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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親被嫌窮酸,我開走老人舊奔馳,她傻眼后得知那是輛天價古董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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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剛停,地上濕漉漉的,映著餐廳門口暖黃的燈光。

      我和董曼婷一前一后走出來,中間隔著一段禮貌又生疏的距離。

      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維持了一晚上的笑意,早被風吹散了。

      我走向停車場角落里那輛黑色的車。

      車很舊,款式也老,但輪廓在昏暗中依然透著一種與這個老舊停車場格格不入的沉靜。

      她跟了幾步,停下了。

      我聽見她高跟鞋叩地的聲音停在身后。

      然后是她提高了一點、帶著明顯難以置信和某種尖銳情緒的聲音。

      “這是你的車?”

      我回過頭。

      她站在幾步外,路燈的光勾勒出她精巧的側面,嘴角向下撇著,眼里是全然的懷疑,還有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鄙夷。

      那眼神像針,輕輕扎了一下。

      我頓了兩秒,手已經摸到了冰涼的鑰匙。

      “是我的?!?/p>

      我拉開車門,沒再看她。

      引擎發動的聲音低沉地響起,像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嘆息。

      車燈劃破潮濕的夜色。

      后視鏡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僵在原地。

      我知道,這輛車,連同我這個“沒出息”的人,會成為她今晚,乃至以后一段時間里,一個頗具談資的荒唐笑話。

      她不會知道,這輛車背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段塵封半生的往事,和一個我背負了五年、幾乎壓彎了脊梁的承諾。



      01

      我關上楊爺爺家那扇鐵門時,鉸鏈發出了一聲漫長又刺耳的“吱呀——”。

      這聲音聽了五年,早已習慣。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腳下磨得發亮的水泥臺階。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誰家晚飯的油煙氣息。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摸出來看,是盧玉慧阿姨發來的微信。

      “小許啊,照片發你了,姑娘叫董曼婷,二十六,在貿易公司做文員?!?/p>

      “人我見過,模樣周正,性格也踏實。”

      “餐廳地址你也收好,明天晚上六點,別遲到。”

      下面附著一張女孩子的照片。

      點開,光線很好,女孩對著鏡頭微笑,眼睛彎彎的,化了淡妝,看起來很文靜。

      后面跟著一個定位,是家我聽說過、但從沒進去過的西餐廳。

      人均消費大概是我現在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在冰冷的機身側面摩挲了一下。

      打字回復:“好的,謝謝盧阿姨。”

      消息發送成功,綠色的氣泡框在對話框里顯得很醒目。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走下樓梯。

      老房子的樓梯又窄又陡,每一步都得留心。

      走到三樓半的轉角,那扇常年貼著“通下水道”小廣告的窗戶沒關嚴,夜風裹著細微的雨絲撲進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下午剛下過雨,現在也沒完全停。

      往外看,小區里幾棟同樣老舊的樓房影影綽綽,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著燈。

      遠處城市主干道的霓虹光暈模糊地映在潮濕的夜空中,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那才是大多數人的生活,熱鬧的,流動的,向前奔涌的。

      而我這里,時間好像被這潮濕沉悶的空氣黏住了,流淌得格外緩慢。

      回到自己租的那間小屋,不到三十平,一室一廚衛。

      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式樣老舊,但還算干凈。

      我脫下外套掛好,先去廚房看了看。

      中午給楊爺爺熬粥剩下的半鍋還在灶上,我給自己盛了一碗,就著一點榨菜,坐在小飯桌邊慢慢吃著。

      粥已經涼透了,米粒糊在一起,口感很不好。

      但我沒什么胃口,只是機械地往嘴里送。

      手機又震了一下。

      盧阿姨:“對了小許,明天見面精神點,穿件像樣的衣服。”

      “人家姑娘條件不錯,介紹的人也多,你可得把握機會?!?/p>

      我放下勺子,回了個:“明白?!?/p>

      像樣的衣服。

      我起身走到那個簡易的布衣柜前,拉開拉鏈。

      里面掛著的衣服不多,幾件顏色黯淡的T恤和襯衫,兩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最邊上掛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是兩年前肖旭堯硬拉我去買的,說是我唯一一件能“見人”的衣服。

