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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進在發瘋之前,是個十足的可憐人。
他自二十歲應試,一直考到五十四歲,連個秀才都沒拿到。家里窮得揭不開鍋,還常常被岳丈打罵。
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他看到了一束光:廣東學道周進主持院試時,見范進文字“一字一珠”,便取其為第一名,還鼓勵道:“龍頭屬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發達。”
于是,范進執意參加鄉試,中了舉人,高興得發了瘋。隨后,范進赴京會試,拜見周進,周進在人前稱贊他,為其打響了名聲。范進也不負恩師所望,中了進士,當上山東學道。
范進是個忠厚的好人,周進是個慧眼識珠的官員,知識確實改變了命運。然而,范進的發瘋讓這一切看來是多么的諷刺。
后來,周進托范進照顧一下自己的學生荀玫,范進盡心盡意搜索考卷,卻在已錄取的案卷中找到了荀玫的名字。還有一次,秀才梅玖在山東考試,因文字荒謬,成績太差,按例要受處分。梅玖哀告求情,謊稱周進是他的“業師”,范進見是“我周老師的門生”,告誡了幾句,從輕發落。
周進在成為范進的恩師之前,是私塾老師。他六十多歲還是一個秀才,只能靠做塾師來補貼家用。那時,沒有人把周進當回事,即便教的學生中了舉人,也得不到多少的尊敬,反而還被辭退。旁人冷嘲熱諷,其中就有梅玖。
茫茫的黑夜之中,周進看到了一束光:他正欲尋死,一頭撞在號板上,不省人事。蘇醒之后滿地打滾,放聲大哭。幾個商人看到了,每人拿出幾十兩銀子,讓他納監進場。這才有了后來的“恩師”周進。
周進和范進的故事,就像是小說家吳敬梓精心打造的一面歷史之鏡,虛虛實實,重重疊加,既有科舉時代中個體命運的強烈折射,也有科舉制度下人情世故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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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進士商衍鎏將老師分為兩種:“受業師”與“受知師”。概言之,前者在于教導,如塾師;后者在于提攜,如科舉考試的主考官和閱卷者。當然,受業師也可以轉化成受知師,比如《儒林外史》中周進提攜荀玫。
考官錄取表現優異的考生,是職責所在,但對被錄的考生來說,就是再造的恩德。尊其為“座主”,自稱“門生”,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因此,不需要日積月累的交往,“一日之相遇,而定其終身之分”。
長久以來,人們對于這一利益關系并不抵觸,尤其是那些久困科場的士人。
唐人韓愈說:“布衣之士,身居窮約,不借勢于王公大人,則無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業顯著,不借譽于布衣之士,則無以廣其名。”仕途漫長崎嶇,需要有人引路。
明人謝肇淛也認為: “拜主司為門生,自唐以來然矣!策名朝廷,而謝恩私室,誠非所宜;然進身之始不可忘也,士為知己者死,執弟子禮非過也。”沒有“老師”的錄取,皇恩再浩蕩也不會落到學生的身上。
作為科舉制度的衍生物,座主、門生關系自誕生之初就與利益纏繞在一起。門生所求自不必說。座主當然抱有為社稷取才的想法,但是也不妨礙他們有著自己的小心思:貪財者希望門生常來拜訪,以此索取錢財;位高權重者想要網羅新貴,相互援引,形成一方勢力;文學領袖栽培后進,尋找繼承人,發揚本派學問;更多人就是給自己和家族留條路,希望門生得勢之后能夠照拂一二。
當科舉制度越來越完善,座主、門生關系也就越來越普遍。細數那些在史書上留名的權臣,誰不是由卑微門生成長為一方巨擘?誰又不是桃李滿天下的座師呢?
