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源“清清黃河”

　　新華社北京4月21日電 4月21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探源“清清黃河”》的報道。

　　一河清水潤高原，百里花香醉人間。

　　青海，母親河生命開啟的地方，從巴顏喀拉山的涓涓細流，到扎陵湖、鄂陵湖的碧波蕩漾；從瑪爾擋的澄瀾翻滾，到貴德、循化段的婉轉清流……黃河在這里沒有濁浪奔涌，而是以澄澈清冽的姿態，激蕩潤養著高原大地，繪就出“天下黃河青海清”的大美畫卷。

　　近日，記者由河源出發，驅車近2000公里，用5天時間深入探尋青海綠水青山的“顏值”、金山銀山的“價值”。

　　這是尖扎縣境內的黃河風光。新華社記者王艷攝

首日·河源·風雪中守護

　　海拔4300米，扎陵湖、鄂陵湖畔，風雪阻斷了前行的路。一片蒼茫間，車輛已“步履蹣跚，一進兩滑”。放眼望去，竟分不清天、地與湖面。

　　扎陵湖、鄂陵湖合稱“黃河源頭姊妹湖”，距黃河正源約古宗列曲100多公里，是“初生”黃河匯聚而成的第一處湖泊。

　　“探源”啟程3天前，記者在距此560多公里的青海省生態環境監測中心內，通過遠程視頻監測系統看到的還是絕美的畫面：湛藍的湖面如藍寶石般耀眼閃亮，幾只水鳥聚在岸邊銜魚戲水，成群的牦牛懶散漫步于灘涂上……

　　趕至這里，記者看到的卻是一片灰白。當地干部介紹，這場雪早上開始下，不到半天，已積了20厘米厚。這就是河源，真正來到這里才能感受到，“高原的天，孩子的臉”，前一刻云層稍開，遠處雪山隱約可見，轉瞬之間風雪再起，道路漸漸消失。

　　除了視覺反差，更難受的是缺氧。記者下車尋路，似乎是狂風吹走了本就稀薄的氧氣，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大口喘氣。人也感到眩暈，不知是因為積雪，還是因為高反，一腳下去，有一種軟軟的、踩不到地的感覺。這一刻，皮膚也變得遲鈍，只能感到冷，卻感受不到“刺”。

　　記者將車停在鄂陵湖畔的生態管護站中，與25歲的生態管護員西力拉起家常——

　　“你每天都要巡護么？”

　　“是的，除非極惡劣的天氣，每天大概要走十幾公里。”

　　“你主要負責什么？”

　　“監測水質、排查安全隱患、記錄野生動物蹤跡……”

　　“你工作挺辛苦啊。”

　　“當地人，適應了，不苦。而且日子有盼頭，過去生活靠放牧，草場不好了，收入就沒著落；現在當生態管護員，一年有兩萬多元的收入，日子好多了。”

　　“我照相技術也好著呢。”說到管護，西力頗有些興奮地展示自己包中的無人機：“無人機、單反相機我都會用。”

　　采訪中，記者和他都有大腦“宕機”的時候。“高寒缺氧對每個人身體的影響都是一樣的，只是這些管護員更加堅韌。”當地干部說，雪小一些，他會照常巡護。

　　不止人工巡護，青海生態之窗監控系統在這里布設了2個監測點位，可以實時監測湖區變化。攝像頭采用200萬像素、星光級重載云臺攝像機，支持360度連續旋轉，可實現遠距離、大范圍、全方位實時觀測區域生態保護情況。

　　在黃河源，青海省建成了“天空地一體化”生態環境監測體系，實現對黃河上游的多要素動態監測。而這，也是“清清黃河”的“源”。

　　當地人回憶，20世紀末，受氣候變化與人類活動影響，果洛藏族自治州瑪多縣湖泊萎縮、草場退化，黃河上游曾出現斷流。近20年來，隨著國家三江源生態保護和建設一期、二期工程相繼實施，以及國家公園體制的落地，變化悄然發生——湖泊數量從原來的4000多個恢復至5000多個，濕地面積擴大，黃河源頭水質長期穩定在Ⅱ類以上，野生動物種群數量明顯回升。

　　正如當地干部介紹的那樣，記者返程途中看到，風雪中，三五成群的藏野驢在翻雪覓食，棕褐色的脊背上落滿雪花；幾只藏原羚靈巧地在雪中跳躍，身影時隱時現；斑頭雁貼著湖面低飛，時而盤旋，時而鳧水……

