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短視頻在網上廣受贊揚,畫面中,臺媒某節目里一位臺灣青年表示:“想問各位過中秋節、端午節嗎?這些都是中國的節日,不承認的話,就別放這個假。”
這種鮮明立場自然在大陸廣受稱贊,但這聽起來“很燃”的話未必經得起推敲;看似“維護認同”的表達,實則不利于文化認同的凝聚,很多熱血口號,最終可能傷到我們最想維護的東西。
對此,國內也有官方媒體有著清醒的認知,“大隴網”便明確指出“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臺灣同胞是我們的骨肉兄弟,“臺青:不承認是中國人中秋就別放假”這種表述完全違背事實,嚴重傷害兩岸同胞感情,我們必須堅決反對和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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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截圖
這句話的問題,不在于說話者是否有表達認同的權利,而在于它將開放流動的傳統節日,改造成了一道身份審查的關卡,表面強調認同、實則可能切斷聯結。
網絡上,一旦話題觸及臺灣,很多人便只站隊、不分析;只要說話者明確表達歸屬,邏輯便無需審視;只要情緒正面,后果也無需討論。
但我們不能因為一句話在情感上順耳,就放棄對它在歷史、文化和現實層面的判斷。
很多人會將今天的“中國人”概念投射到古代,實則二者含義截然不同。“中國”一詞在先秦多指中原華夏核心區域,是地理、文明概念,而非現代民族國家身份;漢唐宋人多以朝代自稱(漢人、唐人、大宋子民),并無現代“中國公民”的認同。
而中秋定型于唐、盛于宋,當時人們過中秋,只會認同自身朝代身份或華夏后裔身份,絕不會有“我是中國人”的現代認知。
“不承認是中國人,中秋就別放假”,本質是現代民族主義話語對傳統節日的“征用”,它不討論歷史或文化,只進行政治表態;用現代政治身份捆綁古代節慶,必然產生時空錯位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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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視頻截圖
他前置了文化歸屬與政治認同應當一致的前提,既不符合歷史,也不符合現實,更不利于文化本身的傳播。
傳統節日能延續,從不是因為要求人們參與前先做政治表態,而是源于生活、家庭與代際記憶。中秋是月亮、團圓、歸家與月餅,是關于時令、親情和季節感的生活經驗;節日傳承千百年,靠的是日常,而非口號。
這也是為什么,幾乎所有成熟文明中的節日,最終都會超出最初的宗教、族群或政治邊界。
圣誕節起源于基督教傳統,如今許多非基督徒也會慶祝,絕大多數基督徒不會要求“不信耶穌就別過圣誕假”;情人節有古羅馬和基督教背景,也無人要求過節者先完成西方文明身份認證。就像咖啡、披薩、莎士比亞等,早已超越原生地域成為世界共享的文化資源,其傳播的核心的是被接受,而非要求他人改換門庭。
節日尤其如此。它不是邊境線,不是通行證,不是忠誠度測試;而是一種進入日常、融入人心的柔性力量。
所以,“不承認是中國人就別放假”這個說法,看似是在捍衛,實則是在把節日從一種開放的生活文化,降格為一種封閉的身份檢查;真正值得警惕的,應該是這樣自己先把文化關進狹窄的圍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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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視頻截圖
中秋、漢字、儒學等文化元素,曾在東亞廣泛傳播落地。朝鮮半島有秋夕,日本有十五夜,越南也保留中秋傳統,各地形式、情感雖異,卻共享同一文化輻射,且這種共享從未以“政治身份一致”為前提。這說明文化圈可以大于政治體,文化影響可超越國家邊界,其力量在于讓人愿意接近,而非屈服。
別人學習你的文字,仰慕你的制度,借鑒你的禮樂,接受你的節令,而不需要先并入,這才是文明的自信。
我們習慣以“國家、民族、文化”三位一體理解世界,這是近代民族國家建構的產物,曾幫助許多國家完成動員與整合。但這種方式易將流動共享的文化資源切割、私有化,人們總糾結于文化“歸屬誰”,將其當作界定邊界的工具,卻忽略了文化本質是供人共享的生活方式。
今天很多文化爭論表面上在談歷史,實際上是身份焦慮;表面上在談起源,實際上在談歸屬;表面上在講傳統,實際上在做劃界。
“不承認是中國人,中秋就別放假”正是這種邏輯的一個典型表現。它只是在借中秋表達一種立場;關注的重點也不是節日本身,而是借節日做身份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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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視頻截圖
這類話最容易獲得掌聲,因為它簡單、整齊、痛快;也最容易帶來傷害,因為它粗暴、排斥、后患無窮;它會把原本還能連接的人,推向“干脆切割”的方向。
因為文化是聯結的紐帶,不靠一次宣誓建立,而靠日常的煙火、節日的相聚、童年的記憶與家族的團圓慢慢維系。若將這些聯結變成政治測驗,未斷裂的感情便可能轉化為對立。
當一個節日不再被當作生活傳統,而被當作政治表態工具時,它就會迅速失去溫度。失去溫度的文化,最容易被切割;從“不過節”,到“淡化節日”,再到“重寫節日意義”,這條路并不遠。
因此,這種口號看似強硬,實際上未必有利于文化認同的擴展,反而可能把原本可以爭取、可以靠近、可以慢慢理解的人,往更遠的方向推。它以“維護認同”為名,實際上卻在削弱認同生長的土壤。
這個問題,不僅涉及兩岸,也涉及更廣闊的東亞文化敘事。
今天在東亞一些國家的公共輿論里,本就存在把部分源自中華文明的文化元素重新包裝、本土化甚至去源頭化的傾向。在辨析這類問題時,最有力的立場不是說:“你必須先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才有資格使用”;而是文化源流有歷史事實,文化共享不等于政治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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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絡
如果自己先接受了“不認中國人就別過中秋”的邏輯,那就等于主動把文化和政治綁死。這樣一來,別人完全可以順著這個邏輯反過來說,既然不認是中國人就不該過這個節,那他們本來就不是中國人,當然要把它完全本土化,甚至徹底切斷關系。
這些年,國家推動中華文化傳播的核心思路是開放。春節、中秋等傳統節日走向海外,書法、太極等文化技藝在世界傳播,核心邏輯很明確:歡迎人們理解、參與、體驗中華文化,而非要求其先完成身份歸屬;若既希望文化走出去,又主張“不認同就別過”,便會形成自我矛盾。
凡事先看立場再看內容、先問身份再問是非、先求表態再求思考的思維,會讓文化逐漸工具化;只允許喝彩、不允許辨析的輿論,終將在復雜問題前失去判斷力。聽起來正確的話未必有利,站位端正的表達也可能有傷害,我們不反對其表達文化認同,而是反對它用狹窄排他的方式,誤解了文化認同的發生方式。
真正成熟的文化態度,不是逢“認同”便叫好,逢“熱血”便鼓掌,而是在復雜處保持清醒,在情緒高漲時守住分寸,在最容易喊口號的地方,依然愿意認真說理。
一個有文化自信的社會,應該歡迎月光照到更多地方,而不是忙著給月光劃界。
因為月亮從來不會問你是誰。
真正需要反思的,或許應該是,那些總想先問別人“你配不配看月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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