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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第41次“肩并肩”聯合軍演在菲律賓啟動。七個國家派兵,十七個國家派觀察員,總兵力超過一萬七千人。演習科目包括海上封鎖、反艦導彈實射、兩棲奪島、防空反導。演習區域選在呂宋島北部、巴坦群島、巴拉望島——這三個點分別卡住巴士海峽、南海爭議海域和南沙群島。
關于這場演習,有幾個問題值得關注:為什么是這七個國家?每個國家想從這場演習里得到什么,又準備付出什么?
美國是這場演習的總召集人。但美國的目的,遠不止在南海秀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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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同盟體系面臨一個結構性問題:雙邊同盟多,多邊機制少。美日、美菲、美澳、美韓都是雙邊框架,彼此之間缺乏聯動。一旦臺海或南海發生沖突,這些雙邊同盟能否迅速整合成一個統一的作戰體系,是五角大樓一直擔心的問題。
“肩并肩”從雙邊演習升級為多邊平臺,正好填補了這個缺口。七國同時出現在同一個演兵場,共同演練同一套作戰科目,本身就是一種“預演”——怎么把不同國家的指揮鏈、通信協議、后勤標準、交戰規則捏合到一起。這一點在演習科目的設置同樣得到體現:反導、網絡戰、太空態勢感知,這些都不是單靠菲律賓能完成的科目,必須有多國技術體系和情報體系的深度對接。
這里有一個細節很容易被忽略:美國主導的這種多邊軍事平臺,真正的價值在平時。和平時期,多國聯演制造了一個“共同行動”的既成事實。這個既成事實會產生政治慣性——一旦某個國家參與了幾年聯演,到真正需要站隊的時候,它退出的政治成本就變得非常高。美國不需要在危機時刻去說服盟友,它只需要讓盟友已經習慣了站在一起。
這才是“肩并肩”升級為七國聯演的深層用意。美國其實是在搭建一個長期運轉的聯盟機器。演習本身是這臺機器的磨合過程,而真正產出的是盟友之間的義務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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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參演國中態度最積極、動作最大的一個。一千四百名自衛隊員、“伊勢”號直升機航母、“雷”號驅逐艦、Type88反艦導彈實射——這些投入在七國中僅次于美國。更重要的是,這是日本作戰部隊戰后首次踏上菲律賓本土。
日本國內正在推進一系列軍事轉型:海自廢除護衛艦隊編制、成立“水上艦隊”和“兩棲戰與水雷戰群”;陸自成立情報部隊;航空自衛隊準備更名為“航空宇宙自衛隊”;在熊本和靜岡部署具備“對敵基地攻擊能力”的遠程導彈。所有這些動作指向同一個方向:讓自衛隊從“專守防衛”變成一支可以對外投送力量的軍隊。
但轉型需要理由。防衛省每年的預算申請、國會關于修憲的辯論、輿論對自衛隊角色轉變的接受度——這些都需要一個外部刺激來推動。“肩并肩”軍演提供了一個現成的理由:日本可以說,為了保護在南海的航行自由、為了配合美國在印太的戰略布局,自衛隊必須走出去。每一次參演,都是對國內反對聲音的一次壓制,也是對未來更大規模海外行動的一次鋪墊。
Type88導彈在境外實射的意義就在這里。它不是打了一艘靶船,而是打破了戰后日本“不行使集體自衛權”的自我設限。一旦這個先例成立,下一次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武器、打什么目標,就只是程度問題,不再是原則問題。
但日本付出的代價也很清楚。東南亞國家對待日本軍事存在的態度,始終隔著一層歷史的膜。在東亞國家看來,日本的參演是高度挑釁性的發展,在這種背景下,日本可能被鄰國視為地區不穩定的來源。更重要的是,東亞國家不會抹去歷史,只是學會管理它。日本可以靠地緣政治的現實需要暫時壓住這筆歷史賬,但只要它繼續向東南亞派兵,這筆賬遲早要翻出來。
菲律賓是這場演習的東道主,也是處境最微妙的一個。
馬科斯政府上臺后,對華政策從杜特爾特時期的“大國平衡”急轉彎。2023年,菲律賓向美軍新增開放四個EDCA基地,總數達到九個。今年4月,又宣布新增四個。美軍開始在蘇比克灣改建彈藥生產線,計劃在達沃修建四千一百萬加侖的巨型燃料庫。菲律賓在南海方向對中國的態度越來越強硬,多次組織補給行動并高調公開。
馬科斯政府希望通過美國的力量來對沖中國在南海的優勢。但問題在于,這種“靠”是有價格的。
