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潔把那份鋼材檢測報告推過桌面。
紙張邊緣在燈光下切出一道冷光,停在蘇鈺彤指尖前一寸。她沒碰,只是看著上面刺眼的不合格數據。
“規格單是你簽的字。”程修潔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
會議室頂燈太亮,照得她臉色發白。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窗外是城市夜影,玻璃映出兩人僵持的側影。
三年前那個雨夜,她也是這樣站著,對他說“我們到此為止”。
那時她手里攥著錄取通知書,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現在她面前是這份報告。
“賬號是你的。”程修潔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釘釘子。
蘇鈺彤終于抬起眼,眼里有細密的血絲。她沒看報告,看他。
“程修潔,”她聲音啞了,“你還是不信我?!?/p>
他沒回答。只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紅燈在霧里一明一滅。
像某種沉默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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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浪一樣撲過來。
程修潔站在四號樓地基坑邊,安全帽檐壓得很低。
四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卷起工地上永遠散不盡的灰塵。
他手里拿著施工圖,拇指按在鋼筋標注的位置,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漬。
手機在褲袋里震。
他掏出來,屏幕上跳著“謝博超”三個字。助理很少在巡查時打電話。
“說?!?/p>
“程總,總部新調來的戰略專員到了?!敝x博超聲音壓著,“叫蘇鈺彤?!?/p>
風忽然大了些,把圖紙一角吹得嘩啦響。程修潔伸手按住,虎口處的繭蹭過紙張。
他看向坑底。工人們正在綁扎基礎鋼筋,交叉的銀色線條在灰黑混凝土背景上格外清晰。那些鋼筋要埋進去幾十年,和這棟樓同壽。
“讓她去會議室等?!彼f。
掛斷電話,他又站了半分鐘。然后收起圖紙,轉身往臨時辦公室走。工靴踩過碎石子路,每一步都帶起細小的塵埃。
經過材料堆放區時,他停了一下。
一批新到的螺紋鋼碼在防水布下,標簽在風里翻飛。
他扯下一張看了看,規格HRB400E,廠家是合作多年的本地鋼廠。
標簽邊緣已經磨損,但印章清晰。
他把標簽折好塞進口袋。
臨時辦公室是彩鋼板搭的,里面一股煙味和水泥灰混合的氣味。
程修潔脫了安全帽,掛在門后釘子上。
桌上堆著報表和圖紙,最上面是上個月的進度總結。
他翻開,找到供應商列表那頁。
手指順著名單往下劃。
在“永固鋼材”那一欄停了停。然后合上文件,從抽屜里拿出煙。打火機按了三下才著。
煙抽到一半,謝博超敲門進來。
“人到了?”程修潔沒抬頭。
“在總部會議室。”謝博超遞過來一份薄薄的檔案袋,“這是她的資料?!?/p>
牛皮紙袋沒封口。程修潔抽出來,第一頁是照片。
蘇鈺彤穿著淺灰色西裝外套,頭發挽在腦后,露出干凈的額頭。她在笑,但笑容停在嘴角,沒進眼睛。照片右下角印著拍攝日期,六個月前。
他往后翻。
教育背景:本科985,碩士波士頓大學。工作經歷:海外咨詢公司兩年,回國后在某央企戰略部一年。調任原因欄寫著“集團人才流動計劃”。
紙頁邊緣有些毛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程總?”謝博超輕聲提醒。
程修潔把資料塞回袋子,放到桌角。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彈進可樂罐做的煙灰缸里。
“我半小時后到?!?/p>
謝博超點頭,退出去時帶上了門。
程修潔坐進椅子里。椅子吱呀響了一聲,是去年就有的毛病,一直沒修。他盯著檔案袋看了會兒,然后拉開左手邊抽屜。
最里面有個鐵盒。
打開,里面沒什么特別的東西:一包沒拆封的繪圖鉛筆,幾枚不同規格的螺栓樣本,還有本舊工作證。
證件照上的他年輕些,頭發剃得很短,對著鏡頭抿著嘴。
那是他進公司第一年拍的。
鐵盒底層壓著張照片。
但沒拿出來。
他只是摸了摸盒蓋邊緣,然后就合上了。推回抽屜時用力稍大,撞出悶響。
窗外傳來打樁機的咚咚聲,規律而沉重,像心跳。
程修潔起身,從掛鉤上取下工裝外套。
穿的時候感覺到左邊口袋有東西,掏出來,是早上徐婉清塞進去的一小包紙巾。
淺藍色包裝,印著朵小小的茉莉花。
他頓了頓,把紙巾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檔案袋,推門走進午后刺眼的天光里。
