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這所學校要保留一片亂糟糟的樹根？

根園中每一刻的流轉，或許都是“根”的兩種語言：一種向下，在黑暗中沉默地扎根；一種向上，在陽光下蓬勃地生長……

來源 | 中國教師報

原標題 | 大地掌紋里的詩行

作者 | 曹小燕

廣東省中山市三鄉鎮光后中心小學

廣東省中山市三鄉鎮光后中心小學正門左側，原本只是幾棵榕樹靜默地立著。粗大的樹根縱橫交錯，肆無忌憚地生長。天長日久，這里成了塵土飛揚、枯葉零亂的角落。直到2018年，時任校長龍朝暉走過，他停下步子，看了很久，說道：“那榕樹的根，是‘大地敞開的掌紋’，多美啊！這么荒廢太可惜了。”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何不依著這天然的環境打造一個讓目光流連、讓等候變成享受的地方呢？于是，便有了“根園”。

多年的廢墟成了古意盎然的根園。紅木色的長廊，兩邊是同色的座椅，座椅中間的地面鋪著同色的木質地板。長廊不高，頂棚是玻璃結構，頗有點現代化的感覺，與古樸的紅木色地面形成鮮明對比。原先那幾棵大榕樹還在，依然是靜默地立著，周遭又添了十幾棵小榕樹，布局并不拘謹——這里一棵高壯的大樹，那邊一棵細瘦的小樹，看似隨意，其實都是錯落有致的設計結果。最讓人動容的，則是那幾十條盤踞于地面的樹根，它們縱橫交錯、遒勁樸拙，起伏間便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伴著晨讀的鈴聲，我匆匆踏入校門，腳步不停，目光卻總被左側那一片溫潤的光纏繞。晨曦透過密密層層的樹葉，將整個園子盈盈地擁入懷中。榕樹的氣根沐浴著金粉般的晨光，像一根根懸垂的銀弦，通體透亮，在微風中輕輕搖動。一群孩子在樹下清掃落葉，耀眼的光把孩子的臉映得通透，煞是好看。他們剛剛清掃干凈，一陣清風拂來，榕樹的葉子發出沙沙脆響，幾片樹葉又隨著風輕輕飄落。孩子見了，絲毫不氣惱，又折返回來再掃一遍。

上課鈴響了，我快步走進教室，對學生說：“這節課上觀察作文，大家在生活中有沒有仔細觀察過什么事物？”一提“仔細觀察”，學生的眼睛便齊刷刷地望向根園。于是，我們把露天作文課堂搬進根園。學生觀察得很起勁，有的散坐在臺階上，把小本子鋪在地上，一手握筆，一手撐住地面，觀察記錄單上一會兒就多了幾個臟手印；有的趴在草叢里，撿起微微泛黃的榕樹葉，掐下一朵紫紅的小花夾進本子，仿佛把整個根園都壓成了標本；有的依偎在樹根旁，屏住呼吸傾聽鳥叫與蟬鳴，看樹根底下隱藏的蟻穴。有個學生在觀察日記里寫道：“螞蟻的家，就在大榕樹爺爺的腳趾縫里，它們成天排著整齊的隊伍，給大榕樹爺爺請安。”

葉佰勝/攝

一上午的時光轉瞬即逝，學生有的被父母接回家，有的留在學校吃午飯。此刻，根園的“呼吸”也變得慵懶綿長。陽光從廊檐與樹葉的縫隙間懶懶散散地漏下來，紅木臺階上的光斑忽明忽暗、搖搖晃晃。幾名年輕教師懷里抱著一沓作業本，一邊輕輕交談，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們身子倚著廊柱，把作業本攤在膝上，紅筆尖嫻熟地在作業本上移動，批完一本又麻利地拎起另一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翻動書頁的聲音都那樣輕柔而富有節奏。兩名飯后散步的女教師慢悠悠地走過來，她們看到年輕人專注的樣子打趣說：“喲，大中午也不休息，這么勤奮啊！”年輕教師七嘴八舌地應道：“兩位姐姐見笑了，我們效率低、改得慢，只能加班加點。”這時，值班行政走過來，沖著說話的人重重“噓”了一聲：“安靜點，安靜點，學生都開始午休了！”嚇得幾人趕緊閉嘴，各自散去。