價格之一是戰略自主權的喪失。當美軍把燃料庫和彈藥生產線建在菲律賓領土上,菲律賓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自由選擇立場的中等國家。這些設施一旦建成,就成為美國作戰體系的一部分。菲律賓如果某天想在中美之間保持中立,它沒法把這些設施搬走,也沒法阻止美軍使用它們。換句話說,菲律賓用一部分主權換來了美國的安全承諾,但這個承諾的兌現方式不是由菲律賓單方面決定的。
價格之二是國內政治的分裂。達沃是杜特爾特家族的政治大本營,美軍在那里建燃料庫,等于是把軍事部署直接插進了菲律賓國內政治最敏感的板塊。達沃市當地已經明確表示反對。馬科斯和杜特爾特兩大家族的矛盾正在公開化,美軍設施的存在只會讓這條裂縫越撕越大。
價格之三是地緣風險的集中。當菲律賓成為美軍在南海和臺海方向的前沿據點,它也就成為潛在沖突中第一波打擊的目標。菲律賓軍方高層不是不明白這一點,但他們賭的是沖突不會真的發生,或者即便發生,美軍能迅速控制局面。問題是,賭注是菲律賓的國土和民眾安全,而不是美軍的。
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新西蘭也派兵參演,但它們的角色和日菲不同。
這四個國家的共同特征是:它們需要向美國展示同盟姿態,但它們在西太平洋沒有核心安全利益。澳大利亞離得最近,但其海軍力量不足以在高端對抗中起決定性作用。加拿大和法國的核心安全關切分別在北極和歐洲、非洲,太平洋方向的投入一直有限。新西蘭長期奉行獨立外交政策,參演更多是象征性配合。
它們的參演對演習的軍事價值提升有限,但政治價值不小。對美國來說,有這些國家站臺,就可以宣稱“國際社會共同關注南海問題”。對日本來說,多幾個發達國家同場演訓,也是向國內展示“正常國家”身份的機會。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國家都沒有把自己的核心軍事資產投入演習,也沒有承諾在南海或臺海發生沖突時一定會參戰。它們的參與,更像是一種有限度的風險管理——既不拒絕美國的要求,也不把自己綁死。
今年有十七個國家派出觀察員,其中包括一些東盟成員國。但觀察員和參演國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界限。東盟國家對“亞洲版北約”的概念普遍持保留態度,更傾向于不超出安全范疇的“小多邊”安排。越南、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這些國家在南海和中國都有分歧,但都沒有選擇像菲律賓那樣全面倒向美國。它們有自己的利益需要平衡:既要保持與中國的關系,又不能完全拒絕美國的安全合作。
這種態度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可以配合,但不會入局。東盟十國中,除了菲律賓,沒有其他國家真正下場參演。這是因為它們清楚,一旦選邊站隊,自己的戰略空間就會急劇收縮。菲律賓在東盟內部的相對孤立,不是秘密,而是公開的輿論現實。
評估這場軍演,需要把軍事效能和政治效能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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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上,七國聯軍的實際作戰能力有很多問號。不同國家的指揮體系能否打通,通信協議能否兼容,后勤標準能否對接,戰術理念能否協調——這些都不是幾次演習能解決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在演習前專門測試了分布式海上后勤的新方法,說明美軍自己還在摸索怎么在菲律賓群島這個復雜地理環境中有效運作。加拿大、法國、新西蘭的參演規模很小,在高端沖突中起不到實際作用。日本雖然投入大,但其海外用兵仍受國內政治和法律制約,一次演習中的導彈發射距離“常態化作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政治效能是另一回事。這場演習傳遞的信息是給政治決策者看的。對美國來說,它證明了盟友體系的可動員性。對日本來說,它完成了境外用兵的一次制度性突破。對菲律賓來說,它向國內展示了“有靠山”的姿態。
七國派兵,各有所圖。美國圖的是聯盟體系的整合和盟友義務的鎖定。日本圖的是突破戰后體制限制、實現軍事正常化。菲律賓圖的是在南海爭取外部支持。其他四國圖的是在美中之間進行有限度的風險管理。
這些圖謀能不能實現,取決于各自付出的代價。美國付出的主要是外交資源和有限的軍事投入,代價相對可控。日本付出的主要是歷史包袱帶來的政治成本,這個成本短期內可以壓制,但長期未必。菲律賓付出的代價最重——戰略自主權的喪失、國內政治的分裂、地緣風險的集中。而這些代價的承受者,不是馬尼拉的決策者,而是菲律賓的普通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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