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碩士”雙學位并非簡單的學位疊加，推進還須破解三大難題

2025年12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印發《“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試點設置管理辦法》，從制度層面為這一探索提供了法理基礎與操作框架。近期，國內多所高水平研究型大學相繼啟動“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的申報工作，這是有效落實該管理辦法的重要實踐舉措，標志著我國研究生教育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發展階段。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研究生教育研究的學者，我認為研究生雙學位并非簡單的“學位疊加”，而是我國高層次人才培養體系面對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的一次深刻回應。

首先，從國家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的戰略需求來看，《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提出“引領學科交叉融合再創新”，《高等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調整優化行動方案（2025—2027年）》也對跨學科人才培養作出了具體部署。當前，我國無論是自然科學、工程科學，還是人文與社會科學相關領域，均處于產業轉型升級、自主創新能力提升的關鍵時期。在眾多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迫切需要一批既精通本學科核心技術，又掌握跨學科、交叉學科知識的復合型人才。

其次，從研究生教育改革實踐來看，打破學科壁壘、推進交叉育人已成為近年來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核心方向。此前，我國已經有高校開展了跨學科培養試點，如設立交叉學科博士點、推行雙導師制等，但這些試點多局限于單一學位框架內，要實現知識體系的系統融合與能力的全面提升，還需要更深層次的制度性改革。研究生雙學位項目明確了跨學科培養的具體路徑、管理規范和質量要求，將交叉育人從“自發探索”推向“制度化推進”，是研究生教育培養模式的重大創新。

研究生雙學位項目對研究生個人而言也是重大利好。其一，時間成本的節約。如果沒有研究生雙學位的制度安排，攻讀碩士和博士的時間是串行的。而研究生雙學位項目通過課程互認、學分轉換、科研協同，實現了攻讀學位時間的并行，讓學生無需額外延長學制就能獲得兩個學位，這正是雙學位項目吸引力的關鍵所在。

其二，知識結構的優化升級。研究生雙學位項目促成了一種“T型”人才培養模式——在博士階段保持專業深度的同時，通過碩士訓練拓展跨學科廣度。對理工科博士生而言，修讀人文社科等碩士學位，可顯著提升其人文素養和政策分析的能力；對于人文社科博士生，掌握數理統計、人工智能工具，也能有效增強其模型構建能力。這種復合能力有助于創新的發生與發展。

其三，研究生雙學位項目鼓勵兩個學位之間形成交叉支撐關系，而非相互割裂。學生需要分別為兩個學位提交獨立的論文或實踐成果，但可以建議導師和學生在兩個學位的研究內容中建立起內在邏輯關聯，從而使兩個學位相互促進。

然而研究生雙學位項目的順利實施還會面臨很多實際困難。其一，不同學科、院系協同難度較大，教學與科研資源整合存在制度性的壁壘。研究生雙學位項目的核心是跨學科培養，而我國高校長期以來形成的院系管理體制，導致不同學科之間存在明顯的資源壁壘和利益分割。部分高校缺乏有效的跨院系協調機制，在課程設置、資源共享、經費分配等方面存在銜接不暢的問題，如不同院系的課程時間沖突、實驗設備無法共享、師資力量難以統籌等，這在項目實施初期會影響雙學位項目的培養效果。此外，如果兩個學位的研究領域缺乏有效融合，導致碩士階段的學習難以對博士階段的研究形成有效支撐，不但無法實現兩個學位之間相互促進，反而可能會導致相互掣肘，使得每一個學位的學習與研究都受到負面影響。

其二，不同學科的培養周期、課程設置存在差異，如何合理安排培養節奏、優化課程體系，確保學生能夠在合理時間內完成兩個學位的學習任務，并非一蹴而就。

其三，學生學習與研究壓力更大，對研究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目前國內的研究生由于學習、研究、就業以及導學關系等已承受多重壓力，同時攻讀兩個研究生學位，意味著學生需要承擔更多的學習和科研任務，甚至需要面對兩個指導風格截然不同的導師。部分學生可能會壓力過大，出現精力分散、顧此失彼的情況，要么影響博士階段的研究深度，要么導致碩士階段的學習流于形式，難以達到兩個學位的培養要求。

針對上述可能會對研究生雙學位項目試點帶來負面影響的挑戰，筆者建議試點高校和院系未雨綢繆，提前做好如下應對與準備。

其一，優化培養方案，為學生與科研提供制度性便利。試點高校應結合學生的實際情況，優化雙學位項目的培養方案，合理安排課程體系和培養節奏。首先，整合兩個學位的課程資源，開設跨學科核心課程，避免課程重復，減輕學生的學習負擔。其次，配備專門的學業導師，為學生提供學習規劃、科研指導等服務，幫助學生平衡兩個學位的學習節奏，避免顧此失彼。再次，推行彈性學制，允許學生根據自身學習和科研情況，適當延長培養年限，為學生提供充足的時間完成兩個學位的學習和科研任務。最后，在試點前期嚴格落實二次遴選機制，堅持“少而精”的原則，確保入選研究生具備足夠的能力完成雙學位學習。

其二，加強導師隊伍建設，提升跨學科指導能力。導師隊伍是研究生雙學位項目高質量發展的核心保障，應著力加強跨學科導師隊伍建設。一方面，建立跨學科導師培養機制，通過舉辦跨學科學術研討會、支持導師開展跨學科科研項目等方式，提升導師的跨學科素養和指導能力；同時，加強導師之間的協同合作，搭建跨學科導師交流平臺，促進不同學科導師之間的知識共享和經驗交流，提升協同指導水平。另一方面，完善雙導師考核評價體系，將跨學科指導工作量和雙學位項目培養成效納入考核范圍，給予相應的激勵，調動導師參與雙學位項目指導的積極性；同時，鼓勵高校聘請行業專家、企業技術骨干參與雙學位項目指導，充實行業導師隊伍。

其三，健全質量監管體系，嚴把學位授予質量。如果不重視培養質量，研究生雙學位項目一定會淪落為“水碩士”，因此必須建立健全全方位、全過程的質量監管體系。一方面，試點高校應制定細化的雙學位質量評價標準，明確兩個學位的課程要求、實踐要求、成果要求，尤其是對碩士階段的學位要求，應明確具體的評價指標，確保碩士學位質量不打折扣。另一方面，完善過程監管機制，加強對課程教學、開題報告、中期考核、論文答辯等環節的監督，確保培養過程規范有序；嚴格落實中期評估和期末評估制度，對評估不合格的項目及時終止，對存在質量問題的學生及時分流，確保培養質量可控。

總之，研究生雙學位項目作為一項新生事物，在改革試點推進過程中難免會面臨各種困難與挑戰，但只要我們強化頂層設計、優化培養方案、加強導師建設、健全質量監管體系，就一定能夠推動研究生雙學位項目高質量發展。未來，隨著項目的不斷完善和推廣，必將培養出更多具備跨學科視野和創新能力的高層次復合型人才，促進教育強國建設和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

撰稿/李鋒亮 （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教授）

編輯/繆晨霞 劉洋

校對/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