匭：東邊的名叫“延恩”，進獻賦頌文字和要求做官的人可將奏表投入；南邊的名叫“招諫”，談論朝政得失的人可將奏表投入；西邊的名叫“伸冤”，有冤屈的人可將奏表投入；北邊的名叫“通玄”，談天象的災異和軍機秘密計劃的人可將奏表投入。命令正諫、補缺、拾遺各一人擔管，要先找到認識自己的官員擔保，然后才可以將表疏投入。

點評：從銅匭的設計來看，其實并不是一開始用于告密的。其實更多是一個下情上達的工具，也是防止下面各層管理掩蓋一些真相，魚肉百姓情況的出現。其實這種制度歷朝歷代都有，我們現在也有上訪度，12345等投訴制度，都是要保證民眾的訴求上達，這樣才能降低民眾的不滿，防止出現更大規模的民意沸騰的行為。

徐敬業起兵造反時，侍御史魚承曄的兒子魚保家曾教授他制造刀、車和弩等兵器。徐敬業兵敗身亡后，魚保家獲得赦免，未被處死。太后希望全面了解民間情況，于是魚保家上書建議鑄造一個銅箱，用來接受天下的密奏。這個銅箱內部被隔成四個小間，每間上方都設有投書口，表疏只能投入不能取出。太后認為這個主意很好，便采納了。不久，有與魚保家有仇的人投書，告發他曾為徐敬業制造兵器，致使眾多官軍傷亡，魚保家因此被處死。

點評：《資治通鑒》這里編排比較有意思，其實銅匭制度是對百姓有利的制度，對官僚不利的制度，而魚保案發背后應該是有其它緣由，編排在一起就變成魚保做了這個設計反而自己成為受害者，是全面否定銅匭制度，我認為也是不妥當的。有了銅匭總比官僚層層保護，百姓無處伸冤要強，不過官不聊生才會有人不滿。

太后在徐敬業興兵叛亂之后，懷疑天下有許多人都在圖謀對付她，加上自己長期獨攬朝政，并且品行不端，她也清楚皇族與朝中大臣對她心懷怨恨，并不服氣，于是打算用大規模誅殺的方式震懾他們。因此，她大開關卡，鼓勵告密：凡是前來告密者，各級官員不得阻攔查詢，一律安排驛馬，按五品官標準供給伙食，將他們送往太后居所。哪怕是農夫、樵夫，也都獲得接見，由客館提供住宿飲食；如果他們舉報的事符合太后的心意，就會被越級授予官職，即使所說不實，也不會被追究責任。結果各地告密者紛紛涌來，人們都嚇得連走路、呼吸都小心翼翼了。

點評：其實越級上訪，伸冤的制度從古就有，不過古代對于伸冤要求比較苛刻，就是如果所告不實，是要擔責，至少幾十大板是跑不掉的，甚至有些時候只要越級，就先打板子在審是不是有真的冤情。而武則天做的是放寬了對伸冤者的懲罰措施，這才導致上訪伸冤的越來越多。但要注意，即使到現在，上訪，伸冤更多的對象都是各級官僚魚肉百姓，彼此袒護，而不是百姓本身的糾紛。所以誰對這種制度有意見是很顯然的。

有一個胡人名叫索元禮，他揣摩到了太后的心思，通過告密得到召見，被提拔為游擊將軍，負責案件的審理工作。索元禮生性殘忍，審查一個人必定要牽扯出幾十、甚至上百個所謂的“同伙”。太后為了鼓勵他，多次召見并加以賞賜，以此增強他的權勢。于是，尚書都事長安人周興、萬年人來俊臣等人也紛紛效仿他。周興官至秋官侍郎，來俊臣則升為御史中丞；他們私下里豢養了數百名無賴之徒，專門用來告密。如果想要陷害某個人，他們就指使這些人在多處同時告發，所列舉的罪狀也完全一致。來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人萬國俊共同撰寫《羅織經》數千言，教他們的門徒如何搜羅無罪人的言行，編成謀反罪狀，捏造安排得都像真有其事。太后得到告密的人，即命令索元禮等審訊被告，他們競相制定審訊囚徒的殘酷方法，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稱。或用椽子串連人的手腳而旋轉，叫做“鳳凰曬翅”；或用東西牽制住人的腰部，將頸上的枷向前拉，叫做“驢駒拔撅”；或讓人跪著捧枷，在枷上壘磚，叫做“仙人獻果”；或讓人站立在高木樁上，將頸上的枷向后拉，叫作“玉女登梯”；或將人倒吊，在腦袋上掛石頭；或用醋灌鼻孔；或用鐵圈罩腦袋，在腦袋與鐵圈之間加楔子，以至于有腦袋裂開，腦漿外流的。每次抓來囚犯，即先陳列刑具讓他們觀看，他們無不顫抖流汗，看到一點動靜便無罪而自認有罪。每當有赦免令，來俊臣總是命令獄卒先殺死重罪犯，然后宣布赦令。太后認為他們忠誠，更加寵愛信任。朝廷內處畏懼這幾個人，超過畏懼虎狼。

