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殖系統中過量的有機物為機會性病原體提供了絕佳的生長條件,而有益細菌可通過分解有機物,有效降低疾病爆發的風險。
細菌病一直是水產養殖領域的重大威脅。大多數致病細菌本質上屬于機會性病原體,廣泛存在于人體表面的自然微生物群、動物腸道、水生環境及養殖池底中。在水質、動物健康狀態及微生物群結構保持穩定的情況下,這些病原體引發疾病的概率極低;但當環境出現波動、水質惡化或動物健康受損時,機會性致病條件會迅速形成,病原體密度快速升高,進而誘發傳染病。因此,病原細菌的有效控制,與穩定養殖環境、實施高效水質管理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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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的科學合理管理是防控細菌病的關鍵。除此之外,疫苗接種和抗生素應用也是常用防控措施,但二者均存在諸多局限性。疫苗并非適用于所有養殖物種和所有細菌病,且主要對病毒性疾病效果顯著,對蝦類等水產養殖品種幾乎不適用。同時,疫苗的防控效果還受多種因素影響,包括養殖動物的免疫狀態、體型大小、疫苗劑量與配方、使用方式及治療方案等。此外,疫苗接種成本高昂、勞動強度大,還可能給養殖動物帶來應激反應。
過去,抗生素常被用于畜牧業和農業生產中,以促進動物生長和預防疾病。然而,抗生素的濫用與失控,加劇了耐藥細菌的滋生與擴散。長期的抗生素選擇壓力,不僅增加了病原體的治療難度,還導致耐藥菌株向環境中廣泛傳播,因此,將抗生素作為疾病預防手段的應用方式,如今已越來越具爭議性。
目前,科研人員已開發出多種替代方案,用于改善養殖動物健康、優化水質并有效控制病原體,其中,添加有益細菌(即益生菌)被認為是最具可持續性的發展方向,其能夠幫助維持養殖環境穩定,抑制機會性病原體的生長繁殖。
一、水質管理:
在水產養殖過程中,水生物種會持續向水體中排放糞便、尿液及殘餌。隨著這些有機物的不斷積累,水體中有毒化合物的濃度會逐漸升高,進而導致水質惡化。因此,去除水體中的過量有機物和有毒物質,是維持養殖環境穩定的關鍵。細菌在這一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利用植物或微生物(如細菌)處理養殖廢棄物的方式,被稱為生物修復。
過量有機物不僅會惡化水質,還會為病原體的滋生創造有利條件,顯著增加疾病爆發的風險。與之相反,芽孢桿菌等有益細菌能夠有效分解水體中的有機物,降低環境污染壓力,助力維持池塘生態系統的平衡穩定。
此外,氨、亞硝酸鹽、硝酸鹽等含氮化合物,主要通過養殖廢棄物分解和養殖動物排泄物降解形成。當這些含氮化合物的濃度超過安全閾值時,會對養殖動物產生毒性:氨可引發養殖動物神經系統疾病;高濃度亞硝酸鹽會降低動物血液的氧氣運輸能力,導致其長期處于“窒息”狀態;硝酸鹽毒性雖相對較低,但長期暴露會導致養殖動物生長遲緩、抵抗力下降,進而更易感染疾病。
為降低養殖系統的管理復雜度,添加有益細菌是必要的解決方案。這些益生菌可參與水體中的硝化和/或反硝化過程(見圖1、圖2),從而有效降低水中氨、亞硝酸鹽和硝酸鹽的濃度。具體而言,硝化作用是指細菌以羥胺、亞硝酸鹽等為中間體,將氨氧化為硝酸鹽的過程;反硝化作用則是將硝酸鹽轉化為氮氧化物,最終轉化為氮氣并釋放到大氣中的過程。亞硝酸鹽在這兩個過程中均扮演著中間體的角色。因此,若要高效處理水體中的氨、亞硝酸鹽和硝酸鹽,將具有硝化能力和反硝化能力的細菌菌株聯合使用,可獲得最佳處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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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細菌的硝化與反硝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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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體外氮化合物的生物處理效果。實驗室條件下,將細菌細胞分別置于高濃度氨、硝酸鹽或亞硝酸鹽環境中,培養兩天后觀察處理效果。
含硫化合物,尤其是硫化氫(H?S),是池塘養殖中需重點關注的有毒物質。硫化氫氣體由池底有機物在厭氧條件下分解產生,其存在會抑制養殖動物的有氧呼吸,使其易受缺氧影響,嚴重時可導致窒息死亡。池底出現黑色污泥,是硫化氫存在的典型特征——該黑色污泥由硫化氫與水體中的鐵離子反應生成硫化鐵形成。
不過,部分細菌能夠利用并代謝硫化氫,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包括硫桿菌屬(Thiobacillus)和副球菌屬(Paracoccus)等。例如,硫桿菌可通過脫硝化作用和硫氧化作用,同時去除水體中的硝酸鹽和硫化氫,將這兩種有毒化合物分別轉化為無毒的硫酸鹽和氮氣,從而有效改善池塘養殖環境質量。
