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謠靈隱寺事件背后的隱憂

靈隱寺傳戒法會能跟間諜扯上關系，我既佩服造謠者的腦洞，也感嘆相信者的智商。然而謠言真真切切地誕生并被廣泛傳播，靈隱寺發布嚴正聲明，一反佛教應對輿情“清者自清”的方法，看來也是被逼得不得不“金剛怒目”了。

先普及一些佛教知識。這次靈隱寺舉行的是“傳授二部僧三壇大戒法會”，這是漢傳佛教中規格最高、最完整的受戒儀式。通常，我們這種皈依弟子，就可以稱為佛弟子了，通俗點說就是認釋迦牟尼為導師，舉行一個儀式（授皈依）就算獲得資格。但是要想修行精進還要不斷學修，也可以繼續受戒，比如“五戒”“八關齋戒”等。我一直沒敢受戒，是因為“戒”對于佛弟子來說應該很神圣，比如“五戒”中要斷除的殺、盜、淫、妄、酒，我就難免犯，因此我敢在自己內心不夠堅定的時候立下這樣的契約。戒，是約束是保護也是警示，有裨益也要慎重。

三皈五戒一般針對的是在家人，也就是所謂俗家弟子，只是以佛為師，其他該干嘛干嘛，不影響你結婚生娃搞事業。一旦有了更強烈的愿望和道心，就可以選擇出家當僧尼，經過嚴格的修行，才可以正式受三壇大戒。三壇分別是初壇沙彌 （尼）戒、二壇比丘（尼)具足戒、三壇出家菩薩戒，這三壇之后出家人要守的戒律就有二三百條，不能再肆意妄為，用行為規范來約束內心，最終達到清凈和覺悟。但這個契約也非常嚴格，受戒者會想象著頭上懸著一把戒刀，一旦毀犯就要斬下，有這種敬畏才能降服那顆充滿妄念的心。

三壇大戒有一定的流程儀式，前期包括掛搭、請引禮師、宣規編班、凈壇結界、教誡行儀等，在法堂或大殿舉行初壇正授，新戒發心求戒，得戒和尚授予沙彌戒；在戒壇舉行二壇正授，有三師七證共同授予具足戒；在大殿或丹墀舉行三壇正授，傳授菩薩戒，標志受戒圓滿。這三壇大戒受完后，才能得到戒牒，成為合格僧尼。

看起來有點復雜，其實就是個入學儀式+學生守則確認。我們這些俗家弟子受皈依，只是接受并認可這套教育方式，愿意跟著學，但是學得多少、日常言行的約束并不做特別規定，如果你發心要更努力獲得解脫、利益眾生，就需要正式入學成為僧尼。

對佛弟子而言很神圣，對外界來說也沒那么神秘。一個現代社會，允許人西裝革履，允許人cosplay，允許人身著漢服，允許人吊帶熱褲，也允許人身披袈裟，各自安好。

但造謠靈隱寺事件背后，卻有一股莫名的社會思潮值得警惕：利用反智流量展開獵巫，把一切跟日常經驗不符的社會活動都陰謀化。

更可怕的是，這個“巫”并不實際存在，而是假想中的怪獸。

這個假想敵的形成，先來自于風起云涌的民族情緒。愛國固然是可敬的情懷，可如果太過依賴建立共同敵人，就會有一些缺乏獨立思考力的人走偏。所謂“共同敵人”，是國家戰略層面上的競爭對手（在很多領域也是合作伙伴），國家層面上的親善或對抗都有國際形勢上的考量，不是簡單粗暴的情緒化處理。

但是很多缺乏智識的人沒有意識到，把對手當成了惡魔，一切跟他們有關的東西都沾染了邪惡，甚至某些疑似符號都成了罪證。

于是進入第二波，知名人士的言論或穿著，商業品牌的裝飾或顏色，都成了被“解讀”的對象，農夫山泉遭受無妄之災，商場的圣誕裝飾被迫取消，連很多漢服愛好者都被當成穿和服而誤傷。猜忌鏈啟動，宇宙中沒有黑暗森林，倒是現實社會比比皆是。因為很多人就像那些公園保安，他們甚至不具備區別漢服與和服的能力，卻聲嘶力竭地要打倒什么。廟堂太遠，他們只能把戾氣發泄到“莫須有”的真實事件里。

第三波是一些流量農場的助推，開始有意識地營造危機。現實案例不夠用，而且容易引起法律糾紛，就開始制造敵人。例如，某些短視頻平臺上突然流行起“小短X”的說法，我最初以為是矮個子的自嘲，后來發現混進好多暗語，在一些居心叵測的短視頻里，這個詞居然代表特務和壞人，并且揚言數量極多，有說2.5億的、有說4億的，捕風捉影又言之鑿鑿。

我沒有被算法推薦到，對此也不屑一顧，朋友轉給我觀看數據和回復內容，我才猛然感知，在數以億計的用戶群體中，有頭部傳播觸及不到的暗流。他們不需要官方消息的確認，甚至不需要KOL推波助瀾，僅僅是一個荒誕謠言，便能帶來千萬級的同仇敵愾。

流量之海深處，已經養出看不見的恐怖暗蠱，他們不會思考洋流的方向，只會揪住超出其認知范疇的現象撕咬，遺憾的是深海里待久了，這些流量又不具備足夠的視力和大腦，且無人能引導和控制，想壓制或利用這種力量，都容易遭到反噬。在海底待久了，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陰暗，懷著狂熱用陰謀論猜忌一切，是其唯一的網絡行為方式。

靈隱寺遭遇造謠，恐怕只是這些暗蠱揪住的流量抓手之一，暗礁背后還有很多食腐動物虎視眈眈，謠言、猜忌與憎惡的孳生，才是這件事背后的隱憂。

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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