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偶像洛天依用算法合成的聲線,唱起泉州南音古調;橫抱琵琶的南音傳承人,在琴弦上與琵琶大師吳蠻即興對話,橫豎琵琶在南音《春光明媚》中共敘“是實好天時”;泉州府文廟的宋代石階前,古建筑的木梁與箱鼓的節奏產生了奇妙的共鳴……這些出乎意料的跨界合作,被一支來自福建泉州的青年音樂團體“點水南樂”一一實現。
今年春天,第54屆香港藝術節期間,點水南樂還成為首支走進香港立法會的參演團隊。經過現代編曲的千年南音響起,這群泉州青年聽到的,是長時間的掌聲和議員們的熱烈追問。
點水南樂創立于南音的發源地福建泉州,由音樂制作人、詞曲創作者蔡凱東,南音世家第五代傳承人鄭明明,南音洞簫演奏家沈藝捷,打擊樂手張榮盼,青年演奏家三弦陳思詩及二弦莊建君組成,是一個擁有獨立創作、編曲、混音能力的音樂團隊。成員都是泉州人,年齡跨度從80后到90后,最小的成員是兩年前才從泉州師范學院碩士畢業的。點水南樂以“當代實驗重構千年雅樂”為理念,探索非物質文化遺產泉州南音的現代化表達。
一字不改傳古韻,現代編曲注活力
南音,學界目前普遍認為其起源于唐,形成于宋。流傳至今,沿用古閩南語演唱,主要樂器琵琶不是如今常見的豎抱直項琵琶,而是古畫里的橫抱曲項琵琶。這種唐宋古樂遺制,如今只有在南音中能看到。南音有“中國音樂歷史的活化石”之稱,200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我從小聽著南音長大,但以前完全聽不懂。”蔡凱東說出了許多泉州年輕人的心聲。他學音樂制作出身,做過樂隊,編過流行歌曲。南音對他而言,曾是家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聽不懂的原因除了語言隔閡——南音用古閩南語演唱,即便是本地人也需專門學習才能聽懂,還有聽覺習慣的錯位——傳統南音沒有現代人習以為常的主歌、副歌框架,缺乏清晰的重拍和段落感。蔡凱東打了個比方:“這就像一棟老房子,結構、梁柱都是寶貝,但缺了Wi-Fi、水電和空調,現代人就住不習慣。”
當蔡凱東把編曲、混音、錄音等現代音樂制作技術學了個遍,回頭再看南音時,一個念頭揮之不去,“它還是老樣子,大家還是聽不懂,好像需要有人來把它‘翻譯’成現代人習慣的音樂體系”。
與此同時,他遇見了鄭明明,這位擁有五代家傳的南音傳承人,精通南音的“府城音”唱腔和橫彈琵琶技藝。兩人一拍即合,在2021年創辦“點水南樂”之初,他們就定下原則:“一字不改傳古韻,現代編曲注活力。”
于是,演奏《風打梨》《直入花園》等南音經典時,團隊在最大程度保留“唱詞、旋律、演奏法、節奏、速度、調性”等傳統因素的基礎上,小心翼翼地融合現代流行音樂元素,為古曲鋪設一層“輔助軌道”。用蔡凱東的話說:“我們沒有改,只是編。”
“南音至少得有四五個樂器上臺,才比較完整。”于是,他們陸陸續續地尋找其他樂手加入。從一開始的兩人團隊,到加入洞簫、箱鼓、三弦、二弦等樂器。
“南音就應該存在于現場,存在于古老的房子里面。”蔡凱東喜歡在老建筑里做同期錄音——清代道光十三年的老宅、泉州府文廟的石階前,都曾是他們的“錄音室”,所有設備同時演奏、同時收音。在他看來,那些木梁和磚瓦構成的天然聲場,比任何經過精密聲學設計的錄音棚都要真實、自然。
憑借跨界融合的先鋒性,點水南樂被譽為“南音藝術當代實驗先行者”,曾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世界遺產培訓與研究中心頒發的“2023全球世界遺產教育創新案例·探索之星獎”,并于2025年獲中國文化和旅游部民族民間文藝發展中心頒發的“非遺傳播創新案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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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點水南樂在第54屆香港藝術節演出。受訪者供圖
聽不懂閩南語的觀眾,在演出結束后沖上舞臺
傳統南音是不太注重表演性的雅樂,它不追求炫技,不追求舞臺效果,是文人雅士“自娛自樂”的生活方式。然而,當代南音正在經歷從“自娛自樂”到“舞臺表演”的轉型。這種轉變并非南音獨有,而是傳統藝術在當代生存的普遍選擇。
鄭明明介紹,點水南樂在演出過程中,唱奏、講解、互動,三者合一,會讓觀眾一起打節拍、學唱簡單段落。這種嘗試,讓第一次接觸南音的觀眾在參與中慢慢融入。漸漸地,南音的現場,開始出現意想不到的場景。