工地上塵土飛揚。
02
總部大樓的空調開得足。
程修潔推開會議室玻璃門時,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清潔劑的檸檬味。
他剛從工地過來,工裝上還沾著灰,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印子。
蘇鈺彤坐在長桌另一端。
她起身,動作很利落。
淺灰色西裝妥帖合身,里面是白色絲質襯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
三年不見,她瘦了些,下頜線更清晰了。
頭發倒是留長了,在腦后挽成低髻,露出耳垂上一點銀色的光。
“程總監?!彼乳_口,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平穩,專業。
程修潔點頭,走到桌前,把檔案袋放下?!疤K專員?!?/p>
兩人隔著三米長的胡桃木桌面對視了一秒。然后同時移開目光。
程修潔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腿劃過地面,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顯得很響。
他翻開自己帶來的項目文件夾,里面是濱河新區商業綜合體的全套圖紙和進度表。
“總部派你來跟進這個項目?!彼f,沒抬頭,“先看基礎資料。”
他把文件夾推過去。
蘇鈺彤接住。她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沒涂任何顏色。翻開第一頁時,無名指上有圈極淡的痕跡,像戴過很久的戒指留下的壓痕。
會議室的燈是冷白色,照得紙張反光。
她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翻。偶爾停下,用自帶的鉛筆在便簽紙上記兩筆。鉛筆是木質的,筆尖削得很尖。
程修潔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翻頁的動作。
三年前她也是這樣看書的。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下午四點的陽光斜照進來,她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細的陰影。
那時她會把頭發別在耳后,露出那顆小小的褐色胎記,就在右耳下方。
現在胎記被頭發遮住了。
“容積率調整過?”蘇鈺彤忽然問。
程修潔回過神?!叭ツ晔抡{的。原方案商業占比太高,區政府要求增加公共綠地?!?/p>
“所以砍掉了西側的一棟副樓?!?/p>
“對。”
蘇鈺彤用鉛筆點了點總平圖上的那塊空白?!斑@塊地現在規劃成下沉廣場,但配套商業面積減少了百分之十五。”她抬眼,“營收模型需要重做。”
“已經在做了?!背绦逎崗奈募A底層抽出一份測算表,“本周內出初稿。”
她接過去看。
會議室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她翻動紙張的沙沙聲。程修潔的目光落在她手邊。
那里放著她的手機,屏幕朝下。手機殼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他記得她以前喜歡亮色,鵝黃,淺粉,薄荷綠。現在用深藍了。
“供應鏈這部分,”蘇鈺彤又開口,“我看到主要建材都是本地供應商?!?/p>
“嗯?!?/p>
“考慮過引入跨區域供應商嗎?”她抬起頭,“比如華東那幾個大廠,價格有優勢,品控也更穩定?!?/p>
程修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輕的兩下。
“本地供應商合作七年了?!彼f,“工程最怕材料斷供。遠水解不了近火?!?/p>
“但成本——”
“成本在可控范圍?!彼驍?,“而且本地廠能配合緊急訂單,夜里十二點要貨,兩點就能送到工地?!?/p>
蘇鈺彤看著他,沒說話。
鉛筆在她指尖轉了一圈,停下。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還有問題嗎?”程修潔問。
“暫時沒有。”她合上文件夾,“不過我會出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包括供應鏈優化建議。”
“隨你。”
對話到這里停了。空氣凝住,像被凍住的檸檬水。
蘇鈺彤開始收拾東西。她把鉛筆插進筆袋,拉鏈拉上的聲音很清脆。然后拿起手機,站起身。
“那今天先這樣?!彼f,“我明天去工地現場看看?!?/p>
程修潔也站起來。“讓謝博超安排。”
“好?!?/p>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玻璃門映出她的側影,和身后程修潔坐在桌邊的輪廓。
“聽說你結婚了。”她忽然說,沒回頭。
程修潔正在合上文件夾,動作沒停?!班?。”
“三年了?”