以明后期為例。嚴嵩于嘉靖二十一年(1542)拜武英殿大學士,入值文淵閣,時年六十有余,門生阿諛他,稱其為“老師”。此后,“老師”一詞流行開來。嘉靖三十二年(1553),楊繼盛彈劾嚴嵩“五奸十大罪”,卻被下詔獄,受盡折磨,最后以假傳親王令旨論罪,處以絞刑。當時負責此案的刑部尚書何鰲就是嚴嵩的門生。
借助門生清理敵對者,不獨嚴嵩一人這么干。隆慶三年(1569),高拱第二次入閣,把他的一眾門生安排在言官崗位上,夸張時“其門生為臺省百許人”。這些人四處彈劾,指哪打哪,堪比一支軍隊。
有時,門生也會反噬座主。萬歷四年(1576),巡按遼東御史劉臺彈劾座師張居正“擅作威福,蔑祖宗法”。張居正氣極,對皇帝說道:“國朝二百余年,未聞以門生排師長者,計惟一去以謝之!”皇帝將劉臺下詔獄,張居正明面上為其求情,暗地里羅織罪名,劉臺經不住折磨,“暴卒”。然而,雷霆手段并不能震懾他人,彈劾張居正者后繼有人。萬歷五年(1577),其門生吳中行、趙用賢彈劾張居正奪情一事,二人雖被施以廷杖,卻也名聲大震。
天啟元年(1621),后金相繼攻陷沈陽、遼陽,右僉都御史王化貞巡撫廣寧,與遼東經略熊廷弼不和。當時,內閣首輔葉向高為王化貞座師,偏袒于他。結果,廣寧之戰慘敗,王化貞棄城而走,回來之后還參與陷害熊廷弼。乾隆在讀這段歷史的時候發出感慨:“吁!師生門戶之害人家國,如此之甚,豈不可畏哉!”
顧炎武也對明朝晚期的師生關系痛罵道:“朋比膠固,牢不可解;書牘交于道路,請托遍于官曹。其小者足以蠹政害民,而其大者至于立黨傾軋,取人主太阿之柄而顛倒之,皆此之繇也。”
乾隆和顧炎武二人的身份非常耐人尋味。乾隆的視角代表的是皇帝,對皇帝而言,天下每一個臣民都要絕對忠于君主,怎么能私自授予權力呢?因此,自唐以來,每個朝代都曾下令禁絕師生結交,嚴刑峻法、勸教諭示,無所不用。但皇帝既不能一人獨治天下,選拔人才的科舉考試也不可能由其獨攬,他必須任命考官才能完成其事,師生關系便成為禁而不絕的悖論。
顧炎武則代表了在野的士大夫群體(也包括很多在政治斗爭中失勢的人),他們本就被排斥在外,自然對政治場的各種圈子十分厭惡。如果他們能夠進入游戲,能夠得到上位者的賞識,他們還能忍受官場寂寞主動拒絕座師的提攜嗎,還會對科舉時代的師生關系作出決絕的批判嗎?這顯然需要打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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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炎武畫像。圖源:網絡
本質上,權力是一種稀缺資源。隨著王朝存續時間的推移,官缺不太可能大幅增長,已經擁有權勢的人想要繼續維持,沒有權勢的人拼了命也要通過科舉,此種隱性或顯性的權力競爭,只會導致權力本身越來越稀缺。只要功名稀缺,只要“錄取者”和“被錄取者”都能彼此相認,座主、門生關系就不可能禁絕。
到了晚清,“老師”已經泛濫成災了,有蒙師、受業師、受知師、恩師、薦卷師、座師、肄業師、問業師、游學師、社學師、課師。科舉的每一個環節都在拜師,縣試、府試、復試、朝考、殿試、拔貢、補廩……所有與科舉有關的官員都能成為老師,讀卷的、閱卷的、監考的、書院里考察學業的……甚至,老師還會帶著學生去自己的師門拜謁,稱“太老師”“太老夫子”。如此景象,已成常態。
