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的領導干部都在跑這件事，真的有效嗎？

“機場大巴最晚幾點結束？平時有多少輛出租車提供服務？”近日，在常州奔牛國際機場，常州市委副書記、市長周偉一路走、一路問。看到兩位正在等車的旅客，他主動上前，和對方聊起機場打車便利性的話題。

從市長到普通游客，通過這次“換位”，周偉發現了不少問題。比如，從出口到網約車打車點的通道可以進一步優化，設置得更近一些。對此，常州機場聯合公安、交通等部門完成現場踏勘，計劃將網約車上車地點變更至地下停車場，讓“換位跑”發現的問題，及時形成整改的方案。

眼下，一場“換位跑一次”行動正在江蘇全省范圍內深入落地。領導干部臨時轉換角色，用“辦事群眾”“管理對象”“基層干部”等多元身份，深入不同領域，親身體驗，尋找問題，打通堵點。

起初，“換位跑”還只是“自選動作”。2023年，無錫市市場監管局就曾組織系統內的干部體驗一日“外賣騎手”，并將在“換位”中發現的問題納入監管系統，進行專題調研。

2024年12月，蘇州率先將這一做法上升為制度設計，正式開展“換位跑一次”行動。其中，相城經開區7名機關干部脫產兩周，沉浸式體驗外賣員、網約車司機等職業，并撰寫體驗日記，引發全網關注。

去年末，無錫全市各部門板塊和國有企業在當地市委的牽頭下，圍繞營商環境、安全生產、便民服務領域開展了為期一年的“換位跑”，要求每季度至少體驗一次并做好記錄。

2026年，“換位跑一次”被寫入江蘇省政府工作報告，此舉標志著這一發軔于基層的創新舉措正式上升為全省優化營商環境的重要抓手。如今，常州、揚州、泰州、鎮江等地的“換位跑”紛紛提速，衍生出多元形式，并追求常態化落地。

從領導干部到基層工作人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換位跑”。問題隨之而來，“換位跑”究竟成效幾何？“跑一次”之后，是否真的能完成“換位”？

沉浸跑

“網約車司機常態化使用的‘滴滴車主’等App，建有完整的運營生態，包括充電加油、維修保養、找廁所、周邊停車等一系列配套功能。政府部門打造的暖蜂驛站等載體，大多通過公眾號、社區微信群進行宣傳推廣，無法與服務對象進行精準匹配，以至于存在知曉普及率低、實際使用率不高等問題。”

這是相城經開區黨群辦宣傳文化科科長王銘科在“換位跑”成為滴滴司機的兩周里，隨手寫下的體驗日記。

過去，相城經開區也曾多次邀請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等新職業從業者座談，然而效果并不理想。“大家并不擅長提煉總結，談得更多的是個人感受，很難轉化為具體的政策訴求。再加上坐在會議室里，面對機關干部，很難真正敞開心扉。”相城經開區黨建群團科科長丁晶回憶，“我們感覺，座談會上聽到的跟實際的情況，是有偏差的。”

這個偏差到底是什么？于是，一個大膽的方案出爐：從機關抽調7名年輕干部，全脫產兩周，沉浸式體驗3個新業態職業，真正以從業者的身份，去跑、去干、去感受，也正能夠契合蘇州“換位跑一次”的理念。

7名參與“換位跑”的公務員中，6人跑外賣和快遞，1人跑網約車。王銘科選擇了網約車司機，為此他租了一輛運營車，半個月租金3000元。最多的一天，他連開了11個小時，接單收入加上新人補貼，總共賺了400元。算下來，時薪不到40元。

“平臺抽成要二十幾個點。”他說。乘客付多少錢，他到手多少，一對比就知道。

正在開網約車的王銘科，資料圖片。

跑著跑著，王銘科發現了很多“坐在辦公室里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比如政府部門打造的暖蜂驛站使用率不高，很多司機甚至壓根不知道暖蜂驛站的存在；還有一次，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多人走錯了”，可他還是走錯了。“這是否意味著，這條道路在建設和交通標志牌的設置上存在不合理的地方？”王銘科提出意見。

相城經開區社會事業局副局長張亥秋則在蘇州大潤發“換位”做優鮮配送員。每天早晨8點，他準時到工作地點集合，和其他外賣騎手一起接單、配送。在此過程中，更多“意外”接踵而至：政府驛站里配備的微波爐根本用不上，因為外賣員們基本不帶飯；下雨天時，平臺公司發了雨披，但是外賣員真正需要的則是手機防水袋；有的時候手機進水死機了，他們還特別需要一個吹風機——這些瑣碎卻又無比真實的需求，之前從來沒人提過。

兩周“換位跑”結束，7個人各自遞交了調研報告。這些報告被匯編成冊，送到了區領導的案頭，又逐級上報到市委。更重要的是，這次“沉浸式”體驗，催生了一系列改變：根據外賣員和快遞員的實際需求，當地調整了暖蜂驛站的布局；政府出面，在商圈談下了錯峰供應的優惠餐食，讓外賣員、快遞員在非飯點也能吃上一口熱飯……