“三年。”
門把在她手里往下壓了一厘米,又彈回來。
“恭喜。”她說。
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地毯上很快消失,像石子沉進水里。
程修潔還坐在原處。他看了看表,下午四點二十。窗外天空積著灰白的云,可能要下雨。
他起身,也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目光掃過會議桌。
蘇鈺彤坐過的位置,桌面上留著一根頭發。很長,深棕色,在黑色桌面上像一道細細的裂縫。
他沒碰。
只是拉開門,走進了走廊同樣過足的冷氣里。
電梯下到車庫時,手機震了。徐婉清發來微信:晚上燉了湯,幾點回?
他打字:七點前。
發送前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今天順利嗎?
那邊很快回復:老樣子。圖紙改了三版,客戶還是不滿意。后面跟著個笑臉表情,眼睛彎彎的。
程修潔看著那個表情,看了好幾秒。
然后收起手機,朝自己的車走去。那是一輛黑色的SUV,車身蒙著層薄灰。他拉開車門時,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看了眼總部大樓。
二十七層,戰略規劃部的窗戶反著光,什么都看不見。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門。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車庫里顯得特別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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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才開。
程修潔推門進屋,玄關的聲控燈應聲亮起。
暖黃色的光,比工地的探照燈柔和太多。
他彎腰換鞋,鞋柜上放著徐婉清的平底鞋,米白色,鞋頭有點臟了。
客廳燈還亮著。
徐婉清窩在沙發里,腿上架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她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反射出一行行設計圖紙。
聽見動靜,她沒抬頭,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滑。
“回來啦?!甭曇粲悬c啞。
“嗯?!背绦逎嵃压ぱb外套掛好,“還沒弄完?”
“最后一點?!彼K于抬眼,摘了眼鏡揉了揉眉心,“客戶要明天看方案,只能加班。”
她穿著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長袖,袖口洗得有些發毛。頭發隨意扎在腦后,幾縷碎發掉下來,貼在頸側。
程修潔走到廚房。電飯煲亮著保溫燈,砂鍋在灶臺上,蓋子邊緣冒著細微的白氣。他掀開蓋,排骨玉米湯的香味涌出來,熱氣撲在臉上。
他盛了兩碗,端到餐桌。
徐婉清合上電腦過來了。她走路很輕,拖鞋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坐下時,她看了眼程修潔的手。
“洗過了?”她問。
“在工地洗的。”
“指甲縫還是黑的?!?/p>
程修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漬,像紋身。
“明天用刷子刷刷?!毙焱袂逭f著,拿起湯勺。
兩人安靜地喝湯。客廳只開了落地燈,光線昏黃地鋪在餐桌一角。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在墻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今天順利嗎?”徐婉清忽然問。
程修潔勺子在碗里停了停。
“還行?!彼f,“見了總部新調來的人。”
“哦?!毙焱袂鍔A了塊玉米,小口咬著,“男的女的?”
“女的?!?/p>
“叫什么?”
程修潔抬起頭。
徐婉清還在吃那塊玉米,神情很自然,像隨口一問。但她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蘇鈺彤。”他說。
空氣靜了兩秒。
只有湯勺碰碗的輕響,和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徐婉清慢慢嚼完那塊玉米,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紙巾是淺藍色的,印著茉莉花,和程修潔口袋里那包一樣。
“蘇鈺彤啊?!彼貜土艘槐椋曇艉芷?,“她回來了?!?/p>
“調任?!?/p>
“哦?!?/p>
徐婉清端起碗,繼續喝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數米粒。程修潔看著她的側臉,看她鼻梁上被眼鏡壓出的淺淺紅印。
“她去找你對接工作?”徐婉清又問。
“說上話了?”
“說了幾句?!?/p>
“說什么了?”
程修潔放下勺子?!熬蛦柫诵╉椖康氖?。她要做供應鏈評估。”
徐婉清點點頭。她把碗里最后一點湯喝完,碗底剩了幾粒枸杞。她盯著枸杞看了會兒,然后拿起碗去廚房。
水龍頭打開,水流聲嘩嘩地響。
程修潔坐在餐桌邊沒動。他聽見徐婉清洗碗的聲音,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她把碗放進瀝水架的哐當聲。
然后水聲停了。
徐婉清擦著手走出來,沒回餐桌,直接走到陽臺。她推開玻璃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花園里植物的濕氣。
她點了支煙。
程修潔知道她偶爾抽煙,在特別累或者特別煩的時候。煙是她自己卷的,很細,味道很淡。他走到陽臺門口,靠著門框看她。
徐婉清背對他,望著遠處樓群的燈火。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只微弱的眼睛。
“她變樣了嗎?”她忽然問,沒回頭。
“瘦了點?!?/p>
“還那么要強?”