不斷增添的“老師”名單,其實只是在不斷印證一件事:權力越發稀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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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主與門生不僅僅是利益的結合。許多師生在長期的交往中,確實建立起了真摯的情誼。
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一位名叫歐陽修的文人在禮部省試中大放異彩,奪得第一。那年的主考官為晏殊。幾個月后,歐陽修在殿試中唱甲科十四名,進士及第。
作為師生,歐陽修與晏殊的關系不算親密。歐陽修剛直不羈,晏殊平和中正。慶歷年間,晏殊任樞密使。一日天降大雨,晏殊宴請賓客,大家爭相賦詩。歐陽修感念宋夏戰事,寫下一句:“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余萬屯邊兵。”眾人皆歌功頌德,獨獨歐陽修如此掃興,晏殊頗為不爽,對人說道:“昔日韓愈亦能作詩詞……卻不曾如此作鬧。”
宰相杜衍對歐陽修也多有扶持。二人都是個性剛直之人,有什么說什么。景祐二年(1035),杜衍薦舉歐陽修的同年石介,隨后石介失言被罷官,歐陽修直接寫信指責杜衍,說杜不敢為石介仗義執言:“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
后來,慶歷新政失敗,范仲淹離開,杜衍被貶。歐陽修本可置身事外,但依然站出來為他們說話,因而被貶;而晏殊處事圓滑,不施援手。
杜衍死后,歐陽修在《祭杜祁公文》中說:“嗚呼!進不知富貴之為樂,退不忘天下以為心。”這和范仲淹的“進亦憂退亦憂”多么相似。致仕之后,歐陽修還念念不忘對杜衍立下的誓言:“掩涕發陳編,追思二十年。門生今白首,墓木已蒼煙。報國如乖愿,歸耕寧買田。此言今始踐,知不愧黃泉。”
從歐陽修、杜衍身上,不難看出理念的契合與傳承。
等到歐陽修作為“老師”,他也如杜衍一樣薦引人才。時人說:“世之號能文章者,其出歐陽之門者居十九焉。”
嘉祐年間,放棄功名的蘇洵進京,以其所著書二十二篇投贄于歐陽修,歐陽修看后大為驚嘆,并將其傳給公卿大臣閱看。蘇洵之子蘇軾進士及第之后向歐陽修獻文,歐陽修直接說:“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曾鞏高中進士之前,也是得到了歐陽修的大力稱贊。
一句話,便可使科場失意、默默無聞的地方士人,在人才濟濟的京城揚名立萬。提攜后進不是難事,有權勢即可,慧眼識才方是真功夫。看看“歐門”的文人,哪個不是真材實料?
歐陽修提攜后進并不總是帶來好的結果。嘉祐元年(1056),歐陽修作《贈王介甫》詩:“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后來誰與子爭先。”這時,他似乎將王安石當成了自己的繼承者。然而,王安石對政治的興趣要大于文學。二人的政見也不和,王安石要改革,歐陽修不喜擾民之舉。因此,王安石常常排擠自己的老師。
熙寧三年(1070),宋神宗想要起用歐陽修,王安石對皇帝說:“寧用尋常人不為梗者。”熙寧四年(1071),歐陽修請求致仕。王安石對皇帝說:“如此人,與一州則壞一州,留在朝廷則附流俗壞朝廷,必令留之何所用?”
