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恒大年會上,許家印還坐在主席臺正中央,臺下掌聲如雷。那一年,恒大銷售額突破五千億,許家印登頂中國首富。
臺面上一片烈火烹油,臺面下的賬本早就對不上了——恒大的短期債務已經開始追不上到期節奏,現金流的窟窿在以季度為單位放大。許家印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艘船的吃水線在哪,因為舵就握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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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底,他的私人顧問團隊——橫跨美國、香港和開曼的頂級律師事務所——已經開始為他搭建一個極其復雜的離岸信托結構。
這套方案的選址、架構和資金通道,全都是沖著一個目標去的:把錢從恒大的軌道上挪走,挪到債權人夠不著的地方。
選在特拉華州不是隨便拍腦袋的決定。全美五十個州里,特拉華的信托法對資產保護最友好。它允許設立所謂的"自益型資產保護信托",債權人要想穿透,必須證明信托設立時存在"實際欺詐意圖",而且舉證門檻相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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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特拉華州法院體系對商業案件的處理速度在全美出了名地快,訴訟程序反而對被告有利——拖的空間大,和解的籌碼多。許家印的律師團選這個地方,不是為了合法傳承,而是為了打官司時多一道盾牌。
資金怎么進去的?這條線路你看完會覺得像一部諜戰片。恒大在中國內地賺的錢,先通過紅籌架構上到香港上市公司中國恒大的體內。
紅籌架構本身就是中國民企出海上市的標準操作——在開曼注冊控股公司,反向持有內地業務,利潤以股息形式向上輸送。
許家印夫婦通過頂層的開曼和BVI殼公司持有恒大股份,分紅一到賬就進了離岸體系。這套結構原本是為上市服務的,現在被改造成了資金外逃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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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到2020年,許家印和丁玉梅從恒大拿走了超過500億元人民幣的分紅和減持套現款,折合約70億美元。其中23億美元被一路劃轉到了特拉華州的信托賬戶。
資金的中轉路徑極為迂回:從開曼、BVI出發,經新加坡銀行賬戶過一手,再繞道瑞士或澤西島,有一部分甚至走了直布羅陀的殼公司。每多一層中間實體,監管機構和債權人追蹤資金流向的難度就呈指數級增長。
這里有一個很多人忽略的細節:這些中轉國家和地區——新加坡、瑞士、澤西島、直布羅陀——它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銀行保密法極嚴,而且跨境司法協助流程漫長。
許家印的團隊不是隨便選的洗錢路線,每一站都是精挑細選的"信息黑洞"。你從中國查到香港還相對容易,從香港查到開曼已經要費一番功夫,再從開曼查到瑞士?那基本要靠國際刑事司法協助條約,走完流程少說一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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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到9月,信托正式簽署生效。委托人是許家印,受托人是特拉華州一家有牌照的專業信托公司。紙面上,這家信托公司是獨立的第三方,負責管理資產、決定分配。但在實際操作中,它沒有任何自主決策空間。
許家印保留了更換受托人的權力、修改信托條款的權力、增減受益人的權力、拍板投資方向和分配時間的權力——基本上,一個委托人能保留的權力,他一項沒放。受托人就是一個蓋章的,連章什么時候蓋都得聽許家印的。
受益人的設計也頗費心思。丁玉梅被列為"首要終身受益人",信托產生的一切收益她優先享有。長子許智健只能按月或按年領取生活費性質的定期分配,碰不到本金。次子許滕鶴的權益更小。
本金被牢牢鎖死,留給許家印的孫輩。這個安排的精妙之處在于:它看起來完全像一個正經的代際財富傳承方案,而不是緊急轉移資產。如果受益人都能隨意提取大額本金,那信托的"合法傳承"外衣立刻就會被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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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恒大暴雷已經一年多了,許家印又下了一步棋——和丁玉梅離婚。兩個人結婚三十多年,幾個孩子都成年了,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分道揚鑣,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感情問題。
這步棋的意圖很直白:一旦離婚手續辦完,丁玉梅在法律上就成了和許家印無關的第三方,信托資產在身份上又多了一層隔離。
將來債權人告許家印,跟她沒關系;告她?她已經不是許家印的老婆了,信托里的錢也不在她名下,是受托人名義持有的。
但這步棋有一個致命的漏洞——法院不是傻子。
丁玉梅不是一個對丈夫生意一無所知的全職主婦。恒大創業初期,她深度參與了公司的經營管理。
許家印后來把她的股份做了結構性調整,讓她表面上退出了,但她通過BVI殼公司依然持有恒大上市主體的大量權益。
一個在恒大資本結構里嵌了這么深的人,你說她不知道錢從哪來、恒大欠了多少債?香港法院根本不會采信這種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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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初,許家印在國內被正式逮捕,面臨的罪名涉及金融詐騙等多項指控。他的刑事案件和海外信托的民事追索幾乎是同步推進的,這兩條線彼此牽扯。
國內的刑事程序如果認定許家印存在欺詐行為,對海外法院判定信托無效是有參考價值的——雖然兩套法律體系獨立運作,但事實認定上會形成呼應。
香港高等法院已經在清盤程序中認定,這個信托構成"欺詐性資產轉移"。
法院的邏輯很清晰:
第一,設立時點惡意——許家印2019年設信托的時候,恒大的財務黑洞已經不是可能性問題,而是既成事實,他在明知債務無法償還的情況下轉移巨額資產;
第三,轉移無對價——他沒有為這23億美元的轉移支付任何合理對價,等于赤裸裸地從債權人兜里掏錢。
到2026年4月,戰場已經轉移到了美國特拉華州衡平法院。恒大的境外清盤人在那里提起了訴訟,要求撤銷整個信托、凍結并追回資產。
這場官司的結果非常關鍵,因為它直接決定了23億美元能不能被拿回來分給債權人。特拉華州法院對本州設立的信托擁有屬人管轄權,這一點沒有爭議。但具體到執行層面,困難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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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里的錢在過去六七年里不是躺在銀行賬戶吃利息的。它被分散投資到了美股、債券、海外不動產和私募股權基金里。
若要追回這些資產,不光要打贏特拉華州這一場官司,還得去每一個資產所在地的法院申請承認和執行。
如果有一棟樓在倫敦、一筆基金份額在新加坡、一個證券賬戶在瑞士,那就是三場獨立的跨境執行程序。每一個法域都有自己的時間表、自己的法律門檻、自己的政治考量。
許家印這個案子在中國商業史上注定會成為一個標本。它揭開了一個長期被忽視的裂縫:紅籌架構不僅是中國民企出海融資的通道,也是資金外流的天然管道。
同一套殼公司結構,既能用來吸引國際投資者的錢,也能用來把錢轉到債權人夠不著的角落。
這種雙面性在恒大爆雷之前,幾乎沒有人認真討論過。而現在,所有人都在回頭審視——過去二十年通過紅籌架構出海上市的幾千家中國公司里,還有多少類似的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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