二日·龍首壩·守大河安瀾，富一方百姓

　　高峽出平湖——被稱為“萬里黃河第一壩”的龍羊峽水電站，以一條178米高的水壩橫亙于黃河進入峽谷區遇到的第一個峽谷處，截出一座巨大“天湖”。

　　這座始建于1976年的黃河“龍首壩”，至今仍是黃河流域庫容最大的水庫。它和劉家峽水庫等共同承擔起沿線九省（區）的灌溉、防洪、防凌和供水等綜合利用任務。

　　記者站在水壩眺望，碧波千頃，隨風蕩漾。

　　“強光下，這湖水呈現翡翠色，格外壯美。”青海龍羊峽藝苑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總裁李如意說，清清的黃河水，給龍羊峽帶來了改變，這里的作用不止防洪、發電，還是知名的河源景區。

　　2012年，李如意依托清清河水與險峻峽谷，在此投資建設生態旅游度假區景區。峽谷兩側，棧道依天險盤旋，最高處距谷底河水足有600米。漫步棧道俯瞰，黃河猶如翡翠玉帶在谷中蜿蜒。抬起頭，幸運的游客可以看到在崖壁間騰躍的巖羊，能和在高空展翅的金雕并肩。

　　“2025年，龍羊峽全年吸引游客約25萬人次。”李如意說，只要守住這一河清水，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客流。

　　一份清水換來一份甘甜。“清清黃河”的饋贈遠不止于“人氣”，更有爽口的河鮮。

　　“客戶反饋，我們的魚鮮，口有回甘。”龍洋知鮮（青海）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楊旭說，清涼的黃河水，滋養了冷水魚。如今全國98%以上的出口“三文魚”來自這里。

　　龍羊峽水庫，全年平均水溫12攝氏度左右，有5米以上透明水體，適合高原冷水魚生長。龍洋知鮮（青海）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開始在這里投資，以規模化、智能化方式養殖虹鱒魚。

　　楊旭說，水好，魚才好。虹鱒魚對生存區域的水質特別挑剔。如今，龍羊峽的“三文魚”不僅是青海品牌，也是中國品牌。

　　這就是青海，守好“中華水塔”，換來的是高質量發展和物阜民豐。

三日·西河東岸·吃“黃河飯”

　　青石為階，棧道蜿蜒，花香四散，溪水潺潺……這是黃河支流西河岸邊的一處小濕地。

　　“我們村也要吃‘黃河飯’哩。”西河東岸，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貴德縣河西鎮才堂村黨支部書記胡海英說，村里正準備把農家樂開到這里。

　　黃河自西向東貫穿貴德縣城。西出龍羊峽、東入松巴峽，兩大峽谷間的寬谷盆地，造就了平緩開闊的河面。黃河在此一改洶涌，變得溫婉寧靜，加之澄綠色的水面與兩岸的丹霞、梨花，構成秀美的黃河景觀。

　　“保護生態，發展旅游，吃上‘黃河飯’”已是沿岸百姓的共識。

　　然而，吃這口飯并不簡單。

　　“都知道這里的黃河美、游客多，但如果黨組織軟了，人心散了，再好的資源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胡海英回憶說，過去，才堂村是遠近聞名的“軟弱渙散”村，村干部有的辭職、有的被罷免。村委會只剩下主任和一名村干部。村集體別說吃“黃河飯”，連基本運轉都面臨壓力。

　　聚人心，先要有精氣神。胡海英先著手開展人居環境整治，垃圾多就帶人清；哪家的院墻塌了、畜禽圈欄倒了，就組織人修；村路破損，就向鎮上、縣里爭取資源，經過持續努力，村容村貌變得干凈整潔。

　　5.4公里砂石路變身柏油路，4700米灌溉渠道清水暢流，60戶農房完成外墻保溫和暖廊改造，草房、旱廁全部拆除……

　　有了這個基礎，胡海英又琢磨著抓發展。缺經營主體，她倡導成立合作社；沒啟動資金，她以個人房產抵押貸來30萬元注資；肩扛手拉效率低，她不斷奔走爭取到江蘇援建資金100萬元，購置收割機、拖拉機等7臺套農機具……一時間，村里閑置的土地被集中起來搞規模化耕種，閑著的村民也出工出力。

　　如今，全村110戶498人中，98戶330名村民加入合作社，土地流轉后規模化種植玉米和油菜，村集體經濟從0元增長到2025年的133.32萬元。村集體為278名股民代繳醫療保險10.88萬元，低保戶等優先獲得就業機會。“你看我這新圍墻！”低保戶馬保慶指著院里整齊的磚墻說，“去年暴雨沖塌了老墻，村集體第一時間拿出1萬多元修繕，村委會是真把群眾難處放在心上！”