在上海音樂廳,一名完全聽不懂閩南語的觀眾,在演出結束后沖上舞臺,抱住鄭明明痛哭。“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只是客氣,后來發現,真的是被純粹的音樂打動了。”回想起當時的場面,鄭明明仍然感到不可思議。
“硬核”的考驗來自香港立法會。立法會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很少見到這些忙碌的議員們從頭到尾聽完一場音樂分享會。但那天,不僅無人提前離場,分享結束后,議員們紛紛上臺交流、上手體驗樂器、主動添加聯系方式。霍啟剛聽完后在網上發文:雖然我不是第一次聽南音,但現場聽到的改編依然令我覺得很驚艷。
點水南樂“守正創新”的嘗試,還吸引了意想不到的合作者。不久前,虛擬偶像洛天依的制作團隊找上門來,希望合作一首“洛天依唱南音”。蔡凱東堅持“必須全部用古曲的旋律”,鄭明明“教”洛天依唱古閩南語,一字一句調整發音,雙方磨合了20多個版本,最終一首由洛天依演唱的原創單曲《簪花煙火謠》誕生了。該曲以泉州蟳埔簪花為引,以南音古調為骨,觸達更廣泛的受眾圈層。
點水南樂與琵琶演奏家吳蠻的合作更是意外之喜。在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泉州府文廟里,點水南樂與吳蠻合作演奏南音專場。吳蠻第二天便將合作曲目帶到了國家大劇院的舞臺,后來還在多所音樂院校作為教學案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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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水南樂成員。前排從左到右:洞簫沈藝捷、琵琶鄭明明、打擊樂手張榮盼;后排從左到右:三弦陳思詩,音樂制作人、大阮蔡凱東,二弦莊建君。受訪者供圖
向下扎根,向外生長
在泉州,南音不是孤立的個人技藝,而是一種依托于南音社團傳承的社群文化。從明清時期的“升平奏”“回風閣”,到后來的泉州南音研究社,這些社團代代相傳,構成了南音傳承堅實的土壤。
點水南樂的成員來自不同的南音社。在開始做樂團時,他們探訪南音社老前輩,前輩們的訴求很簡單:“首先,不要隨意改動南音本來的結構,因為這些是先輩們傳下來的、幾百年都沒有改變過的東西;然后,希望能往外傳播這種好的音樂。”
這兩點期許也正是點水南樂成立以來所追求的。“我們只是在完全傳統的基礎上,加了一點伴奏而已。”蔡凱東說。“點水南樂”取自“蜻蜓點水”的意象——以千年南音為觸點,以世界為水面,借創新演繹激起文化漣漪。既保留傳統內核,又突破地域與代際圈層,讓古韻在當代產生跨時空回響。
作為擁有8項“世界級”、36項“國家級”非遺的城市,泉州將非遺保護寫進“十五五”規劃。千年前,這里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千年后,包括南音在內的優秀傳統文化也由此啟航。
南音社不僅扎根泉州,還隨閩南人的腳步播撒到海外。從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到美國,弦友們傳唱著同一批古曲。泉州國際南音大會唱是世界各地閩籍華人及港澳臺同胞聯結鄉誼的盛會,自1981年首次舉辦以來,已累計吸引超10萬人次的海內外南音藝術家及愛好者參與,覆蓋20多個國家和地區。
“大家沒見過面,直接就可以一起上臺演出,因為我們唱的都是同一首歌。”蔡凱東說。點水南樂也曾赴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多國表演,到當地的南音社“拜館”,交流學習。
泉州還構建了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南音傳承鏈條。泉州推行南音進校園20余年,目前多所中小學開設南音興趣班、組建南音社團。早在2003年,泉州師范學院就開設了音樂學(南音方向)本科專業。
鄭明明的主業是在泉州一所小學擔任音樂教師,教孩子們學習南音。經過現代編曲的古樂,正在成為孩子們朗朗上口的歌曲。她也走進大學校園開課,與大學生們在傳統與創新的碰撞中,找到傳承南音的新路徑。
編輯/樊宏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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