“看樣子是?!?/p>
徐婉清笑了聲,很短,沒什么溫度。“她一直那樣。大學時就這樣,什么都要爭最好的?!?/p>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縷掃在臉上。她沒撥開。
程修潔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陽臺很小,站兩個人就有些擠。晾衣架上掛著她的幾件衣服,白襯衫,卡其褲,在風里輕輕搖晃。
“我記得你們倆,”程修潔說,“大學時關系不好。”
“何止不好?!毙焱袂鍙椓藦棢熁遥皳屵^獎學金,搶過競賽名額,搶過實習機會。就差沒搶男人了?!?/p>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程修潔沒接話。
“其實那次國家獎學金,”徐婉清忽然說,“本來該是她的。她績點比我高0.2,社會實踐分也比我多。但評選前一個月,她突然申請了海外交換項目,自動放棄評選資格?!?/p>
煙燒到盡頭,她掐滅在花盆邊沿。
“我當時還挺高興,覺得是撿了便宜。”她轉過身,靠著欄桿,“后來才知道,她爸那時候查出肺癌,晚期。那個交換項目有高額津貼,還能預支半年。她沒跟任何人說,包括你。”
夜色濃稠,遠處高架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光河。
程修潔看著那片光,沒說話。他感覺口袋里的那包紙巾硌著大腿,茉莉花的印花隔著布料傳來細微的觸感。
“我只是覺得,”徐婉清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人都背著你看不見的東西在走。你以為她在往上爬,其實可能是在往下掉的時候,順手抓了根看起來高的樹枝。”
她說完,推開玻璃門回屋了。
留下程修潔一個人在陽臺。
夜風更涼了。他摸出煙,點了一支。打火機的火苗在風里搖晃,照得他手指關節發紅。
抽到一半時,手機震了。
謝博超發來消息:程總,永固鋼材那邊說,明天那批螺紋鋼可能要晚半天到。他們生產線出了點問題。
程修潔皺眉,打字:具體幾點?
那邊正在輸入了一會兒,才回復:說不準。但保證明天一定送到。
他盯著屏幕,深吸一口煙,然后緩緩吐出。
煙霧在黑暗里散開,很快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04
濱河新區的工地上,塔吊的長臂在灰白天空下緩緩轉動。
程修潔戴著安全帽,站在剛出地面的二層樓板上。腳下是縱橫交錯的鋼筋網,工人們正在綁扎箍筋,鐵絲鉗剪斷鐵絲的“咔咔”聲此起彼伏。
謝博超小跑著過來,手里拿著平板。
“程總,人到了。”
程修潔回頭。
蘇鈺彤站在施工電梯口,也戴著黃色安全帽,帽檐壓得很低。
她換了衣服,深藍色沖鋒衣,黑色工裝褲,腳上是雙沾了灰的登山鞋。
和那天在總部會議室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走過來,腳步很穩,避開地上散落的鋼筋頭。
“程總監?!彼蛘泻?,目光掃過現場,“進度比計劃快?!?/p>
“天氣好?!背绦逎嵳f,“趕在雨季前出正負零?!?/p>
蘇鈺彤點頭,從包里拿出平板和卷尺。她蹲下身,量了量一根主筋的間距,又看了看綁扎點的鐵絲。動作很熟練,不像第一次下工地。
“規格是HRB400E?”她問。
“永固的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拔铱催^他們的質檢報告,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在本地算不錯?!?/p>
程修潔沒接話,等她繼續。
“但是,”蘇鈺彤調出平板上的數據,“和華東那幾個大廠比,他們的屈服強度標準差偏大。說明品控穩定性不夠?!?/p>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工程不是實驗室。”程修潔說,“數據差零點幾,在實際應用里沒區別。”
“累計起來就有區別。”蘇鈺彤把平板轉向他,“如果每批材料都波動,結構長期性能會有風險。特別是這種商業綜合體,設計使用年限七十年。”
幾個正在綁鋼筋的工人抬頭看過來,又低下頭繼續干活。鐵絲絞緊的聲音更響了,像某種無聲的抗議。
程修潔看著平板上的曲線圖。那些波動的折線在灰色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想換供應商?”他問。
“我想做一次全面的供應商評估。”蘇鈺彤收回平板,“包括成本、品控、交貨期、應急響應能力。然后擇優選用。”
“擇優?!背绦逎嵵貜瓦@個詞,語氣沒什么起伏,“永固跟了我們七年,從第一個項目開始。有一年大雪封路,貨車進不了城,他們廠長親自開著小皮卡,一趟一趟往工地送鋼筋。你說這種‘應急響應能力’,數據怎么體現?”
