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周伯榮上校把香港旗轉放在英國軍官的面前：請你先保存好

接近中午，三輛灰綠色大巴停在司令部門口。來自28個國家和地區的78名學員魚貫而入，迎面便見一排長桌，上面依次擺著姓名牌與各自的國旗桌擺。最惹眼的是一面藍底白邊、左上角嵌著米字旗的“香港旗”，靜靜地立在區事培少校的座位前。

輪到就座時，周伯榮上校故意放慢腳步。他確認自己的位置后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左側，區事培對他淡淡一笑，卻忽然把那面“香港旗”輕輕推了過來：“歸你了。”說完，他聳聳肩，仿佛只是在做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周伯榮伸手接過，沒有立即回應，而是轉身望向正與幾位北約軍官交談的鄧富樂準將。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周伯榮把旗幟穩穩放到鄧富樂面前：“請你先保存好。1997年，我們來接收一個繁榮穩定的香港。”簡短兩句，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宴會的嘈雜。幾秒的靜默后，圍坐的各國軍官爆發出掌聲，氣氛驟然熱烈。

這場小插曲被后來在場的學員們反復提起，可要追溯到源頭，還得從1944年說起。那一年，周伯榮出生在新四軍二師的行軍醫院，戰火與號角伴他開眼。父母是堅定的共產黨人，轉戰大江南北，嬰兒床常被臨時支在馬鞍旁。他后來笑稱，自己“聽著槍聲學會的第一首搖籃曲”。

童年幾乎都在軍隊子弟學校度過。早操、正步、打靶，軍事化管理讓不少同齡人吃不消，周伯榮卻樂在其中。校園背靠梅花山，春風一過桃花爆開，他和伙伴們把摘桃子操作成“奪占高地”，小胳膊小腿被樹枝刮得青青紫紫，還自豪地給每道傷口編排戰功。

1963年，19歲的周伯榮考入北京外國語學院英語系。按理說，他前途很可能與外交部或外貿部結緣。沒想到1968年底全校南遷湖北沙洋“五七”干校，講臺與圖書忽變田壟與鋤頭。“灌漿”“雙搶”這些農業詞匯硬生生塞進了洋味十足的課堂。那一年半，他在日記里反復寫下“泥土也是教科書”，心態從最初的錯愕轉到磨煉。

1971年返京后，他抓緊補課，很快完成學業。畢業分配環節，許多人遞交了留京申請，周伯榮卻只寫了五個字——“到軍隊去”。他被分到解放軍軍政學院，隨后轉入新成立的國防大學，既當英語教官，也做外軍研究員。幾次支援部隊演習，他扛著行囊下連隊，穿熱帶雨林、趟雷區，甚至代職過第41軍123師369團副團長。一次夜行滲透前，營長悄聲說：“團長，你是北京來的知識分子，我們拼命護著你?！敝懿畼s搖頭：“這片雨林不挑人，刀片草割破誰的皮都一樣疼?！?/p>

這股“人人一條命”的平視態度，讓部隊對他刮目相看。1987年，中英關系緩和，英國皇家國防研究學院向解放軍發出正式邀請。國防大學挑來挑去，確定周伯榮出訪：資歷夠、外語好、見識廣。學院1927年創辦，60年間從未招收中國大陸現役軍官，周伯榮成了首吃螃蟹的人。

抵英之后，他一邊聽課一邊保持“邊界感”。英國同學私下好奇：“你們真用唐代兵法？”他干脆回敬：“咱們現在研究的網絡戰爭，你們也沒少翻讀孫子兵法吧？”幾句交手，對方也就收聲。

英國的博物館行程讓他五味雜陳。青銅器、書畫、瓷瓶，被櫥窗燈光照得锃亮，卻都貼著“1860年入藏”或“1901年購自拍賣”。一次參觀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他對隨行同學低聲道：“搶來的東西再亮，也終究帶著鐵銹味?！蹦敲瑢W尷尬地干笑幾聲，隨后徑自走開。

1988年春，外交大臣杰弗里·豪到院里做報告?；迎h節，周伯榮舉手發問：“1997年中國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后，您如何看待那里的經濟前景？”講臺上的老政客沉吟片刻，說這件事在十年前或許是空想，但改革開放已改變一切，他對香港繼續繁榮有信心。會后，一位英國學員找他說：“繁榮源自我們的制度?！敝懿畼s答得平靜：“若真是制度萬能，為何同樣的旗幟在印度河邊就沒結出金融中心？”對方語塞，不歡而散。

時間回到1997年4月21日。深圳皇崗口岸，幾十輛涂著國徽的軍車方陣整裝待發，周伯榮身著迷彩，站在指揮車旁，目光穿過鏡片，定在前方的港深邊界線。央視鏡頭記錄下他抬臂一揮：“出發！”兩個字落地，車隊轟然啟動。千萬人隔著屏幕屏息，那天，他47歲。

7月1日凌晨，人們在維多利亞港觀看了一幕歷史切換。英國米字旗與“香港旗”徐徐降下，五星紅旗與紫荊區旗升起。港英最后一任總督彭定康登上游艇離港，解放軍駐香港部隊完成進駐。只是當年北歐宴會的另一角兩位故人已不在現場。區事培提前退休旅居新西蘭，每逢佳節給周伯榮寄來問候；鄧富樂則在國土另一頭擔任陸軍訓練總監，錯過了目睹舊旗折疊的瞬間。

后來在香港媒體的鏡頭里，人們多次看到這位副司令員用一口流利英語回答記者提問。有人贊嘆他風度翩翩，有人驚訝他對英式幽默的拿捏分寸。少有人知道，早在倫敦的那場午宴上，他已將一面小小桌旗視作承諾的見證——倘若說軍人的誓言有重量，那面藍底小旗能證明，話說出口時，他早把千鈞系在心頭。

近代中國百年屈辱，往往是從旗幟的更迭開始；而新中國重拾尊嚴，也常在一次次莊重的交接禮中被世人看見。1988年的那一幕，不過是序曲，卻讓人隱約預感到，九年后的維港，定會閃出不一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