放學了，日影西斜，榕樹的葉子變成了暖金色。學生在根園等著家長來接，他們像一群群放飛的小鳥，在粗壯的樹干與長廊的檐柱間嬉戲。一個小男孩從這邊的臺階跳到那邊的草地，清脆的笑聲在根園上空回響，驚動了深藏于枝葉間的鳥兒。鳥兒撲棱著翅膀，在微暗的天光中深深淺淺地鳴叫。而在另一邊廊柱的陰影里，一個安靜的女孩攤開畫本，水彩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畫綠草紅花，畫男孩雀躍的身影，畫天邊泛著紅光的微云……她沉浸在五彩的夢境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遠處的木桌旁，一名班主任與一名家長相對而坐，說話的聲音極低，幾不可聞。他們的目光穿過風中輕擺的榕樹氣根，靜靜落在嬉戲的男孩身上——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憂慮，但更多是深深的期許。

當最后一個孩子也在暮色中被領走，根園慢慢恢復了平靜。紅木欄桿與臺階的紋路浸在昏暗的暮色中，大榕樹垂下氣根，小鳥屏住呼吸——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保安師傅手握電筒，從門衛室走出來，電筒的微光先落在臺階上，然后慢慢抬起，沿著紅木欄桿一寸寸攀爬。他慢慢地走，光也慢慢地移動，他把園子的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才關掉電筒。黑暗籠罩著他，但在他心里，根園的每個角落都亮著。

一年又一年，根園成了學生的“秘密基地”。有時候，他們躲在老榕樹背后挖“寶貝”，一把小鏟子、幾根小樹枝就是他們的挖寶工具，不知誰在樹根下捏出一顆沾滿泥的玻璃珠，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凈又埋回原處——說好了，這是大家共有的寶藏；有時候，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密謀著放學后一起去打游戲，結果被其他人偷聽報告了老師，幾個人都被父母看得更緊；有時候，一句“不跟你好了”便紅著臉背對背坐著，誰也不理誰……學生在這里笑過、哭過，嬉戲過、爭吵過，根園里藏著他們太多的秘密，從入學一直到畢業。

葉佰勝/攝

每年夏天，根園都會迎來一年中最鄭重的時刻。畢業班的學生頭戴學士帽、身著畢業禮服來到這里拍畢業照，他們在低垂的氣根和廊檐下系滿紅絲帶，一條條紅絲帶與灰白的氣根一起在風中飄蕩。他們不再追逐打鬧，也不再趴草爬樹，而是三五成群倚靠在頗有造型的虬根旁，等待鏡頭將自己與這片園子永遠鐫刻在一起：伸手撫摸光滑的圍欄，仿佛在回憶自己與根園相伴的6年時光；并肩坐在臺階上，陽光照著他們的側影，映在長廊熟悉的木紋里，講述著一個個關于友情的故事。6年來，他們有時在這里奔跑，有時在這里嬉戲，有時什么也不做靜靜發呆，但內心也不覺得空蕩。

如今，現任校長毛義祥接過根園，他細細讀過每一道樹根的走向，聽學生講過每一個藏在樹后的秘密，然后帶著對根園文化的理解和尊重，小心翼翼地開始翻新——不砍一棵樹，不傷一條根，只是讓老舊的廊柱重新堅實。

我忽然想，根園中每一刻的流轉，或許都是“根”的兩種語言：一種向下，在黑暗中沉默地扎根；一種向上，在陽光下蓬勃地生長——這大約便是龍朝暉當年駐足時所看見的“掌紋”，也是毛義祥如今接住的那份“大地掌紋”里的詩行。

根園記

龍朝暉

本乃荒蕪地，唯十余棵榕樹，長勢蓬勃。巨木根盤節勁、蜿蜒盤旋、遒勁伸張、螺旋回環，游走于泥土，攀升于枝丫，蔚為壯觀。然其間枯葉碎石駁雜，時有蛇蟲出沒。是季仲夏，變廢為寶，取根為景，循根之勢，凌空搭建古色古香之亭榭，亭下建樹根生長之屋，亭上設優雅別致之椅，集“學習、休閑、觀景、等候”諸功用于一體。荒蕪成園林，今以“根園”名之，既冀吾中華之文化根深葉茂、源遠流長，又期我光后學子光前裕后、自強不息。

| 作者系廣東省中山市三鄉鎮光后中心小學原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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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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