蘇鈺彤抿了抿唇。
她沖鋒衣的拉鏈拉到頂,抵著下巴。安全帽的帶子在她臉上勒出淺淺的紅印。
“我理解你的顧慮。”她說,“但公司不是人情社會。長遠來看,標準化和優化是必然的?!?/p>
“長遠?!背绦逎嵭α艘幌拢芏?,“工地上的人只看得見明天那批鋼筋能不能到位。后天要澆筑,混凝土車都訂好了,鋼筋要是沒到,整個工期拖三天。三天的機械租賃費、人工費、違約金,你算過嗎?”
他把手里的施工圖卷起來,敲了敲掌心。
“蘇專員,你在波士頓做研究的時候,模型里有沒有‘人情’這個變量?”
蘇鈺彤臉色白了一瞬。
她握緊平板,指關節發白。河面上的風吹亂了她鬢角的碎發,幾縷貼在臉頰上。
“我在波士頓,”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天打兩份工。白天上課,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點整理貨架的時候,我也沒想過什么‘人情’。我只想讓我爸多活兩個月?!?/p>
話音落下,工地上的噪音好像突然遠了。
打樁機的咚咚聲,切割機的尖嘯,工人們的吆喝,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河風刮過鋼筋的嗚咽。
程修潔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層薄薄的水光,在灰白的天光下轉瞬即逝。她迅速眨了下眼,水光不見了,又恢復成那種專業的冷靜。
“抱歉?!彼乳_口,聲音有點啞,“我失態了?!?/p>
程修潔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河面。河水渾黃,緩緩向東流。幾條運沙船突突地開過,在河面犁出白色的浪痕。
“下午開項目會。”他說,“把你的評估方案帶上。”
說完,他轉身朝施工電梯走去。
謝博超跟上來,壓低聲音:“程總,永固那邊剛來電話,說那批貨已經上路了,中午前肯定到。”
“知道了?!?/p>
“還有……總部肖副總的秘書早上聯系我,問項目進度。特意提到蘇專員的工作,說肖副總很重視這次供應鏈優化?!?/p>
程修潔腳步沒停。
他按了下行按鈕,電梯門緩緩打開。鐵籠子一樣的轎廂里還沾著昨天的泥漿。
“怎么回的?”他走進電梯。
“我說一切順利,優化方案正在評估?!?/p>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失重感讓胃里輕微翻騰。
“以后這種問題,”程修潔說,“直接轉給我。”
“明白?!?/p>
電梯降到地面。門開時,外面停著輛小貨車,司機正在卸貨。一捆捆防水布包裹的鋼筋堆在空地上,標簽在風里翻飛。
程修潔走過去,扯下一張標簽。
永固鋼材。批號20230417。規格HRB400E。
他摸了摸鋼筋截面,冰冷的金屬觸感。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之前那張舊標簽,對比了一下。
印章的深淺幾乎一樣。
但他還是把新標簽也折好,放進了另一個口袋。
手機在這時震了。徐婉清發來照片:一沓厚厚的圖紙鋪滿整個餐桌,旁邊放著杯冷掉的咖啡。
配文:第四版??蛻粽f要“既有現代感又有傳統韻味”。我在想是不是該去學學算命。
程修潔看著那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幾秒。
然后回復:別熬太晚。
發出去后,他抬頭看了眼正在下降的施工電梯。蘇鈺彤還站在樓板邊緣,低頭看著平板,風把她的沖鋒衣吹得鼓起來。
像一面深藍色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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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城區的巷子窄,車開不進去。
徐婉清把車停在巷口的便民超市前,拎著工具包下車。
包很沉,里面塞著激光測距儀、卷尺、繪圖本,還有好幾個型號的鉛筆。
包帶勒在肩上,棉質T恤被壓出一道深深的褶。
她今天約了房主實地測量。
這片老房子據說要改造,區政府牽頭的微更新項目。
報酬不高,但徐婉清接了。
同事說她傻,這種項目又累又沒油水。
她沒解釋,只是每周花兩個下午泡在這里。
