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每個職業自行車手，在第一次參加比賽那天都會明白一件事。
尿，是一項需要下苦功夫的技戰術。
“你會想上廁所，但你不能停。
你會更想上廁所，但你還是不能停。
最后你會絕望地發現，你根本不需要停。”
第一次參加環法就獲得總冠軍的哥倫比亞車手伊根·貝爾納爾說道。
沒看過環法自行車賽的人，會對職業車手抱有崇高的想象。
但在賽道旁邊站過3小時的觀眾都知道，有些東西，終究會從天而降。
一位世界自行車冠軍表示，比賽競爭變得如此激烈，以至于車手們在比賽中互相小便
職業車手有特別的尿姿。
他需要一手扶住下面的車把，一手扶住上面的手把。
身體向一側傾斜。
車速保持在時速55公里。
以比你打摩的還快的速度邊騎邊尿，看起來就像一只在高速公路上撒開了腿的鴕鳥。
這樣尿過的車手，都感覺自己是一座移動的噴泉。
在翻越阿爾卑斯山的第17個賽段，心率每分鐘190次，大腿乳酸濃度比波爾多紅葡萄酒還要飽和的某個下午，讓一條黃色的拋物線劃過普羅旺斯的晴空，在風中形成一道瞬間的彩虹，然后消散于永恒。
是的，他們就是這樣尿的。
根據膀胱與腸道協會的數據，每個人每24小時平均尿6到7次。
在喝大量水和運動飲料的情況下，這個數字可以達到10次。
環法車手一次要騎4、5個小時，他們不得不尿。
職業車手的標準尿姿，由當時的車速、側風風速和個人審美共同決定。
頂級車手的傾斜角度極為精確，跟他們的爬坡踏頻一樣，是多年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最難的不是尿本身，”一位匿名的前職業車手在車迷論壇寫道，“最難的是，要說服你的身體在心率每分鐘180次的情況下，放松括約肌。
這就好比讓一個正在墜樓的人，順便在空中打個盹兒——理論上可行，實踐上需要多年訓練。”
穿黃色領騎衫的人是他們中的王者。
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
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是，這個穿黃馬褂的人，同樣擁有至高無上的尿權。
當黃衫車手決定停下來尿尿——整個領先集團，無論來自哪個隊，無論當時的比賽形勢多么膠著，都必須同時停下。
沒有任何官方文件寫明這一點。
國際自行車聯盟的規則手冊中，沒有任何一行字提到尿權的歸屬。
但這是一條不成文的鐵律，就像萬有引力定律，在被牛頓寫下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一樣。
在黃衫車手尿尿的時候發起攻擊，無異于趁馬老師還沒準備好就搞偷襲，會被整個江湖所不齒。
于是，一群人像狼群一樣群起而尿的震撼，用任何語言來形容都顯得蒼白。
200名車手，彼此之間保持著訓練有素的間距，以不同的姿勢，向同一個方向，完成各自的私事。
沒有人說話，沒有眼神交流，只有滴答作響的沉默。
“黃衫決定尿，我們就跟著尿。
這比戰術板上畫的任何東西都管用。”
這是每個環法車手都知道的，不成文的規矩。
這是高尚的騎士精神，更是傳統的武德。
就像你不能在博爾特綁鞋帶的時候突然開跑，就像你不能在別人還沒同意的時候朝他大喊“我要進來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寫進規則里，人心里自然知道那對不對。
職業公路自行車賽，是一項極度依賴團隊協作的運動。
在這項運動里，當一名車手以側傾姿勢，處于那個脆弱的生理狀態時，隊友會悄然靠近，用手掌抵住其后背，提供一個穩定的推力，幫助其保持速度和平衡。
這個動作要求推力均勻，節奏穩定。
“推一把”，行內人這樣叫它。
某支車隊的領騎車手在最后一個山頂沖刺前提出需要小解，整支車隊于是集體放慢速度，在他身后形成一道人墻，像一群忠誠的騎士護送國王歸來。
法國《隊報》將此形容為“職業體育史上最莊嚴的40秒”。
這是職業精神，也是兄弟情誼。
更令人動容的是，這種守望相助并不局限于隊友。
有時候，完全陌生的車手在并肩行進時，碰上對方有需要，也會自然而然地靠過去，伸出手推上一把。
事后彼此點頭，各自散去。
江湖萍水相逢，救人于危難，并不留姓名。
蘭斯·阿姆斯特朗退役后曾回憶說：“在賽場上有人推過我，我也推過別人。
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也不記得我，但那個瞬間是真實的，那種信任是真實的。
環法教會我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在最高速度、最脆弱的時刻，仍然有人愿意扶你一把。”
法國公共電視臺的直播畫面，不得不切換到了直升機俯拍視角，以便用一種更宏觀的、更具史詩感的方式，記錄下這在任何運動項目里都不曾出現過的互助。
解說員沉默著。
當車手最終尿完，他才用顫抖的聲音說：“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愛環法。”
當然，在爭分奪秒的關鍵賽段，在那些每一秒都可能改變總成績排名的決定性時刻，很多車手選擇了一條更直接的道路——直接尿在褲子里，然后繼續騎。
現代頂級騎行褲所用的速干導濕科技，聽起來很高科技、很高端，直到你真正理解了它的實際使用場景，你會明白，它的意思是，這條褲子可以讓你體面地尿濕自己，然后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
“在第20賽段的最后40公里，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褲子里在發生什么了，”英國車手馬克·卡文迪什在采訪時說道，“我的大腦只有踏頻和心率，其他所有的感官輸入都被關閉了，包括我的尊嚴感應器。”
“當然，你得先說服自己去做這件事。
這比翻越阿爾卑斯山還難。
之后就順了。
人生很多事都是這樣。”
馬克補充道。
法國旅游局的問題在于，每個賽段的幾百泡尿去哪兒了？
理論上講，它去了空氣中，去了風里，去了跟在車手身后五米處的攝影摩托車鏡頭上，去了路邊正在舉旗歡呼的圖盧茲市民的熱情臉龐上。
流體力學的基本原理告訴我們，在高速行進中釋放的液體會形成極其復雜的霧化軌跡。
而騎手本人渾然不覺，因為他們正在想著如何在賽段省下30秒。
環法在7月舉辦，普羅旺斯的薰衣草也在7月盛開。
這或許是巧合。
或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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