      我把它拿下來,抖開。

      料子很普通,但版型還行,熨燙得也平整。

      只是看起來還是單薄了些,沒什么分量。

      就像我現在的生活。

      吃完粥,洗干凈碗,我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打開手機里存著的電子書。

      是我以前專業相關的資料,斷斷續續看了幾年,總也看不完。

      不是沒時間,是心思很難沉進去。

      窗外又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防盜窗的鐵皮棚子,啪嗒啪嗒,沒完沒了。

      明天要去相親了。

      和一個照片上看著溫柔文靜的女孩。

      盧阿姨是好意,我知道。

      這五年來,她看我一個人,又做著這么一份“不上臺面”的“工作”——照顧一個脾氣古怪的孤老頭子,沒個正經收入,總覺得我“可惜了”。

      她是社區工作人員,熱心腸,愛張羅。

      大概在她,以及很多鄰居眼里,我許光赫,二十八歲,無業,租房,每天圍著個老頭轉,就是個徹底的失敗者,需要被“拉一把”。

      我關掉手機屏幕,屋子里瞬間暗了下去。

      只有窗外模糊的路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出一道慘白細長的亮痕。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打濕的、空無一人的小區道路。

      那輛黑色的車,應該還停在楊爺爺那棟樓后面的固定車位上。

      他很少用,幾乎成了我的臨時交通工具。

      鑰匙就在他客廳抽屜里,他說的。

      “別給我丟人?!?/p>

      他當時是這么嘟囔的。

      02

      餐廳里的冷氣開得很足。

      我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和廉價香薰味道的暖風撲面而來,隨即又被身后的涼氣取代。

      服務生引著我走向靠窗的一個卡座。

      董曼婷已經坐在那里了。

      她比照片上還要好看一些。

      頭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妝容精致,正低頭看著手機。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在我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標準的、客套的微笑。

      “許光赫?”聲音清脆。

      “是我。董小姐,你好?!蔽依_對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是柔軟的皮質,坐下去有些陷進去的感覺,不太習慣。

      “叫我曼婷就好。”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邊,姿態優雅。

      “路上還好吧?下雨天有點堵車。”

      “還好,我…離得不遠?!蔽艺f。

      簡單的寒暄后,是短暫的沉默。

      服務生適時地遞上菜單,解了圍。

      菜單很厚,印刷精美,每一頁都配有誘人的圖片,價格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但數字依舊醒目。

      我翻了兩頁,有些無從下手。

      “這里的牛排不錯,挺多人推薦的?!倍弥钢渲幸豁?,很自然地說。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配圖是一塊鮮嫩多汁的牛排,旁邊標注著價格。

      是我平時一周的菜錢。

      “好,那就這個。”我把菜單合上,遞還給服務生。

      董曼婷點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又要了兩杯檸檬水。

      點餐的間隙,她似乎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件灰色襯衫上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

      “聽盧阿姨說,你…現在主要是照顧一位老人?”她啜了一口檸檬水,語氣隨意地問道。

      “嗯,是的。一位獨居的爺爺,身體不太好,需要人搭把手?!蔽冶M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哦…”她點了點頭,指尖在冰涼的水杯壁上輕輕劃著,“那算是…護工?”

      “差不多吧,就是幫忙做做飯,打掃一下,陪著去醫院看看病?!蔽艺f。

      “也挺好的,照顧老人是積德的事?!彼α诵?,但眼里的光似乎淡了一些,視線轉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燈,“就是…挺辛苦的吧?也沒什么自己的時間?!?/p>

      “習慣了就好。”我說。

      牛排和意面很快上來了。

      我拿起刀叉,動作有些生疏。

      銀質的刀叉碰撞盤子,發出輕微的脆響。

      董曼婷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卷著意面,幾乎不發出聲音。

      我們邊吃邊聊,話題繞著不痛不癢的圈子轉。

      她問我以前是學什么的,我簡單說了專業。

      她眼里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被禮貌掩蓋。

      “那怎么沒做本行呢?聽說現在挺吃香的?!?/p>

      “有些…個人原因?!蔽液?。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她自己的工作,辦公室的瑣事,同事間的趣聞。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也好聽,但總讓我覺得隔著一層什么。