巷子地面是青石板,縫隙里長著茸茸的青苔。兩旁是兩層的老式磚房,墻皮斑駁,露出里面的紅磚。有些窗戶還是木格的,糊著發黃的報紙。
7號門牌歪斜地掛在門楣上。
徐婉清敲門。等了半分多鐘,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老太太,滿頭銀發梳得整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是徐設計師吧?”老太太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快進來,屋里亂,別介意。”
“奶奶客氣了?!毙焱袂蹇邕^門檻。
屋里光線很暗,只有天井投下一方天光。老式木家具散發出陳年的木頭氣味,混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正中供著觀音像,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
徐婉清放下工具包,開始工作。
她先拍整體照片,然后用測距儀量尺寸。激光的紅點在昏暗的墻壁上移動,像只微小的眼睛。老太太跟在她身后,絮絮地說著這房子的歷史。
“我嫁過來那年,這房子剛翻新過。梁上的雕花還是我公公親手刻的,你看,牡丹花,多精細?!?/p>
徐婉清抬頭看房梁。確實有雕花,但被幾十年的油煙熏得漆黑,只能看出大概輪廓。
她架起三腳架,拍細節。
“奶奶,您一個人???”她一邊調焦距一邊問。
“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來一次。”老太太拉過凳子坐下,“閨女嫁到外地去了。老伴走了十年啦?!?/p>
徐婉清按下快門。相機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測量到二樓時,她推開一扇木窗。窗欞上的油漆龜裂剝落,像干涸的土地。窗外是隔壁人家的屋頂,黑瓦上長著瓦松,在風里輕輕搖晃。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
徐婉清探頭看,是個穿灰夾克的老先生,手里拎著菜籃子。他走到7號門口,仰頭喊:“周家阿婆,你要的豆腐買來了!”
“來啦來啦!”樓下傳來老太太的應聲。
徐婉清繼續測量。她把數據記在繪圖本上,鉛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中午時分,老太太留她吃飯。
簡單的兩菜一湯:清炒豆芽,咸菜燉豆腐,番茄蛋花湯。碗是粗瓷的,邊緣有處小磕口。兩人坐在天井的小方桌邊,就著天光吃。
“徐設計師結婚了吧?”老太太給她夾菜。
“結了?!?/p>
“有孩子沒?”
“還沒。”
老太太點點頭,沒多問。只是慢悠悠地嚼著豆腐,目光望著天井上方那片四方的天空。
吃完飯,徐婉清收拾工具準備走。老太太從里屋拿出個玻璃罐,里面是腌的醬黃瓜。
“自己做的,干凈。”她塞給徐婉清,“你拿回去嘗嘗。”
“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拿著?!崩咸醋∷氖?。那雙手干瘦,布滿老年斑,但力氣不小。
徐婉清只好接過。罐子沉甸甸的,玻璃壁冰涼。
她道了謝,走出門。青石板的巷子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走到巷口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是個六十來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手里提著環保袋。兩人擦肩而過時,對方忽然停下腳步。
“你是……徐婉清?”
徐婉清轉身,仔細辨認了幾秒?!皠⒗蠋??”
真是大學時的建筑史老師。頭發白了大半,但神態沒怎么變。
“好多年沒見了?!眲⒗蠋熜ζ饋恚劢堑陌櫦y堆疊,“你現在在哪兒高就?”
“自己開個小工作室?!毙焱袂逭f,“接點設計活兒?!?/p>
“挺好,挺好。”劉老師打量她,“你還是老樣子,沒怎么變。”
兩人站在巷口聊了幾句。劉老師退休后住在這片老城區,每天散步買菜,偶爾幫街道做做文化保護顧問。
“對了,”劉老師忽然想起什么,“你記得蘇鈺彤吧?你們那屆的。”
徐婉清握工具包帶子的手緊了緊?!坝浀?。”
“她前陣子調回總部了,你知道嗎?”
