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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農村長大的孩子,大概都有過這樣的記憶:夏天的傍晚,成群的蜻蜓在稻田上空低飛盤旋,隨手一抓就是一只。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蜻蜓越來越少了。
很多人把原因歸結為城市擴張、農藥濫用,這些確實是重要因素,但還有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原因——蜻蜓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人從水里撈出來,扔進了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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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說的就是水蠆,蜻蜓的幼蟲。這種灰不溜秋、長相丑陋的水底小蟲,近些年被端上了餐桌,成了一些地方的"特色美食",甚至賣出了令人咋舌的高價。
可問題是,吃掉一只水蠆,等于毀掉了一臺每年消滅三千多只蚊子的"生物滅蚊器",等于浪費了大自然花費數年時間培育的一位生態衛士。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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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貴州、廣西的一些鄉村集市上,每年開春之后都會出現一種特殊的"時令野味"——水蠆。小販們把它們堆在塑料盆里售賣,灰褐色的蟲子擠在一起蠕動,看上去實在算不上誘人。
但只要往油鍋里一扔,"嗞啦"一聲,幾分鐘后撈出來撒上椒鹽,外殼酥脆、內里鮮嫩,咬一口滿嘴都是蛋白質的香氣。
就是這股香味,要了水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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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昆蟲在中國部分地區有傳統,蠶蛹、螞蚱、竹蟲早就是地方小吃的常客。水蠆被發掘成食材的時間相對較晚,但勢頭卻格外兇猛。有媒體報道,水蠆的收購價格高峰期一度沖到每斤八十元左右,比不少水產品都貴。
利潤刺激之下,捕撈者聞風而動。每年農歷三四月份,正是水蠆在淺水區最為活躍的季節,不少人穿著膠靴、拿著細密紗網,在稻田溝渠和池塘邊來回拉網,一撈就是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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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會覺得,蟲子嘛,撈幾只能有什么影響?問題在于規模。當整個村子、整條河流沿線的人都在撈,而且年年撈,水蠆的種群根本扛不住。
更致命的是,這東西生長極其緩慢。一些大型蜻蜓品種的水蠆期可以持續五到八年,也就是說,今天撈起來的一只成熟水蠆,可能是七八年前就在這片水域里生活的"老住戶"了。
人類花幾秒鐘撈起來、幾分鐘炸熟吃掉的東西,大自然要花好幾年才能補上。這個消耗速度和恢復速度之間的巨大落差,正是水蠆種群數量急劇下降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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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捕撈行為本身對棲息地的破壞也不能忽視。拉網翻泥會攪亂水底生態,破壞水草結構,驚擾其他水生生物。
水蠆對水環境極其敏感,是學界公認的水質指示物種,一片水域里水蠆多不多、種類豐不豐富,基本能反映出這片水干不干凈。頻繁的人為干擾,等于在一步步瓦解它們賴以生存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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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水蠆是"滅蚊英雄",真的一點都不夸張。
先來說說蚊子有多難對付。全世界大約有三千多種蚊子,其中約兩百種會叮咬人類吸血。蚊子的繁殖能力驚人,一只雌蚊一生可以產下數百枚卵,這些卵落入積水中,短短一周左右就能發育成成蚊,然后繼續產卵,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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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長期以來都在提醒人們,蚊媒疾病每年在全球范圍內造成數十萬人死亡,登革熱、瘧疾、黃熱病、寨卡病毒等疾病的主要傳播者就是蚊子。
中國在2021年獲得了世衛組織的無瘧疾認證,這是幾代人努力的成果,但登革熱的防控形勢并不輕松,2024年夏秋季節南方多省仍有散發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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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這么能生、這么能禍害人,靠殺蟲劑行不行?行,但副作用也大——化學藥劑會污染水源、殺傷有益昆蟲、導致蚊子產生抗藥性,長遠來看并非上策。