點評：這一段重點渲染了武則天重用酷吏，搞刑訊逼供的過分行為。但為什么武則天在這個時間段鼓勵酷吏，但后來又清除酷吏，其實是有政治背景的。她只不過在自己政權不穩的時候，將酷吏當做自己整頓吏治和清理反對自己勢力的工具罷了，注意酷吏針對的也是官僚。也就是官不聊生對老百姓究竟是不是好事的問題。我們在分析文章中會進一步聊一聊這個話題。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認為：“有關部門的管事人憎恨徐敬業帶頭造反，想排除邪惡的根源，挖盡徐敬業的黨羽，于是促使陛下大設特種監獄，重設嚴酷刑罰，有形跡略有嫌疑，口供相牽連，無不盡量追捕審訊，以至有奸人迷惑人，乘危險之時進行誣陷，舉報似是而非的事情，希圖獲得官職和賞賜，這恐怕不是懲罰罪人、慰問百姓的本意了。我私下觀察現在的天下，百姓盼望時局安定已經很久了。所以揚州叛亂將近五十天，而海內安然，絲毫不出現動亂。陛下不追求清靜無為以挽救疲憊的百姓，反而施用威刑使他們失望，我很愚昧，心中大惑不解。看見各方面告密，囚禁千百人，窮追到底的結果，一百人之中沒有一個是確有其事的。陛下仁愛寬恕，又枉法寬容誣告的人，于是使奸惡之徒盡情報復他們的仇人，有極小的怨恨便聲稱需要密告，一個被訴訟，百人進監獄，使者外出抓人，車馬多得像鬧市一般。有人說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人焦慮盼望，不知何處是安寧之地。我聽說隋朝后期，天下還算太平，楊玄感作亂，不出一個月就失敗。天下的弊病，還未到達土崩瓦解的程度，百姓的心里還期望安居樂業。隋煬帝不明白這一點，于是指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盡情追究楊玄感黨羽，海內俠義之士無不遭殃；以至殺人如麻，血流成澤，天下破敗，人們開始想到作亂，于是豪杰并起而隋朝便滅亡了。大獄一起來，不能保證沒有濫判的，受冤屈的人憂愁嘆息，感觸和傷害了陰陽調和之氣，于是瘟疫流行，水旱災害隨著發生，導致百姓失業，則禍亂之心便令人恐懼地產生了。古代圣明的國君非常小心刑罰的法令，就是害怕這點。以前漢武帝時巫蠱的獄訟發生，使得太子逃奔，戰爭就發生在宮闕里，無辜被傷害的人以千萬算，宗廟幾乎被傾倒消滅；幸虧武帝得到壺關三老的書信，心里才能夠豁然覺悟，把江充三族加以誅殺，其他的獄訟不加以追訴，天下因此才安定下來。古人說：‘以前所發生的不忘記，可作為后來發生事情時解決的準則。’希望陛下想想！”太后不聽他的勸告。

點評：這一段寫陳子昂對武則天的勸諫。其實陳子昂也是聰明人，他也明白武則天為什么會用酷吏，但他也明白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方法，所以勸諫武則天要注意如果放縱這些酷吏查案，很可能動搖李唐執政根基。不過陳子昂本身也是銅匭制度的受益者，他也是通過銅匭投書，獲得武則天青睞的。從而中了進士就被授予官職，并多次能直達上聽。

夏季四月，太后用金屬鑄成國家大法，安置在皇宮北門外闕樓上。

秋季，九月，丁未日，唐朝任命西突厥繼往絕可汗的兒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承襲繼往絕可汗主管五個弩失畢部落。

點評：去年是任命興昔亡可汗的兒子管理另外五個部落。還是分開管理的思路。

己巳日，雍州報告說新豐縣東南有座山從地下踴出，于是改新豐縣為慶山縣，四面八方都祝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說：“天氣不和寒和暑就會并行，人氣不和肉瘤就會滋生，地氣不和小土山就會出現。今陛下以太后處于帝位，變換剛和柔的位置，所以地氣受到阻塞而山發生變化成為災害。陛下稱它為‘慶山’，我以為并不是喜慶。我認為應該謹慎修德以答復上天的譴責；不然，災禍將要降臨了！”太后大怒，將他流放嶺南，后被六道使誅殺。

突厥入寇邊境，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加以抵抗。到了兩井，遇到三千多突厥人，他們一見到唐兵，都下馬穿上鎧甲，常之以二百多騎兵沖過去，這些突厥人都拋棄鎧甲逃走。黃昏時，突厥兵大量涌到，常之命令軍營中燃起火，東南又有火光出現，敵虜懷疑有唐兵相呼應，就在夜晚逃走。

點評：黑齒常之成為當時李唐鎮國的基石，成為突厥聞風喪膽的將領。

狄仁杰為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到隴右巡察，所到之地對官吏多所按察彈劾。進入寧州境內，歌頌刺史美德的老人到處都是；郭翰向朝廷薦舉，朝廷就征召狄仁杰為冬官侍郎。

點評：從狄仁杰的升遷來看，武則天時期對官吏的管理和選拔是有嚴格的制度的，有過就要罰，有功就會賞，武則天時期還是有很多底層的官吏獲得了上升的通道。而被誅殺或者迫害的大部分還是士族，這是刻意為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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