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蘇格蘭的“盟約革命”與不“光榮革命”

17世紀是英國歷史上一段曲折又波瀾壯闊的時期，革命、政治更迭及其帶來的深遠影響一直是學界關注的重要議題。數十年來，國內學界對包括“17世紀革命”（主要為1640年革命和光榮革命）在內的“英國歷史”之理解，實質上往往多以英格蘭為核心，對蘇格蘭和愛爾蘭的關注有限。為拓寬學術視野，2026年4月15日，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胡莉特邀請愛丁堡大學歷史、古典及考古學院副教授阿拉斯德·拉夫（Alasdair Raffe）舉辦線上講座，題為《17世紀蘇格蘭的兩次革命與政治轉型》（Revolutions and Political Change in Seventeenth-Century Scotland）。拉夫教授的研究主要集中于17與18世紀蘇格蘭的宗教、政治和思想史，著有《革命時期的蘇格蘭，1685-1690年》（Scotland in Revolution, 1685-1690）和《論辯之風：蘇格蘭的宗教爭論，1660-1714年》（The Culture of Controversy: Religious Arguments in Scotland, 1660-1714）。本次講座系“不列顛與愛爾蘭區域史”系列講座第三講，內容接軌國際，較為前沿。

何為“革命”？

在正式開始介紹17世紀蘇格蘭發生的兩次革命之前，拉夫教授首先從歷史學語境、時人語境和“革命”一詞詞源本義三個層面對“Revolution”進行了拆解。首先，拉夫教授認為，作為一個歷史學術語，“革命”主要指一段政治劇變的時期，通常包括政權的轉移和更迭，伴隨著暴力和群眾運動。比如，“盟約革命”的爆發在政治體制層面與查理一世依賴大貴族的統治方式有關，革命伴有群眾運動，結果是沖擊了既有體制。其次，在時人的語境中，“革命”一詞已經初步具備了今天我們對其的理解，比如在所謂“光榮革命”發生后，德國雷根斯堡的蘇格蘭本篤會修道院長普拉西德·弗萊明（Placid Fleming）和英國的帕特里克·默里爵士（Sir Patrick Murray），分別從反對和支持的角度發表了評論，其特點就是一致指出“革命”的突如其來和猛烈程度。最后，“革命”一詞最初指的是周期性天體運行規律，從這個詞義來看，17世紀蘇格蘭革命有可能意味著“古代”（ancient）蘇格蘭體制的復興，盡管這一點并不能完全確定。

兩場革命：17世紀的蘇格蘭和英格蘭

17世紀，蘇格蘭和英格蘭都發生了兩次革命：1637年的盟約革命為1640年英格蘭革命（1642年開始爆發內戰）提供了啟發和經驗，而1688-1690年的革命則是對英格蘭“光榮革命”的回應：奧蘭治的威廉進入英格蘭后，在蘇格蘭，支持光榮革命的一方與詹姆士黨發生內戰。要了解蘇格蘭和英格蘭各自的兩次革命之聯系，首先要回顧16世紀后期至17世紀前期的歷史。

都鐸王朝后期，蘇格蘭發生了宗教改革，1560年正式確立新教（加爾文宗）為蘇格蘭國教，使蘇格蘭開始擺脫法國影響，逐漸接近英格蘭。隨著伊麗莎白一世去世，都鐸王朝絕嗣，蘇格蘭的詹姆士六世憑借表親血統成為英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1603年兩個王國在一個國王的統治下結合起來。

詹姆士一世

17世紀前期的歷史一般被史學界劃歸為“早期斯圖亞特王朝時期”，但拉夫教授指出，這一術語本身就帶有英格蘭色彩。英格蘭接受了一個“外來”王朝的統治，詹姆士一世（及查理一世）對英格蘭本土的政治傳統并不熟悉，于是大力推崇君權神授和絕對主義，造成了政治沖突。但對于蘇格蘭，斯圖亞特時代只是延續了既有的王朝，只意味著蘇格蘭議會的咨詢功能和權力遭到削弱。到了查理一世時期，阿米念主義（Arminian theology，拒絕先定論，主張人具有一定的自由意志，與加爾文主義相抵觸）開始崛起，這一理論受到了英格蘭國教會的青睞，卻與加爾文主義的教義存在一定矛盾。隨后，查理一世任用勞德大主教進行改革，1637年，改革者在蘇格蘭推行《公禱書》（the Prayer Book），試圖將英格蘭教會的組織形式推廣到蘇格蘭，由此引發了一系列危機。

盟約革命

革命的起源主要集中在三方面：第一，財政問題。由于國庫入不敷出，查理一世對臣民大大提高了稅收，除土地稅之外，還嘗試對城市精英征稅，而1625年的《撤銷法令》（Act of Revocation）則將自1540年代起王室授予蘇格蘭平民和貴族的地產（grants）全部收回。嚴苛的稅收引發了廣泛不滿。第二，政府組織形式問題。查理一世長期在英格蘭，直到1633年才訪問蘇格蘭，并且采用英格蘭君主的儀式和規格加冕，這傷害了蘇格蘭臣民的情感。同時，查理一世削弱了蘇格蘭議會，任用廷臣、權貴、大主教進行統治，聽取他們的建議，然而這些咨詢大臣并沒有給出明智的國策。第三，宗教問題。詹姆士一世1618年在蘇格蘭推行的《珀斯五條敕令》（Five Articles of Perth 1618）已經引發了爭議，但查理一世更進一步。1636年，他強力推行“教會正經”（Canons January 1636），改變了原本的教會組織形式，在1637年又推廣飽受詬病的《公禱書》。