二、有益細菌與致病細菌的區別:
抑制病原體生長的能力,是益生菌的核心評價標準之一。通常情況下,益生菌通過排他性競爭機制發揮抑菌作用,其表現形式多樣,包括:產生細菌素等抗菌化合物;分泌有機酸,降低胃腸道或水體環境的pH值,從而抑制有害細菌生長;與致病細菌爭奪附著位點和營養資源等。
近年來,一種新型病原體控制方法受到廣泛關注,即通過破壞細菌細胞間的群體感應(QS)機制,實現對致病細菌的抑制。
根據微生物學理論,群體感應是細菌根據種群密度調節自身基因表達的過程,該機制通過細菌持續分泌的小分子信號物質實現。隨著細菌種群數量的增加,這些信號物質在環境中不斷積累,當達到一定濃度閾值時,會觸發細菌群體的基因表達發生協同變化。
群體感應機制可幫助細菌群體協調開展群體活動,例如生物膜的形成、毒力因子的增強表達,以及抗菌劑和胞外酶的分泌等。但這些群體活動需要消耗大量代謝能量,因此,只有當細菌群體數量足夠多、活動成功概率較高時,才會通過群體感應觸發這些活動。其中,毒力因子的及時、高效表達,是致病細菌成功引發感染的關鍵。
科研人員已發現并分離出多種不同類型的群體感應信號分子,其中最常見的是革蘭氏陰性菌中的酰基化高絲氨酸內酯(AHL)和革蘭氏陽性菌中的小分子多肽。AHL分子碳鏈長度的差異,賦予了其物種特異性;此外,無論細菌屬于革蘭氏陽性還是革蘭氏陰性,許多物種都能產生、識別并響應通用信號分子AI-2。
弧菌屬等致病細菌,會利用物種特異性的信號分子進行細胞間通訊。這些信號分子如同細菌的“交流語言”,幫助其感知環境條件、周圍物種組成、營養競爭狀態以及整個種群的代謝水平。
基礎的AHL信號系統,由負責合成AHL的酶和識別該信號分子的轉錄因子組成(見圖3)。當AHL與受體結合后,會激活或抑制目標基因的表達。而在弧菌屬中,存在更為復雜的多信號系統:不同的信號分子被細胞膜上的特異性受體識別后,會激活共同的調控通路,進而控制基因表達。每個信號分子都通過自身的“傳導通道”發揮作用,最終整合到同一信號傳輸系統中,實現群體行為的協同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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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革蘭氏陰性菌的群體感應(密度誘導)機制
三、群體感應的抑制(淬滅):
當細菌細胞間的通訊機制被破壞時,其群體內的協同活動將無法維持,由群體感應系統調控的各項特性(如毒力表達、生物膜形成)也無法正常實現。在水產養殖場景中,抑制群體感應可有效降低致病細菌的毒力,使其更易被環境因素或養殖動物自身免疫系統影響,從而達到防控疾病的目的。
“群體感應淬滅”過程可作用于群體感應系統的多個環節(見圖3):若信號分子的合成被阻斷,細菌細胞將無法產生通訊信號,進入“靜默”狀態;若針對信號檢測環節進行干預,會破壞受體的結構穩定性,或通過競爭性結合受體位點,使信號分子無法激活受體;此外,信號分子還可能被特定酶類分解,導致通訊信息無法傳遞至接收細胞,從而中斷群體感應。
在自然界中,植物、細菌和藻類已進化出多種抑制微生物群體感應的機制,以調控微生物活動。例如,大蒜中含有的特定化合物可干擾細菌間的信號傳遞;紅藻Delisea pulchra能產生結構與AHL相似的鹵代呋喃酮類化合物,通過“欺騙”致病細菌,使其信號分子無法正常結合受體,從而阻斷群體感應。
此外,細菌自身也進化出分解AHL信號分子的機制——這是細菌間競爭與通訊調控的重要方式。部分芽孢桿菌物種可分泌特定酶類,破壞AHL分子的內酯環,使其失去信號活性;而羅爾斯頓菌屬(Ralstonia)、貪噬菌屬(Variovorax)等物種則會攻擊AHL分子的酰胺鍵,使其降解。由此可見,有益細菌不僅能通過產生抗菌劑直接抑制病原體,還能通過干擾其群體感應通訊,實現對病原體爆發的有效控制與限制。
四、群體感應信號抑制實例:
過去幾十年間,科研人員開發出多種指示性細菌菌株,這類菌株在檢測到群體感應信號分子時,會表現出發光、熒光或色素沉著等可觀測特征。這些指示菌株不僅用于環境中群體感應信號分子的檢測,還被廣泛應用于群體感應抑制機制的研究。然而,由于有益細菌本身可能分泌抗菌劑,會抑制致病細菌的生長,因此在研究中需進行嚴謹評估,以明確群體感應抑制效應的來源——是真正的細菌間通訊中斷,還是單純的致病細菌生長受抑(見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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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群體感應(QS)信號淬滅實例。需注意,致病細菌生長受抑會直接導致其群體感應相關活性(如發光)降低,需通過實驗設計排除該干擾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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