      她說話時,眼睛會看著你,卻又好像沒真正看進你眼里。

      中間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幾次,有微信消息提示。

      她每次都會很快地瞥一眼,然后按滅屏幕,沖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公司群里的事。”

      我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盧阿姨說,你人特別實在,有耐心。”她看著我,語氣比剛才稍微認真了一點,“現在像你這樣愿意靜下心來照顧老人的年輕人,真的不多了?!?/p>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只好說:“楊爺爺他…對我也很好?!?/p>

      她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服務生過來詢問是否需要甜品。

      我們都拒絕了。

      賬單送來的時候,我伸手去拿錢包。

      董曼婷說:“我們AA吧?!?/p>

      我說:“不用,我來吧?!?/p>

      她沒有再堅持,只是說了聲“謝謝”,然后低頭從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口紅和小鏡子,開始補妝。

      我付了錢,數字讓我心里輕輕抽了一下,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走出餐廳,晚風一吹,帶著雨后清新的涼意,也吹散了餐廳里那種黏膩的氛圍。

      我們站在門口略顯擁擠的屋檐下。

      “你怎么走?需要幫你叫車嗎?”我問。

      “不用,我朋友剛好在附近,她來接我?!倍每粗謾C,“馬上到了?!?/p>

      “好,那我先走了?!蔽艺f。

      “嗯,再見?!彼痤^,又露出那個標準的微笑,“今天謝謝你?!?/p>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停車場。

      走了幾步,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餐廳溢出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但很快,一輛白色的小車開過來,停在她面前。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夜色里。

      我轉回頭,繼續往停車場里面走。

      腳步聲在空曠安靜的停車場里回響。

      那輛黑色的車,靜靜地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車身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在遠處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我摸出鑰匙,金屬的冰涼觸感從指尖傳來。

      就在我快要走到車邊時,身后傳來了急促的高跟鞋聲音。



      03

      楊國強靠在舊沙發里,對著電視機打盹。

      電視里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畫面是老片子,有些模糊,聲音開得不大。

      屋子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他半邊身子,臉上的皺紋在陰影里顯得更深。

      他今年七十二了,頭發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汗衫,胳膊上搭著一條薄毯子。

      我輕輕關上門,換鞋。

      他還是醒了,或者說一直沒睡沉。

      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目光掃過我,沒說話,又合上了。

      “爺爺,該吃藥了。”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幾上,里面是剛從社區醫院拿回來的降壓藥和護胃的藥。

      他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我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回來時他已經自己坐直了些。

      我把藥片按劑量分好,遞到他手里。

      他接過去,看也沒看,一把捂進嘴里,就著我遞過去的水杯,仰頭吞了下去。

      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一聲。

      “苦?!彼至诉肿?,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

      “有糖,吃嗎?”我知道他怕苦。

      他搖搖頭,重新靠回沙發里,目光又落到電視上。

      屏幕上,披掛整齊的老將正唱著“我主爺攻打在滎陽”。

      我把水杯放回廚房,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不算亂,楊國強愛干凈,東西都歸置得整齊。

      我只是習慣性地擦擦桌子,掃掃地。

      客廳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笨重但結實。

      靠墻的矮柜上,擺著幾個相框。

      大部分是空著的。

      只有最中間那個,嵌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幾十年前的工裝,眉眼清朗,對著鏡頭笑。

      那是他兒子,楊建軍。

      我的恩師。

      也是我之所以在這里的原因。

      我擦到矮柜前,動作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笑容永遠定格在三十多年前。

      那場礦難帶走了他,也徹底改變了楊國強的后半生。

      我拿起相框,用抹布仔細擦了擦玻璃表面,再輕輕放回去。

      “今天怎么回來晚了?”楊國強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電視。

      “哦,有點事?!蔽覜]說相親,“去了趟超市。”

      他“哼”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說:“左邊抽屜,最里面。”