“知道?!?/p>
劉老師嘆了口氣?!?strong>那孩子,當年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子,拿了國家獎學金,結果突然放棄保研,跑去美國交換。我們都想不通。”
巷口的風吹過來,揚起地上的落葉。
“她家里出事了吧?!毙焱袂逭f。
“你怎么知道?”劉老師驚訝,“她當時誰都沒說,檔案里也沒寫。還是后來她爸去世,系里老師去吊唁才知道的。肺癌,從查出來到走就半年。她交換那半年掙的錢,全填醫藥費了?!?/p>
一輛電動車從旁邊駛過,鈴聲叮叮當當。
徐婉清看著巷子深處。那些老房子的屋頂連成一片,黑壓壓的,在午后的陽光里沉默。
“她當時,”她輕聲問,“為什么不申請助學金?”
“要強唄?!眲⒗蠋煋u頭,“那孩子自尊心強得要命。覺得申請助學金丟人,寧可自己打工掙。其實我們老師都愿意幫她,但她不開口,誰也不好主動提?!?/p>
工具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徐婉清換了個肩膀。
“她現在怎么樣了?”劉老師問,“結婚沒?”
“不知道。”徐婉清說,“我和她……不怎么聯系?!?/p>
“也是,你們倆當年競爭得厲害。”劉老師笑了,“不過現在想想,年輕時的競爭算什么呀。到了我這年紀,看著學生一個個成家立業,就覺得平安健康最好。”
她又說了幾句,就說要回家做飯了。
徐婉清目送她走進巷子深處,背影消失在某個門洞里。
她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手里的玻璃罐冰涼,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股冷。腌黃瓜的醬色在陽光下透出暗沉的光。
手機在包里震。
她掏出來,是客戶發來的微信:徐設計師,第五版方案我看過了,那個傳統元素還是不夠突出。能不能再加點中式花窗的意向?
徐婉清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回復:好的,我再改。
發完,她把手機塞回包里,拎著工具包和玻璃罐朝停車的地方走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縫隙邊緣。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斑駁的巷墻上。
影子搖晃。
06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程修潔被手機震動吵醒時,窗外正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屏幕在黑暗里發出刺眼的光,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來電人是謝博超。
他接起來。
“程總,出事了。”謝博超的聲音繃得很緊,“工地那邊來電話,說晚上到的那批螺紋鋼……規格不對?!?/p>
程修潔坐起身。床頭燈沒開,臥室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墻上投出模糊的光影。徐婉清在身旁翻了個身,但沒醒。
“什么規格?”他壓低聲音。
“標簽寫的是HRB400E,但現場工人發現,實際直徑小了半毫米。他們抽了幾根量,都這樣?!?/p>
程修潔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燈光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永固的人聯系了嗎?”
“聯系了。他們咬定是按規格單發的貨,還說……”謝博超停頓了一下,“還說變更單是蘇專員簽字確認的?!?/p>
雨點敲打著玻璃,嗒嗒作響。
程修潔握緊手機,指關節在屏幕微光下泛白。“什么變更單?”
“我發您郵箱了。是電子流程,顯示昨天下午三點,蘇鈺彤的賬號登錄系統,確認了規格變更,從HRB400E降到HRB335。簽字是電子簽?!?/p>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徐婉清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她沒說話,只是看著程修潔的背影。
“我馬上到。”程修潔掛斷電話。
轉身時,徐婉清已經走回床邊坐下。她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暈照亮她半邊臉。
“工地有事?”她問。
“嗯。”程修潔開始換衣服,“材料出問題了。”
“嚴重嗎?”
“要看具體情況。”
他套上工裝外套時,徐婉清走過來,幫他把領子翻好。她手指掠過他后頸,很輕,帶著睡意未消的溫熱。
“開車慢點?!彼f,“雨大?!?/p>
程修潔點頭,抓起車鑰匙和手機。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徐婉清還站在床邊,暖黃的光把她籠罩成一團柔和的輪廓。她抬手揮了揮,像每次送他出門那樣。
門關上了。
地下車庫里空無一人,只有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程修潔發動車子,引擎聲在封閉空間里回蕩。
雨刷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城市在雨夜里褪去顏色,只剩黑白灰的輪廓。
工地大門亮著燈。
門衛裹著雨衣跑出來開門,雨水順著他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程修潔把車開進去,停在材料堆放區旁邊。
謝博超撐著傘跑過來,傘面在風雨里劇烈搖晃。
“程總!”