　　當初那個“軟弱渙散”村，現在不僅摘了帽，而且有了省級衛生村、縣級優秀村黨支部等諸多榮譽。賬上也有了資金、村民心氣兒也高起來，才堂村開始謀劃著發展鄉村旅游。

　　在胡海英看來，村里人都喝著“黃河水”長大，血脈相連，只要黨組織強，大家伙就能抱在一起謀發展。

四日·坎布拉·地質公園中的“清清黃河”

　　紅色丹霞巖壁連綿起伏，陡峭矗立，碧綠黃河水蜿蜒穿行在峽谷間。兩岸林木蔥郁，山間云霧時聚時散，一步一景，渾然天成。

　　坎布拉——世界地質公園，黃河在崖壁腳下穿行，形成獨具特色的美景：赭紅色的丹霞巖壁之下，梨花成片綻放，碧綠河水緩緩流淌。2025年4月，坎布拉獲批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成為青海省第二處世界地質公園。

　　記者沿步道徒步進入園區，近距離感受這片地質遺跡的原生模樣。坎布拉地處青藏高原東北緣，位于我國地勢一、二級階梯過渡地帶，完整保留了不同地質時期的地層與構造遺跡。

　　園區內丹霞地貌、黃河水域、森林生態疊加共生，被視作記錄高原地質演化的天然樣本。這里沒有人造景觀，巖壁、林木都保持著原生狀態。

　　公園核心區內散落著德洪、尖藏、萬吉合、尕吾昂四個自然村落。民居依山傍水，村落煙火與山野景致融為一體。這些村莊不只是景區點綴，更是公園生態與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走進尖藏村，村民多杰扎西正在整理傳統戲服，這是一座因藏戲《智美更登》而遠近聞名的村落。“過去只在節慶時演唱，如今村里大力發展鄉村旅游，打造特色體驗項目，我們都盼著這門技藝能成為迎接遠方客人的禮物。”

　　山水能留住腳步，文化能留住人心。從年長的老人到年幼的孩子，村里不少人都能跟著唱上幾段，古老藝術在日常煙火中代代延續，也讓地質公園多了一份人文厚度。

　　尖藏村黨支部書記索南多杰介紹，村里依托地質公園資源發展鄉村旅游，目前已有6家木屋農家樂，可提供住宿和餐飲。他還熱情展示了村里新建的露營地照片，綠油油的草原上，傳統與現代帳篷錯落分布。

　　“這里的星空會讓你想起小時候。”索南多杰說，等道路貫通后，這里就能接待游客留宿，讓大家在地質公園里枕著星空入眠。

　　坎布拉鎮黨委書記楊海林告訴記者，當地正在完善民俗體驗點，計劃依托景區客流發展民宿和特色產業。“村民們都期待好風景能變成好‘錢景’，在家門口吃上旅游飯。”

　　楊海林認為，守著世界級地質公園，不能只靠自然風光吸引游客，更要把民俗體驗、本土特色串起來，讓游客愿意停留、愿意體驗。

　　傍晚下山途中，記者看到，S307線李家峽至坎布拉段滑坡應急保通及病害整治工程正在緊張施工，現場一派如火如荼的建設景象。

　　坎布拉景區管理委員會主任扎西才讓介紹，李坎公路途經四個行政村，全長55公里，道路病害整治及保通工程預計4月底前全部完工并通車，補齊了坎布拉景區交通的短板，為“清清黃河”生態旅游帶跨區旅游環線建設提供了重要保障。

　　夕陽緩緩漫上丹霞山脊，俄家臺游客接待服務基地的燈光次第亮起。夜宿于此，推開窗就能望見碧綠的黃河水，遠處紅色的丹霞山體，在暮色中漸漸顯出清晰輪廓。

　　入夜后的坎布拉格外安靜，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抬眼望去，夜空澄澈，人心也跟著安寧下來。

　　基地內的坎布拉國際酒店已投入使用，不遠處的藏家大院靜靜矗立，這座木結構院落古樸大氣，餐飲、住宿、民俗展示融為一體，是當地一處“網紅”打卡點。

　　山腳下，一批民宿、莊園正在加緊籌備完善，為旅游旺季做準備。“清清黃河”在丹霞腳下靜靜流淌，見證著這片土地的變化。

　　行走坎布拉，既能看到自然造化的壯闊，也能感受到鄉土人文的溫度。山水相依、晝夜皆景的坎布拉，正以自己的節奏，書寫黃河上游生態保護與文旅發展的新篇章。

五日·尾聲·“清清黃河”滋養的一碗“面”