      我愣了一下,看向電視柜旁邊的那個老式五斗櫥。

      “車鑰匙?!彼a充道,語氣有些不耐煩,又有些別扭,“擱那兒也是落灰。你…要用就用。加油卡也在里頭?!?/p>

      我走過去,拉開左邊第一個抽屜。

      里面雜七雜八放著些螺絲刀、膠布、舊電池。

      我在最里面摸到了一個皮質鑰匙包,很舊了,邊角都有些磨損。

      拿出來,沉甸甸的。

      里面不止一把鑰匙。

      還有一張加油卡,一張洗車卡。

      “那車…”我拿著鑰匙包,有些不知說什么好。

      “破車,有些年頭了?!彼麚]了揮手,像要趕走什么,“但還能動彈。比你去擠公交強?!?/p>

      “謝謝爺爺?!?/p>

      “謝什么。”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低下去,含糊不清,“別給我丟人就行…開著像樣點?!?/p>

      這話他之前就說過一次。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脾氣怪,嘴巴硬,心卻不壞。

      這五年來,我住得近,幾乎隨叫隨到。

      開始時,他對我也沒什么好臉色,防備,挑剔,動不動就發脾氣。

      慢慢才好了些。

      他給我這把鑰匙,不是因為他大方,或許只是覺得,我整天圍著他這個老頭子轉,出門辦事還去擠公交地鐵,太“不像樣”。

      他骨子里,還是個要面子的人。

      即使落魄了這么多年。

      我把鑰匙包小心地放進口袋。

      “飯在鍋里熱著,您一會兒記得吃?!蔽铱戳搜蹓ι系睦鲜綊扃?,快八點了,“我先回去了,明早過來?!?/p>

      他又“嗯”了一聲。

      我走到門口,換鞋。

      穿好鞋直起身時,聽見他低聲說:“晚上涼,路上…開慢點?!?/p>

      我沒回頭,應道:“知道了,爺爺?!?/p>

      關上門,隔絕了屋里微弱的電視聲和那盞落地燈的光。

      樓道里一片漆黑。

      我跺了跺腳,聲控燈沒亮。

      大概又壞了。

      我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腳下坑洼的水泥地和墻壁上剝落的油漆。

      慢慢走下樓梯。

      口袋里,那把車鑰匙硌著大腿,存在感很強。

      04

      燒烤攤的煙火氣很重。

      孜然和辣椒面混合著炭火的味道,彌漫在夏夜悶熱的空氣里。

      塑料桌椅擺到了人行道上,坐滿了人。

      劃拳聲,笑罵聲,杯子碰撞聲,嘈雜地混在一起。

      肖旭堯把兩瓶冰啤酒頓在我面前,瓶身上立刻凝起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拿起一瓶,用牙咬開瓶蓋,遞給我。

      又給自己開了一瓶。

      “來,走一個?!彼e起瓶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微微的苦澀。

      “怎么著,聽說盧阿姨又給你張羅了?”肖旭堯抹了把嘴,問道。

      他是我大學同學,也是這么多年,為數不多還保持聯系,知道我大概情況的朋友。

      在一家設計公司做項目主管,干得不錯,人也活絡。

      “嗯,見了?!蔽覔芘P子里的毛豆。

      “啥樣?有戲沒?”

      我搖搖頭,沒說話。

      肖旭堯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咬了一大口。

      “要我說,光赫,”他嚼著羊肉,聲音有些含糊,“你也別怪人家姑娘現實。這年頭,誰不看條件?”

      他咽下肉,灌了口啤酒。

      “你看你,二十八了,要啥沒啥。住的房子是租的,干的工作…說好聽點是照顧老人,說難聽點,不就是個沒名分的保姆?還是免費的?!?/p>

      他說得直接,但并不帶惡意。

      是事實。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個屁!”肖旭堯把竹簽扔到桌上,聲音抬高了些,引來旁邊桌人側目。

      他壓低聲音:“你知道還這么耗著?五年了!許光赫,五年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

      “為了楊老師一個囑托,你把自己活成這樣,值嗎?”