雖然王安石沒有成為歐陽修的繼承者,但歐陽修還有蘇軾,還有曾鞏。尤其是蘇軾,身邊也漸漸聚攏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友,人稱“蘇門”。雖然歐、蘇二人無法擺脫黨爭的影響,但他們在那個互相傾軋的年代是一股清流。才華出眾,人品相對可靠,堅守理念,距離政治風暴有一定的距離,這讓他們的師生關系看起來干凈很多。
然而,這是一道不可復見的美麗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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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畫像。圖源:網絡
汴京的風景常常是這樣的:士子們游走于權貴之家,往往一日之內,馬不停蹄拜訪數地,最多可至十余家。宅園門口常有閽者把守,士人遞上名刺,還要看他的臉色,最好孝敬一二。進了門之后,拿出準備好的古玩字畫,以及精心挑選的詩作,看看能不能入權貴的法眼。如果不能受到賞識,順勢作為討教的內容,如果有幸獲得了對方的指點,便有了一層師生的情誼。
神宗朝,王安石主持變法,想要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按宋代的祖制,執政(副宰相)的私宅迎接賓客有定數,而且官員來往限制極嚴。為了廣收人才,王安石便放開限制,無論官職貴賤皆能進來。進來的人不敢在廳堂里直說請托之事,往往要等到主人在堂下送客的時候才講明。拜訪的人太多,就連假日都堵著門,王安石無奈讓閽者在門外張貼告示:“假日不見客。”另外,一般見執政,是不用笏的,但人們向王安石行禮時都用笏。
廳上不說話,堂下說話;假日不見客,非假日見客;堂上不出笏,而見客時出笏。人們將這一奇特現象稱之為“三拗”。
王安石博學多聞,乃當世宗師,一旦做了王安石的門生,便名重天下。等到宗師在朝堂過了氣,“人人諱道是門生”,甚至還要寫書詆毀王安石之學。再到宋哲宗詔令王安石配享神廟,人們又開始說自己是其門生,有好事者就把前詞改為“人人卻道是門生”。
世風日下,偶像倒塌只是表象。當權力的交易擺上臺面,沒有什么能夠阻止人格的貶值。難怪時人說:“百物踴貴,只一味士大夫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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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畫像。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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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對于傳統總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其中一個就是“師道尊嚴”。古人并沒有我們想象中那么尊師重道,或者說他們尊重的老師背后,明顯還有著別的什么東西。
謝肇淛在《五雜俎》中寫道:“今人之所最急者舉主,次殷勤者主司,而少時受業之師,富貴之日,非但忘其恩,并且忘其人矣。”士人最看重的老師,是對他們前途有所幫助的座師,而不是真正傳道解惑授業的老師。后者很難感受到為師的尊嚴,多是辛酸與屈辱。
蒲松齡《學究自嘲》詩云:“墨染一身黑,風吹胡子黃。但有一線路,不作孩子王。”
讀書人的出路,大致有兩條:一是出仕,二是處館。
但是,沒有人會把處館教書當成人生的目標。從讀書的第一天起,他們就懷抱著金榜題名的夢想,渴望從一介布衣變成朝堂公卿。等到被現實一巴掌拍醒,發現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只能倍感失意。生活還要繼續,可一個讀書人還能做些什么呢?不會耕田,不會經商,不會手工,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最后只能走進私塾,當起塾師——這顯然是沒有出路的出路而已。
在一些重視教育的地方,由于鄉規和士紳的倡導,塾師的地位不算太低。比如明代的太湖名師鐘鼎,以“方正嚴師席”聞名,以至“學人不敢仰視”。但總體而言,塾師的境況都挺慘的。
如果我們翻閱一些塾師的筆記,就能明白他們的苦楚。他們往往是貧寒士人,住在東家的屋子里,寄人籬下。飲食仰仗于主人,比仆人要好一些,但很難見葷。開學之后,就不能回家,長時間拋妻棄子。私塾的環境往往很差,上漏下濕,門窗殘破。塾師睡在稻柴之上,蓋著一條粗布,夏天蚊蟲叮咬,冬天枕席冰涼。他們對待學生,打不得,罵不得,畢竟那是主人家,一個不小心,就會丟了工作。
雖然整個社會都在呼吁尊重老師,然而,一個科舉的失敗者能得到什么好的臉色呢?從事這份職業,就意味著人窮志短。更何況,滿大街都是失意的讀書人,你要是放不下尊嚴,有的是人放得下尊嚴。蒲松齡曾言:“沿門磕頭求弟子,遍地碰腿是先生。”以前讀書人擠破了腦袋想要當官,現在拼了命想謀得一份館職。
相傳,一戶官宦人家,延聘塾師教其子弟。一日,塾師請假還鄉,東家令仆人持傘相送。路上,長工賦詩道:“山前山后雨蒙蒙,長工持傘送長工。酒席筵前分上下,一年工價一般同。”塾師一聽,這不是在諷刺自己和長工無異嗎?第二天,塾師正準備去告狀,碰見奶媽,將此事捅出,奶媽說:“他也配比先生?我才與先生一樣呢。”塾師一聽,萬分驚詫,問道“我們如何一樣呢?”奶媽回答:“我是哄孩子,先生你也是哄孩子,我們兩人豈不是一樣?”