盟約革命的爆發始于1637年7月23日愛丁堡的騷動和叛亂。這場反叛激起了席卷蘇格蘭各地的一系列請愿。請愿者來自城市、蘇格蘭教會、鄉紳階層，他們是游離在查理一世政府外的勢力，挑戰著國王的權威。隨后，蘇格蘭人民通過了《國民盟約》（The National Covenant），要求捍衛1581年的《反天主教信仰聲明》（Negative Confession of 1581，即公開聲明放棄和否定天主教教義與儀式的宣言），維護蘇格蘭議會，并發誓保衛真正的新教和福音的自由與純潔。1639-1640年，蘇格蘭軍隊與查理一世展開戰斗，蘇格蘭暫時取得了勝利，查理一世被迫承認蘇格蘭議會有任命官員、依靠各等級委員會管理政府和每三年集會一次的權利。

盟約革命后不久，英格蘭1640年革命爆發，蘇格蘭也被卷入其中，并在第一次內戰期間派遣軍隊協助議會與查理一世作戰，然而第一次內戰結束后，二者產生矛盾，并最終在第二次內戰爆發后分道揚鑣。1649年查理一世被處死后，克倫威爾遠征蘇格蘭并最終短暫地把蘇格蘭并入其治下的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三國聯合體。1660年查理二世復辟，再次在蘇格蘭推行主教制度，革命遭遇失敗，但許多建設性成果仍得到保存。

盟約革命

另一場“光榮革命”

隨著復辟王朝重新在蘇格蘭推行主教制度，大量蘇格蘭牧師群起反對，非國教徒常常私下舉行秘密集會，而長老會派也在1666年和1679年兩次發動起義。1685年，詹姆士二世即位，他的天主教信仰引發了廣泛擔憂，蘇格蘭的天主教徒數量很少，詹姆士二世在這里的支持者不多，人們普遍擔心蘇格蘭被迫改宗天主教。這一時期的國際環境也影響著英格蘭的政局——作為詹姆士二世的盟友，法國的路易十四非常期待英格蘭回歸天主教；而作為詹姆士二世的女婿，奧蘭治的威廉則擔心英格蘭和法國的聯合對新教世界產生威脅。

最終，1688年11月5日，威廉登陸英格蘭，詹姆士二世逃往法國?！肮鈽s革命”在英格蘭的語境下或許有著“理性”“克制”“非暴力”的含義，但在蘇格蘭并非如此。蘇格蘭內戰在詹姆士黨和支持威廉國王的勢力之間爆發，其間發生了1692年的格倫科大屠殺。蘇格蘭經歷1688年革命的過程遠比英格蘭更加血腥和艱難。拉夫認為，這場革命具有三重性質，它是一場長老會派革命，依然努力捍衛著蘇格蘭的教會和加爾文宗信仰傳統，同時是一場反對絕對主義的革命，也是一場反對法國干涉的革命。它改變了英不列顛內部的權力天平，深刻地影響了不列顛的歷史。

詹姆士二世

在講座的最后，拉夫教授通過1707年5月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聯合，回望17世紀蘇格蘭的兩場革命。他認為，蘇格蘭議會的復興給威廉三世及其后的君主增加了管理難度，于是，兩個王國最終聯合為一個國家，擁有了全國唯一的議會。安妮女王去世后，為了保證新教的國教地位，聯合王國從德意志請來了漢諾威王室，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這些成就的背后，都是17世紀兩場革命的影響和經驗在發揮作用。

學術對話

講座結束后，胡莉做了簡要回應。她指出，英格蘭1640年革命對于中國學界并不陌生，它在近代中國知識界曾被視為爭取“民權”的革命；后隨著馬克思主義的興起，又被視為“資產階級革命”，這一闡釋至今仍具有一定影響；改革開放后，學術界則日益強調英格蘭“光榮革命”的漸進、和平特征。拉夫教授的講座補充了17世紀革命的蘇格蘭視角，有助于中國學者更加全面、完整、深刻地認識革命的性質、意義等重要議題。胡莉還和拉夫教授討論了能否用British Revolution來概括1640年左右發生在不列顛群島的一系列革命，以及該如何理解蘇格蘭盟約革命背后的政治傳統。拉夫教授認為，用British Revolution概括這些革命仍需謹慎考量，比如盟約革命具有自己鮮明、獨特的特色，而且這些革命都與當時更大的國際形勢有關，是一個整體、復雜、互聯的生態系統，難以一言以蔽之。對于蘇格蘭盟約革命背后的傳統因素，拉夫教授認為影響最大的仍然是宗教傳統，比如蘇格蘭地方教會的推動作用，以及查理一世激進的改革引發了加爾文宗臣民的強烈反對。

在問答環節，來自國內外高校的眾多師生圍繞講座內容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包括當今英國學界如何在所謂“三國聯合體結構”中定義蘇格蘭的位置、蘇格蘭的教會（Kirk）史料如何收集、英格蘭第一次內戰中蘇格蘭援軍與英格蘭議會軍隊如何互動、蘇格蘭長老會派是否影響了英格蘭長老會派及他們與獨立派的紛爭、光榮革命是否對英帝國的治理模式產生了影響等，拉夫教授都一一做出了回答。

本期講座不僅揭示了蘇格蘭在17世紀英格蘭此起彼伏的革命中保持的獨立性、發揮的重要作用，也突破了以英格蘭為中心的單一敘事，為我們呈現了一幅在那個動蕩、激昂的年代里，不列顛群島復雜、立體、相互關聯而充滿活力的歷史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