      我拿起酒瓶,慢慢喝了一口。

      冰啤酒下肚,涼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值嗎?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無數次。

      五年前,楊建軍老師倒在講臺上,再沒醒來。

      我是他帶過的最后一屆學生,也是他私下最看重的一個。

      他知道我家境不好,私下給我墊過學費,幫我聯系過兼職,在我最迷茫的時候點醒過我。

      他不是我的親人,卻給了我父親般的關懷和指引。

      他走得突然。

      師母早年病逝,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那個遠在老家、據說脾氣古怪、多年不曾往來的父親,楊國強。

      處理完后事,整理老師遺物時,我發現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是寫給楊國強的。

      信里沒有太多煽情的話,只是簡單說了自己的工作生活,末尾寫道:“爸,兒子不孝,這么多年也沒能接您過來享福。我最放心不下的學生小許,人實在,靠得住。若有一天…或許能替我看看您?!?/p>

      信紙已經有些泛黃,不知道寫了多久。

      我看著那封信,在老師空蕩蕩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辭掉了剛剛步入正軌、前景不錯的工作。

      瞞著所有人,找到了楊國強所在的城市,他住的老舊小區。

      開始時很難。

      老頭根本不讓我進門,罵我是騙子,拿著掃帚趕我走。

      我就天天去,隔著門說話,幫他買菜放在門口,幫他扔垃圾。

      直到有一天,他高血壓犯了,暈倒在屋里。

      我砸了窗子爬進去,把他送進醫院。

      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

      他醒來后,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后來,態度才慢慢軟化。

      這一照顧,就是五年。

      “老師對我有恩。”我對肖旭堯說,聲音平靜,“他沒別的親人。”

      “有恩也還得差不多了吧?”肖旭堯皺眉,“光赫,你別犯傻。楊老師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他能安心嗎?”

      “他把他爸托付給你,是信任你,不是要綁你一輩子!”

      “你看看你現在,跟社會都快脫節了。以前學的那些東西,還剩多少?等你三十多了,四十多了,還能干嘛?繼續照顧老頭?那老頭…還能有幾年?”

      他說的是實話,很殘忍的實話。

      我捏著酒瓶,手指收緊。

      “老頭…楊爺爺,他其實…”我頓了頓,“他也沒那么糟。就是嘴硬?!?/p>

      “得了吧。”肖旭堯擺擺手,“盧阿姨跟我媽熟,我可沒少聽說那老頭的‘光輝事跡’。脾氣臭,難伺候,摳門,跟鄰居都處不好。”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說,光赫,你就沒想過?這老頭以前到底是干嘛的?楊老師…好像也一直不太提他爸的事?!?/p>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想過。

      楊國強很少提過去。

      只知道他年輕時在北方某個工業城市工作,好像是廠子里的技術員。

      后來兒子出事,他就辦了內退,搬到這個南方小城,深居簡出。

      他沒什么朋友,也不和親戚走動。

      生活極其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清苦。

      但他似乎…又并不真的缺錢。

      這房子是他自己的。

      偶爾需要花大錢的時候,比如上次住院,他也能拿出錢來。

      而且,那輛車…

      雖然舊,但牌子在那兒擺著。

      那不是普通工薪階層會買,甚至能買得起的車。

      “想過?!蔽依蠈嵳f,“但老爺子不說,我也不好問?!?/p>

      “嘖,”肖旭堯靠回椅背,若有所思,“總覺得…這老頭不簡單。你說,他會不會…其實挺有錢?藏著掖著?”

      “不知道?!蔽覔u搖頭。

      就算有錢,也是他的事。

      與我無關。

      我照顧他,不是為了錢。

      至少一開始不是。

      肖旭堯看著我,最終又嘆了口氣,拿起酒瓶。

      “算了,喝酒。你的事,我也勸不動?!?/p>

      “但作為兄弟,我還是那句話,光赫,你得為自己想想?!?/p>

      “總不能…真就這么一輩子吧?”