張亥秋換位體驗外賣員，資料圖片。

此外，一些基層治理制度上的柔性探索也在進行。張亥秋推動解決了“外賣員進小區難”的問題，通過“通行碼”“中轉自行車”等方式，平衡了居民安全和外賣員的效率提升。

“網約車司機這個群體太特殊了。”王銘科說，“他們游走在城市各處，沒有固定的站點，很難用傳統的服務方式去覆蓋。”在王銘科看來，盡管兩周的“換位跑”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但起碼在機關干部隊伍里形成了一種風氣，提供了一種“沉下去”的路徑。

常態跑

沉浸式的脫產體驗固然深入，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于是，今年以來，無錫、常州、泰州、揚州、鎮江等地的“換位跑”開始探索更加常態化的換位模式。

常州設計了3種“換位”形式：政府與企業換位、領導與員工換位、個人與機制換位；揚州的“換位”則主要立足產業發展需求，領導干部以企業經辦人、辦事群眾的身份，深入一線全流程體驗業務，直擊堵點；鎮江的“換位跑”則聚焦在政務服務場所，機關干部和工作人員通過“換位”，陪同辦、代理辦、線上辦，優化服務流程。

“以前辦個不動產證，至少要跑10趟，3個月能辦下來算快的。”在常州新北區孟河鎮，這是很多農村老人的共同記憶。孟河離區中心遠，駕車需要40分鐘，坐公交則要一個半小時。近幾年，當地農房改造等需求強烈，農村辦不動產證的業務量大增。于是，借由“換位跑一次”的契機，孟河鎮社會事務辦培訓村干部當起了“代辦員”，把服務觸角延伸到最基層，用“社工跑”替代“村民跑”。

孟河鎮蔭沙村黨支部副書記唐騁成了第一批“代辦員”。經過培訓，他現在負責幫村民跑完前期不動產確權的全部流程。“以前村民要自己去跑5個部門蓋章，現在這些章都由我來跑。”唐騁說，村民只需到村委會交材料，如果有出入他會直接讓村民補充，集齊幾份申請后一并送到鎮上初審，后續再由鎮里代辦點工作人員去區里送件、拿證。

孟河鎮蔭沙村村代辦員指導村民填寫材料并審核，受訪者供圖。

村干部了解村情，誰家有糾紛、誰家有幾個兄弟，村干部心里都有數，因此當代辦員很有優勢。“以前老百姓直接來鎮上，我只能看材料，萬一家庭成員之間有糾紛，可能埋下大雷。現在村干部把關，矛盾在村里就化解了。”孟河鎮不動產登記代辦點工作人員陸紀國說。

孟河鎮社會事務辦書記、主任蔣斌表示，開展“換位跑”活動是為了解決已經積累、總結的問題；下一步，要進一步形成可復制的經驗。目前，孟河鎮已經培訓了18個村的代辦員，正在逐步推廣這一模式。

幾個月前，無錫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黨委書記、局長黃偉祥也剛剛完成了自己一季度的“換位跑”。

“平時坐在辦公室里，投訴、抱怨和信訪，都只是從基層收集上來的，中間始終隔著一層。”對于“換位跑一次”，黃偉祥有著樸素的解讀。彼時，恰逢錫山區一家新能源行業龍頭企業有增資擴產、新建廠房的需求，用地規模300多畝，錫山區和自然資源規劃部門在羊尖鎮南豐村找到了合適地塊，正在開展土地征收前期工作。

擬征收土地的現狀調查是整個流程中最基礎也最煩瑣的一個環節，這是征地工作的“第一粒扣子”，關系到村中老百姓最切身的利益。因此，黃偉祥決定，這次的“換位跑”，就來做一次經辦員，去田間地頭做現狀調查。

水田0.456畝，水澆地7.4835畝，旱地0.015畝……黃偉祥拿著一沓資料，和羊尖鎮南豐村的土地征收經辦人員一起，沿著田埂邊走邊核實：哪塊地種了小麥，哪塊地又種了青菜，土地上種植的農作物和苗木種類、數量都要一一記錄清楚。現狀調查結束以后，黃偉祥還在村里與提出用地需求的企業和鄉鎮、村委會工作人員共同開了一場閉門會。黃偉祥說：“不僅是討論這一個地塊，更是把整個審批鏈條都梳理一遍。哪些可以同步做，哪些企業不了解，把問題解決掉，才能把項目推進下去。”

黃偉祥“換位跑一次”做經辦員，受訪者供圖。

做了一次經辦員，黃偉祥還是覺得不夠。后來的兩個月里，他又去無錫市不動產登記中心服務大廳現場，換位體驗了不動產信息登記經辦人，也充當了一次群眾業務辦理的“觀察員”。