大自然其實早就準備好了一套成本為零、效果持久、無任何毒副作用的解決方案,那就是水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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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蠆的捕食方式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精準打擊。它的頭部下方藏著一個可折疊的特殊器官,平時收在下巴底下不露聲色,一旦蚊子幼蟲——也就是孑孓——游到攻擊距離內,這個器官會以極快的速度彈射而出,末端的鉤爪瞬間鎖定獵物,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毫秒,比眨眼還快好幾倍。獵物完全沒有反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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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相關生態學研究統計,一只水蠆平均每年能消滅三千只以上的蚊子及其幼蟲。這個效率放在整個動物界都是頂尖水平,遠遠超過青蛙和蝙蝠。更妙的是,水蠆和蚊子幼蟲共享同一片水域,相當于天敵直接住在獵物家門口,二十四小時"值班巡邏",蚊子幼蟲幾乎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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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蚊子幼蟲,水蠆的食譜還包括水蚤、搖蚊幼蟲、小型甲殼類動物,體型較大的個體甚至會捕食蝌蚪和小魚。某些養殖戶因此把水蠆視為"害蟲",但從整個生態系統的維度來看,水蠆控制蚊蟲種群的生態服務價值,遠不是魚塘里少幾條小魚苗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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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少了,蚊子多了——這不是什么復雜的生態學理論,就是最樸素的因果關系。
水蠆是蜻蜓的"前世"。蜻蜓屬于不完全變態昆蟲,一生只經歷卵、稚蟲(水蠆)和成蟲三個階段。雌蜻蜓點水產卵,卵沉入水中孵化出水蠆,水蠆在水下經歷十余次蛻皮后爬出水面羽化為蜻蜓。
這個鏈條里的任何一環斷裂,蜻蜓就飛不起來。水蠆在水底被大量撈走,直接截斷了蜻蜓的生命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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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蠆面對的威脅還遠不止餐桌上的這一項。中國城鎮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帶來了大量小微水體的消失。那些村頭的小水塘、田埂邊的淺溝渠、山腳下的小溪流,恰恰是水蠆最核心的棲息繁殖地。
這些不起眼的水體被填埋、被硬化、被改造成排水暗渠之后,水蠆便失去了安身之所。雖然近些年國家持續推進濕地保護修復工程,大中型濕地的保護確實取得了顯著成效,但散布在鄉村田野間的小微水體保護仍然是薄弱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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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藥的影響也不容忽視。盡管農業農村部近年來大力推動農藥減量增效,全國化學農藥使用量已連續多年實現負增長,但部分地區不規范用藥的問題依然存在。殘留農藥隨雨水進入溝渠池塘,輕則削弱水蠆的食物來源,重則直接將其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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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捕捉、棲息地萎縮、農藥污染,三重壓力同時作用在一種生長周期長達數年的生物身上,結果可想而知。很多關注生態的觀察者都在說同一件事:這些年蜻蜓明顯少了。不光是城市里少了,農村也少了。童年記憶里那種漫天飛舞的蜻蜓群,對現在的孩子來說幾乎是難以想象的畫面。
蜻蜓少了,意味著蚊蟲少了一道強有力的天然防線。蚊子種群失去制約后會加速繁殖,蚊媒疾病傳播風險隨之上升,人類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化學藥劑來滅蚊,而更多的化學藥劑又會進一步惡化水體環境、殺傷殘存的水蠆和其他有益生物。這是一個典型的惡性循環,起點看似只是幾盤油炸小蟲,終點卻可能牽動整個區域的公共衛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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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水蠆不過是龐大生態網絡中一個不起眼的節點。但生態系統的運轉規律就是這樣——每個物種都有它的位置和功能,拿掉任何一個,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一只水蠆在水底默默捱過八年,吃掉數以萬計的蚊蟲,最終羽化成蜻蜓飛上天空,這本身就是大自然寫好的劇本。人類為了一時口腹之欲,把這個劇本撕碎,最后買單的還是人類自己。
保護水蠆,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術,也不需要多么龐大的投入。少撈一點,少吃一點,多留幾片干凈的水塘,讓它們安安靜靜地長大——這件事,真的沒那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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