      我們碰了碰瓶子。

      冰涼的酒液入喉,帶著夏夜燥熱也無法驅散的澀意。

      一輩子。

      這個詞太長了。

      長到讓人不敢細想。



      05

      相親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

      是個陰天,空氣悶熱,像憋著一場大雨。

      我像往常一樣,早上七點準時到了楊爺爺家。

      用他給的備用鑰匙開了門。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有些意外,平時這個點,他通常還沒起。

      走到客廳,卻看見楊國強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那張舊沙發上了。

      他難得地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布料挺括,雖然樣式老舊,但洗熨得干干凈凈。

      下身是一條深色的西褲,皮鞋也擦過了。

      頭發似乎也特意梳過,一絲不茍地往后攏著。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爺爺,您怎么起這么早?要出去?”我問道。

      他看了我一眼,沒回答,下巴朝廚房方向抬了抬。

      “鍋里熬了粥,還有包子,街上買的。湊合吃?!?/strong>

      我更驚訝了。

      這五年來,幾乎都是我做早飯。

      他最多是指揮,或者挑剔。

      親自弄,還是頭一回。

      “您吃過了?”我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問。

      “嗯。”他應了一聲。

      廚房的灶臺上,小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白粥。

      蒸鍋里熱著幾個肉包子,散發著面食的香氣。

      我盛了碗粥,拿了個包子,回到客廳,坐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吃。

      他坐在沙發上,腰板挺得比平時直,眼睛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猶豫什么。

      屋子里只有我喝粥的細微聲響,和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我很快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

      “放著吧,一會兒我弄?!彼鋈徽f。

      我動作一頓,看向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伸手從襯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厚,撐得鼓鼓的。

      他把信封遞過來,手停在半空。

      “拿著?!彼f,語氣有點生硬。

      “這是什么?”我沒接。

      “讓你拿著就拿著!”他眉頭皺起來,聲音也拔高了些,但眼神里并沒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有點…不自在。

      我接過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錢。

      “爺爺,這…”

      “飯錢?!彼驍辔?,目光終于轉過來,落在我臉上,又很快移開,看向我手里那個厚厚的信封,“晚上不是要跟人家姑娘吃飯嗎?別摳摳搜搜的,讓人看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挑個好點的地方…該付錢就付錢,有點男人樣子?!?/p>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有點發酸,又有點暖。

      這老頭…

      他知道。

      他肯定是從盧阿姨那里聽說了相親的事。

      但他什么都沒問。

      只是在這天早上,穿戴整齊,給我準備了早飯,然后塞給我一沓錢。

      用他最笨拙、最別扭的方式,表達著他的支持。

      “爺爺,我有錢。”我把信封往回遞,“上次您給的還沒用完?!?/p>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那么多廢話!”他瞪起眼睛,真有點生氣了,“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給你你就花!”

      “你們年輕人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不都要花錢?你那點…夠干什么?”

      他知道我拮據。

      這五年來,我幾乎沒有穩定收入。

      以前工作攢下的那點錢,早就花得七七八八。

      偶爾接點零散的翻譯或繪圖私活,收入微薄且不穩定。

      大部分開銷,其實都靠以前那點老本,以及…楊國強時不時以各種名義塞給我的錢。

      “密碼是六個八?!彼盅a充了一句,沒頭沒尾。

      “什么密碼?”

      “加油卡!”他提高了音量,似乎嫌我反應慢,“你不是要用車嗎?卡里沒錢了怎么跑?密碼六個八,自己去充!”

      原來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我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又看看他刻意板著、卻掩不住眼角細微關切神色的臉。

      喉嚨有些發緊。

      “謝謝爺爺。”我最終沒有再推辭,把信封小心地放進隨身背的帆布包里。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肩膀松懈下來,重新靠回沙發里。

      “晚上…不用急著回來。”他看向電視,雖然電視根本沒開,“好好跟人家說話。別像我似的…悶葫蘆一個,不招人待見?!?/p>

      他說這話時,側臉對著我,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我忽然想起肖旭堯的話。

      這老頭,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去?

