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聽見內容,只有末尾,她輕輕笑了一聲。
他也笑了,那種笑容,我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水開了,他倒了一杯,捏了兩顆枸杞丟進去。
周韻說的,枸杞護肝,他記了三年。
我說過很多次悅悅不能喝涼牛奶,從冰箱拿出來要熱一下,她胃不好。
說了六年,他還是忘。
今年冬天她已經因為喝涼奶拉過兩次肚子了。
我穿好外套,蹲下來給悅悅系圍巾,她乖乖仰著頭,讓我繞了兩圈。
“媽媽,爸爸不去嗎?”
“不去,爸爸忙。”
她哦了一聲,沒有多說。
六歲,她已經不會對這個答案有任何期待了。
我站起身,手放到門把手上。
“陸嚴。”
他從廚房探出頭,隔著水汽,臉有些模糊。
“悅悅上幾年級?”
他端著杯子的手停了。
“……一年級。”
“班主任叫什么?”
“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
“她的鞋穿幾碼的?”
他目光下意識去找悅悅的腳。
但悅悅已經穿好了鞋,站在我身后,他看不見。
“你到底要說什么?”他放下杯子,聲音里有了不耐。
“沒什么。”我打開門,停了一步。
“陸嚴,如果趙森沒有犧牲,你會記得這些答案嗎?”
他整個人定住,嘴張了又合。
六年,我等過他說當然會,等他說悅悅我也心疼,等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話。
但他只是站在灶臺前面,什么也沒說。
電梯到了,我帶著悅悅走進去。
門合上前,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他還站在灶臺前,熱水壺里的熱氣散了一半。
和他這個人一樣,從來都是半途而廢的溫熱。
高鐵兩個半小時。悅悅靠在我胳膊上,手指在車窗上畫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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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姥爺說冬天河里有冰,能不能帶我去打冰?”
“能。”
“那姥姥說教我包餃子。”
“好。”
她忽然安靜了。
“媽媽……爸爸以前是不是也帶子航去打過冰?”
我低頭看她。
“去年冬天,爸爸手機上有個視頻,子航在河邊滑冰,爸爸在后面推他。”
她聲音越來越小。
“我也想讓爸爸推我。”
我把她摟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
手機震了。
陸嚴發來消息:【到了說一聲。】
去年暑假我帶悅悅去看牙,化膿了,疼得小臉皺成一團。
我發消息給他,他兩個小時后才回復:【帶她去看看】。
那兩個小時,他在子航的學校,參加家長開放日,還拍了視頻發朋友圈。
配文:【陪這小子一起長大,也算不辜負老趙在天之靈。】
評論區一片叫好:
“陸哥有情有義。”
“趙森有你這個兄弟值了。”
“子航有你在,就像還有爸爸一樣。”
對,子航像有爸爸。
我女兒呢?
她連我的爸爸四個字都寫不出來,交了白卷。
翻了翻他最近的朋友圈,一小時前發的.
九宮格,全是子航冬令營的照片。
穿著迷彩服,滿臉泥巴,舉著小旗子,笑得露出門牙。
配文:【小子可以啊,有他爸當年的樣子!】
趙森是他戰友,他總說子航站姿像趙森,說話口氣像趙森。
但去年子航來我們家吃飯,我洗碗的時候,他蹲在客廳搭積木。
陽光從窗戶打過來,那個鼻梁,那個下頜線,笑起來左邊嘴角先翹。
不像趙森,倒像陸嚴。
我當時愣了一下,覺得是自己多想了,人和人長得像,正常。
但現在,我實在是不確定了。
手機又震。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五十八秒,我戴上耳機。
“小沈啊,你爸把東屋重新粉刷了,悅悅喜歡粉色嘛,墻刷成了淡粉的。”
“你看那個老頭子,六十多了自己爬梯子,摔了一跤也不吭聲……”
“窗簾也換了,買的那種有小兔子圖案的……暖風機他也買了,說悅悅怕冷……”
“我說跟我睡一個被窩不就行了,他說不行,小孩要有自己的地方……”
絮絮叨叨的五十八秒,全是對我和悅悅的關心。
我心頭一暖,快速回復了幾句話。
跟媽聯系完,摘下耳機,悅悅已經靠在我胳膊上睡著了。
嘴角掛著半干的口水,手里的兔子歪了,我幫她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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