若是學生取得了功名,更加看不上窮酸的塾師。明代,有一人名叫沈玉鄰,年輕時才華橫溢,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許多人慕名而來,拜認老師。每年正月初一,即使是遠居二十里之外的弟子都來拜歲。但沈玉鄰時運不濟,屢試不中,學生的態度也開始發生了變化,以往來拜歲的人都不來了,甚至還有落井下石的人。晚明以來出現了這樣一種現象:“其年過四十者,即以為年邁過時而鄙棄之。”年過四十還沒有功名,想必將來也不能幫助自己飛黃騰達了,那便不再講師生之誼。
最可悲的是,塾師也不拿自己當回事。他們的心不在這三尺教室之中,依然困在科舉的考場里。《三刻拍案驚奇》中便提到了士人這一心態:“處一小館,一來可以借他些束脩,資家中菽水;二來可以益加進修。蓋人做了一個先生,每日畢竟要講書,也須先理會一番,然后可講與學生,就是學生庸下,他來問,也須忖量與他開發。”教書還是為了考試。韓愈的《師說》每個塾師都會背,有幾個把自己當成是傳道者?
師道墜落,是科舉時代必然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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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畫像。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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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十年(1904)四月,京師大學堂進士館正式開館。一些稚嫩的面孔走上了講臺,他們既是留日歸來的學生,也是進士學員的老師。
然而,講臺下的學生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的天之驕子,怎么看得上這群留洋歸來的年輕人呢?這些“老師”25歲到31歲不等,比大多數學生年齡都要小,而且沒有什么功名,平時見到進士都要表示尊重。年齡大、輩分高、名位在上的人,要向年齡小、輩分低、名位在下的人稱門生,簡直是倒反天罡!
留學生主辦的《大陸報》評論道: “嘻! 談何容易中一進士。今助教諸公中有茂才者,有布衣者,與進士有仙凡之別,而欲師之,何不自量乃爾。”明為叫屈,實則嘲諷。
在京師大學堂,授課者稱“教習”,聽課者稱“學生”。很快,在學生的壓力下,進士館將教習改稱教員,學生改稱學員。
后世臭名昭著的章宗祥、曹汝霖便是當時的教習。他們雖戰戰兢兢,卻也要為“老師”爭名分。據曹汝霖回憶,徐謙對“老師”傲慢無禮,曹汝霖不堪忍受,于是請辭。監督張亨嘉為此宴請各教員及徐謙,席間大談尊師之道,委婉地給徐謙上了一課,并將曹汝霖的辭函退回,才算了事。還有一次,章宗祥在批改刑法考試試卷時,徐謙給他寫信,稱其為“仁兄”。章宗祥認為這樣無禮,便將徐謙的試卷交給教務,不給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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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祥。圖源:網絡
從后世來看,進士館的師資堪稱豪華。然而,尊卑之見實在太深,教習授課困難重重。比如張奎講中國地理一課,先發總論一篇,論世界之大勢,次及亞東之危險,以講解西方地理學的宗旨。結果,學生不買賬了。他們不懂刑法、商法、訴訟法之類的,還不懂輿地學嗎?有一個學生拍案而起,怒罵道:“此等淺淺講義,泛泛空論,吾輩既中進士,搖筆即來,豈有不解而尚煩汝言。汝置高深而不言,汝不稱職,汝請罷席!”學生都鬧了起來。張奎只能遞交辭呈。還有人講生理學,講臺下盡是揶揄的目光,如在火上烤。
不過,進士雖然抵制“教習”,但最后都擁抱了西學,成為推動中國社會轉型的重要力量。何者為師,何者為生,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科舉時代就要過去,天地倒轉,“老師”終究要從傳統的枷鎖中掙脫出來。只有“師道尊嚴”的時代過去,老師才能得到真正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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