      他和兒子楊建軍老師之間,似乎也有著復雜難言的心結。

      但這些,他從未對我提起。

      “我知道了?!蔽逸p聲說。

      “嗯?!彼麚]揮手,“該干嘛干嘛去。碗放著,我一會兒洗?!?/p>

      我沒堅持,拿起包。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沙發里,姿勢沒變,目光虛虛地落在空白的電視屏幕上。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給他花白的頭發鍍上一層淡淡的灰白。

      背影顯得有些孤寂,又挺得很直。

      像一個守著什么、絕不彎腰的老兵。

      我輕輕帶上了門。

      06

      相親的過程,比我預想的還要平淡,或者說,尷尬。

      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我能感覺到董曼婷的失望,像一層薄冰,慢慢覆蓋在最初那點禮貌的期待上。

      她問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規劃。

      我的回答,大概沒有一樣符合她對“適婚對象”的想象。

      離開餐廳時,我們之間那種疏離的空氣,比餐廳里的冷氣更讓人覺得不適。

      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的,空氣清新了些,但風一吹,還是有些涼。

      我走向停車場。

      這個露天停車場不大,停的大多是普通家用車,十幾萬,二十幾萬的。

      我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最里面靠墻的位置。

      它太顯眼了。

      不是因為它新,恰恰相反,它很舊,款式是十幾年前的。

      但它的牌子,那個立在車頭的小小的金色女神立標,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無聲地宣示著它的與眾不同。

      車身線條依然流暢優雅,黑色的漆面保養得很好,在遠處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幽暗深沉的光澤,像一頭收攏了爪牙、靜靜蟄伏的猛獸。

      與周圍那些線條圓潤、顏色鮮亮的家用車格格不入。

      我走到車邊,摸出鑰匙。

      鑰匙包還是那個舊的。

      我按了下解鎖鍵。

      車燈閃了兩下,發出輕微的“咔噠”解鎖聲。

      就在我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時候,身后傳來了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音。

      “嗒、嗒、嗒…”

      聲音在我身后停下。

      我握著車門把手,回過頭。

      董曼婷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她沒走。

      或者說,她朋友的車還沒到?還是她讓朋友先走了?

      她的臉色在停車場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看不分明。

      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盯著我,又看向我身旁的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走得急了,又像是情緒有些激動。

      然后,我看到了她嘴角慢慢扯起的一個弧度。

      不是笑。

      那弧度很僵硬,帶著一種極力克制的、難以置信的嘲諷。

      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指向我身旁這輛黑色的車。

      指尖微微顫抖。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尖細的、幾乎要刺破這沉悶夜色的質問。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襯衫,刮過我手里那個磨損的舊鑰匙包,最后落在我臉上。

      那里面,有驚疑,有鄙夷,有被愚弄的憤怒,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輕蔑。

      仿佛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這個窮酸樣,怎么可能開這種車?

      肯定是租的,借的,或者…偷的?

      總之,不可能是你的。

      你配不上。

      這四個字,雖然沒有說出來,卻清晰地寫在她的眼睛里,刻在她那諷刺的嘴角。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停車場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馬路上隱約的車流聲。

      我握著冰冷的車門把手,能感覺到金屬的棱角硌著掌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映著遠處路燈破碎的光點,也映著我沉默的臉。

      時間,好像真的停滯了兩秒。

      或許更短。

      我只是愣愣地看著她,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因為她突如其來的質問。

      而是因為她問出這句話時,那種理所當然的鄙夷。

      好像我許光赫,就不該、也不能與這樣一輛車產生任何聯系。

      好像我這個人,從里到外,就只配得上窘迫、寒酸,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兩秒鐘后。

      我收回目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手下用力,拉開了沉重的車門。

      真皮座椅老舊但依然柔軟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檀木的陳舊香味。

      我坐進駕駛座。

      關上車門。

      “砰”的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潮濕的空氣,和她緊緊追隨的、灼人的視線。

      車內很安靜。

      儀表盤亮起幽藍的光。

      我插進鑰匙,輕輕一擰。

      “轟…”

      引擎低沉地啟動,聲音平穩而有力,像一聲被壓抑在胸腔深處的嘆息,終于緩緩吐出。

      隔著車窗,我看到她的身影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幻不定。

      驚訝,惱怒,或許還有一絲難堪。

      我放下手剎,掛擋。

      然后,我按下車窗。

      玻璃無聲地降下一半。

      夜風灌了進來。

      我轉過頭,看向車窗外,那個因為驚愕和憤怒而微微睜大了眼睛的女孩。

      我的聲音,在引擎低低的運轉聲里,聽起來有些干巴巴的,沒什么情緒。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因為緊繃而顯得蒼白的臉。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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