程修潔下車,雨立刻打在身上。工地上已經支起了臨時防雨棚,棚下堆著那批問題鋼筋。幾個工人蹲在旁邊,手里的卷尺已經濕透了。
他走過去,接過工人遞來的卡尺。
冰涼,沾著雨水。他蹲下身,隨機抽了一根鋼筋,卡尺卡在截面。讀數在雨中模糊,他擦了擦屏幕。
直徑確實比標準小了0.5毫米。
又測了幾根,都一樣。
“抽檢了多少?”他問。
“抽了二十根。”一個老工人說,聲音嘶啞,“全都是這個尺寸。程總,這要是用在主體結構上……”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程修潔站起身,雨水順著安全帽帽檐流下來,模糊了視線。他抹了把臉,看向謝博超。
“變更單打印出來沒?”
“打印了?!敝x博超從防水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紙。
A4紙已經被雨打濕邊緣。
程修潔接過來,借著防雨棚下的燈光看。
確實是公司內部系統的標準表單,項目編號、物料編碼都對得上。
變更理由欄寫著“成本優化建議”。
審批流程的最后一欄,電子簽名清晰可辨:蘇鈺彤。
簽名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
“她賬號有異地登錄記錄嗎?”程修潔問。
“查了?!敝x博超臉色難看,“登錄IP是公司內網。但時間點……昨天下午三點,蘇專員正在總部開跨部門會議,有會議記錄?!?/p>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防雨棚的帆布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程修潔把濕透的紙折好,塞進口袋。他看著那堆鋼筋,防水布已經被風刮開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屬光澤。
“把這批貨全部隔離。”他說,“未經驗證,一根都不準用?!?/p>
“那明天的主體澆筑——”
“先停?!?/p>
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遠處河水上漲的沉悶轟鳴。
程修潔轉身朝臨時辦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泥水里,濺起渾濁的水花。辦公室亮著燈,推開門時,里面已經站著一個人。
蘇鈺彤。
她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沖鋒衣還在滴水,腳下積了一小灘水漬。聽見開門聲,她轉過身。
兩人隔著三米距離對視。
雨水順著她下巴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程總監。”她先開口,聲音很穩,“我接到電話就過來了。”
程修潔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份濕透的變更單拍在桌面上。紙張黏在木紋上,邊角翹起。
“解釋。”
蘇鈺彤走過來,低頭看那張紙。她看得很仔細,從項目編號看到簽名??赐旰螅痤^。
“這不是我簽的?!彼f。
“系統記錄是你的賬號。”
“我知道?!彼樕n白,但目光沒躲,“昨天下午三點我在總部三樓會議室,和財務部、市場部開協調會。有十個人可以證明?!?/p>
“賬號密碼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p>
程修潔笑了。很短促的一聲,沒什么溫度?!八允枪砗灥模俊?/p>
蘇鈺彤抿緊嘴唇。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進衣領,她打了個寒顫,但站得筆直。
“我不知道?!彼f,“但這份變更單有問題。第一,我作為總部專員,無權單獨批準物料變更,這需要項目部、采購部會簽。第二,就算要變更,我也絕不會從400E降到335,這是結構性降級,風險太大。第三——”
她深吸一口氣。
“第三,昨天中午,肖副總的秘書找過我。說永固鋼材的老板是肖副總的表親,希望我在評估報告里‘適當傾斜’。我拒絕了。”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兩人濕衣服往下滴水的滴答聲。
程修潔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那團火,在蒼白的臉上燃燒。那種熟悉的神情,和大學時她站在辯論賽場上一樣,寸步不讓。
“你拿什么證明?”他問。
“我拿不出證據?!碧K鈺彤說,“但我說的都是事實?!?/p>
“事實?!背绦逎嵵貜瓦@個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工地上的事實是,一批不合格的鋼筋送進來了。系統事實是,你的賬號簽了字。你告訴我,我該信哪個事實?”
蘇鈺彤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淌,像眼淚,但她沒哭。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程修潔?!彼鋈唤兴拿郑皇浅炭偙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