“換位”歸來，黃偉祥向局里各個分管局長和處長提出要求：“每個人都要在自己分管領域、掛鉤項目上‘跑一跑’。”在黃偉祥看來，高位推動“換位跑”，才能協調部門資源，將基層的痛點和一線智慧升級為制度創新。

今年第一季度，無錫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的干部們已經“換位跑”了40余次。

換位的價值

盡管初心是好的，但是2024年，蘇州相城經開區7位干部的那一次為時兩周的“換位”，也遇到了一些爭議。

85后副局長“送外賣”視頻在網上爆火，夸贊之外，也有揶揄與批評。有人覺得干部們還是太閑了，也有人直斥此舉不過是形式主義。這恰恰精準地點出了當下“換位跑一次”面臨的核心問題：“跑一次”，然后呢？

“我的本職是負責宣傳思想文化工作的，所以新聞出來以后，我也持續關注事情的發展態勢。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落腳點都是一個：后續呢？結果呢？發現問題永遠不是重點，如何解決問題，舉一反三才是目標。”王銘科說。

當時的“換位跑”在網絡上爆火，資料圖片。

的確，“換位跑”的核心價值，從不在于“跑一次”本身，而在于“跑”了之后，以點帶面地“改”——解決點上的問題，思考鏈上的堵點，最終解決面上的一類問題，從而形成制度和改革措施。

農歷大年初七上班前一天，黃偉祥走訪重點項目企業。交流中他得知，同事已經提前來過了——不用等領導，自己主動來溝通幾輪，了解企業最迫切的需求和痛點。

“換位跑”讓大家敏銳地捕捉到了政策與實際之間的縫隙。無錫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孫電發現，局里的工作人員“向上”跑得多了，隔三岔五就要去省廳里匯報，對接政策。孫電將之生動地總結為“上躥下跳”：“往下跑是體驗，往上跑是求解，正是因為發現了問題，有的解決不了，才要到上級找政策、爭試點。”

同時，系統內部的政策研討會也多了起來。過去，部門之間各干各的。“換位”過程中發現的問題多了，大家就坐下來一同學習、研討新政策，讓知識在系統內流動起來。

“換位跑”的成效在自然資源規劃審批服務上也逐漸顯現出來。一季度，無錫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通過深度換位體驗，梳理歸集各類問題需求80余項，涵蓋審批服務、部門聯動、政策需求、信息化建設、登記發證等多個方面，正逐一轉化為提升服務效能的具體舉措。

一些制度也被固化起來。比如“換位跑”開展以前，省市一級的重大項目也配備項目專員，但更多是“告知者”。現在，專員們被要求成為“伴隨式”的服務者。從項目立項意向開始就要介入，從征地、報批、規劃審查到辦證，全鏈條陪著企業“跑一次”。“這些專員們之前只是各個環節上的審批人，現在的機制，讓他們倒逼自己從只懂一個環節，變成熟悉全鏈條的‘多面手’。”黃偉祥說。

在蘇州，“換位跑”則演變為“三服務”（服務企業、服務項目、服務園區和基層），相城經開區也在持續推進“相心力服務”——所有機關干部每人掛鉤十幾家經營主體，每季度至少上門一次。

王銘科現在微信名單里加了十幾家企業的負責人，企業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找他，由他來幫對方對接職能部門：“以前企業有需求，不好意思來找政府，現在他們直接找我，雖然都是些小事，但幫他們問個電話、指個路，就能省去他們很多時間。”

王銘科說，當年的那一場換位，更多的是讓他在工作思維上有了轉變：“在我們的政務服務領域，我覺得講服務，核心就是要‘花心思’‘用心’。”

無錫第二季度的“換位跑”已經開始了，這一次，干部們清醒地認識到，要進一步“擴面”和“聯動”，部門之間的相互協同顯得更為重要。

“流程可優化的空間很大。”孫電換位體驗了一次用林用地審批。比如文物勘探環節等待時間長，是影響開工的瓶頸，要探索前置或者和其他環節并聯的可能性；比如用林和用地的并聯審批可以進一步推進，“穩評、社保、立項、文勘，涉及多個部門的聯動，所以只有我們一個局‘跑’還不夠。”孫電說。

黃偉祥在“換位跑一次”，受訪者供圖。

目前，無錫正積極聯動多部門探索環節前置、并聯會審新模式，壓縮用地審批關鍵辦理周期，同時以各類改革為契機，進一步精簡申報材料、壓減辦理時限，推動項目從選址到登記發證全流程提速落地。

“對企業、老百姓來說，他們的獲得感最能夠檢驗‘換位跑’的成效，報批的東西少一點，辦事的時間短一點，這才是行動長效化、常態化以后，可以被清楚衡量的金標準。”黃偉祥說。

原標題：《江蘇的領導干部都在跑這件事，真的有效嗎？》

欄目主編：陳抒怡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劉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