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賀兆上前搭話:“老鄉,可見過一個叫宋學義的人?”漢子抬頭憨笑:“我是。”四目相對,張賀兆心里掠過一絲震動——英雄早已歸于田野。寒暄幾句后,話題一觸到1941年的反“掃蕩”,宋學義便把話岔開,只談莊稼、土地和村里缺鹽的事。直到妻子李桂榮拿出那枚“堅決頑強”紀念章,張賀兆才確信:眼前的,正是當年被樹枝托起的那位副班長。
把英雄找回去,是組織交辦的差事。保定之行隨即安排。省委領導見到宋學義,連連握手:“留下吧,好好養傷,也能繼續干些工作。”省會的電影院、商場、兵工廠,老戰友們輪番現身勸留,氣氛熱烈。可半個月后,宋學義還是收拾了簡陋的行李,謝絕好意:“俺離不開那片地,村里人還等我領著種莊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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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返鄉至今,宋學義從未向任何部門提過要求。腰傷時常疼得他直不起身,他便干些挑肥運糞的活兒;干部不計工分,他就把自己的名字縮寫成一個“宋”字寫在草帽頂上,省得鄉親們看見他在《課本》里出現過的全名而分心。從北方鹽堿灘到南方稻田,他始終認準一句老理:莊稼不長,啥都白搭。
1958年秋,電影《狼牙山五壯士》在門頭溝開機,劇組把葛振林、宋學義請去當顧問。拍攝間隙,葛振林嚷著要去公共浴池洗個痛快。宋學義皺眉搖頭:“家里那幾畝薄地誰種?大閨女還老病號呢。”葛振林勸他可以向組織反映困難,宋學義只是擺手;那一次,他還是在片場蹭了盆熱水,默默彎腰洗了把臉。
翌年9月,新中國迎來十年華誕。組織特邀各地革命傷殘軍人代表赴京觀禮。1959年10月3日下午,中南海懷仁堂氣氛熱烈,毛澤東主席走到宋學義面前:“你就是小宋?當年你們可真硬氣!”一句稱贊讓宋學義紅了眼眶。主席遞來一支大前門,他手一抖,煙掉在地上。毛澤東笑著又遞一支:“別急,拿好。”會見結束,宋學義把兩根煙都珍而重之地揣進貼身口袋。
三天后,他回到北孔村,第一件事就是招呼社員開會。隊里的青壯擠滿了土屋,連窗外的孩子也探頭觀望。宋學義掏出那兩根煙,鄭重其事地說:“這是毛主席遞給咱們的煙,誰會吸就抽一口,不會吸也含一口味兒,記住咱得對得起這份恩情。”煙霧在低矮的屋頂里散開,誰也舍不得多吸,生怕辜負那份沉甸甸的溫暖。
同年冬,北孔村剛改完鹽堿地,家家戶戶收了第一茬高粱。宋學義仍負擔最重的事務:修渠、打井、推廣良種。腰傷舊疾更甚,他常泡在渾水里測坡度,腿腳發黑,回家只用冷水抹一把臉。有人看不過眼,勸他去保定治療,他嘿嘿一笑:“藥貴,錢得留給生產隊買化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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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九大代表名單公布,宋學義入選。北京開會的間隙,他在大會堂門口碰到陳永貴,兩人居然一見如故。多年后到大寨取經,陳永貴堅持設家宴接風,宋學義愉快赴約。飯桌上,陳永貴舉杯:“山上土干,也得學老宋挖渠。”兩位老農式干部相視大笑,杯中文酒卻一口沒剩。
1970年初夏,醫院診斷:肝癌晚期。醫生建議住院,他要求先回狼牙山。車到山腳,他抬望絕壁,喃喃:“當年那棵樹還在吧?”同車的人扶他下車,他卻擺手:“不爬,就遠遠看一眼。”灌木叢隨風搖曳,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許久未動。
返家不到一月,他自費趕往洛陽拖拉機廠,為北孔村討來一臺DF12,這在當年堪稱“寶貝蛋”。工人請他演講,他連講四場,把整段戰斗史與農村改革經驗交織,道理淺顯,掌聲熱烈。拖拉機開進村時,老少爺們圍得水泄不通,有個孩子喊:“這是毛主席給的吧?”宋學義擺手:“是咱自己掙的,誰也不白給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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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6月26日凌晨,宋學義在鄭州病房中合上雙眼。臨終前,他握著大女兒的手,把那唯一剩下的一根大前門遞過去:“好好保存,它不是煙,是囑托。”此話講完,再無聲息。53歲的生命停在盛夏,卻在鄉親們心里留下永不褪色的剪影。
多年以后,北孔村的拖拉機早已報廢,村委會卻在機棚舊址立了一塊小牌,上書“宋支書當年為集體換回此機”。牌子下,每年清明都能看到孩子們擺的野花。人常說,英雄是頂天立地的,其實他們也會腰傷,也會為幾塊化肥錢精打細算;可一到用命的關口,又能寫下“誓與陣地共存亡”。這樣的平凡與壯烈,才撐起了那四個字——中國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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