　　清水繞城，面香四溢……

　　記者來到黃河青海段的尾部——海東市化隆回族自治縣。“清清黃河”不僅賦予這片土地絢麗的風景，更滋養了一碗綿延數千年，產值已達百億元的拉面。

　　2002年，與化隆相鄰的民和喇家遺址出土一碗4000年前的面條狀遺物，被《自然》雜志確認為世界最早面條遺存。這碗“世界第一面”蜷縮于陶碗中，形態與今日常見的拉面高度相似，印證了黃河岸邊飲食智慧的千年傳承。

　　如今的化隆縣，31萬人中有近11萬人從事拉面產業。化隆拉面人在全國337個大中城市和16個國家和地區開了2.1萬余家門店，年經營性收入近150億元。

　　“十萬大軍闖天下”的化隆現象，既離不開母親河的饋贈，也與當地地貌肌理息息相關。

　　從地圖上看，化隆縣位于青海省東部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過渡地帶，海拔在1884米至4484米之間，地形呈“八分山、一分水、一分川”的特點，山大溝深、土地貧瘠。因此，化隆人的基因中似乎就帶著“闖”的勁頭。

　　“2022年開始，我在烏茲別克斯坦開了兩家青海拉面店，兩店日均營業額在4萬元人民幣左右。”在與記者視頻連線時，化隆人韓忠海正謀劃在當地開第三家拉面店。

　　“我們化隆拉面人敢闖敢拼，所以才能靠一碗拉面闖天下。”韓忠海笑著說。

　　20世紀80年代，為了謀生，第一批化隆人揣著祖輩傳下的拉面手藝，背著簡單的行囊走出大山，在異鄉的街頭支起簡陋的面攤。一袋面粉、一鍋牛骨湯，配上黃河沿岸種植的油菜籽榨出的香油，再加上高原牦牛肉的鮮香，一碗筋道爽滑的拉面成為他們扎根城市的底氣。

　　從廈門的小巷到上海的街頭，從全國布局到闖出國門，化隆拉面人憑著吃苦耐勞的韌勁，一步步打開市場，讓黃河滋養的味道香飄四方。

　　為推動拉面產業高質量發展，全國首部拉面產業專項地方法規——《化隆回族自治縣促進拉面產業發展條例》于2025年7月1日正式施行。該條例首次對拉面產業規范生產經營、全產業鏈標準化、強化品牌培育與商標維權、支持連鎖經營與中央廚房建設等方面制定標準，推動化隆拉面從“數量擴張”向“質量提升”、從“單打獨斗”向“集群發展”轉變。

　　如今，化隆縣還強化“青”字號拉面品牌培育，不斷提升青海拉面產業的標準化、規模化、產業化、品牌化建設水平。

　　來到化隆縣拉面產業園，牛肉、面條、辣椒的香氣交織，更能直觀感受到一碗面的產業蝶變。這座占地200畝的產業園分三期建設，一期已投入5億元，13家企業成功入駐，一個涵蓋統一供應、統一質量、統一標準、統一結算的全鏈條產業體系正在加速形成。

　　化隆縣地方品牌產業培育促進局局長馬建國介紹，依托化隆23萬畝油菜籽種植基地，3000噸拉面專用菜籽油精深加工項目主廠房已建成，設備安裝進入收尾階段，項目總投資4638萬元，達產后年產值將達6300萬元，既保證了全國拉面店的用油品質，也讓高原種植戶共享產業紅利。

　　“產業園還建成了年加工2000噸辣椒的專用辣椒系列產品生產車間與冷鏈倉儲，可以為拉面增添地道風味。”馬建國說。

　　在產業鏈延伸中，化隆拉面真正實現“從一碗面到一條鏈”。占地2200平方米、總投資5000萬元的農產品線上線下交易中心，打破地域壁壘，讓高原牛羊、青稞、油菜籽等黃河流域特色農產品直連市場，預計年產值2億元，持續拓寬農牧民增收渠道。

　　“從黃河岸邊的一碗面，到撬動縣域經濟的大產業。化隆拉面的40年變遷，深深根植于‘清清黃河’水。”化隆縣委書記段大禎表示，依托黃河流域農牧業資源稟賦與深厚產業基礎，化隆將持續推動拉面產業標準化、規模化、品牌化發展，同時積極打造“清清黃河”旅游帶，讓母親河成為化隆人民的幸福河。

　　這就是蜿蜒于青海的“清清黃河”，滋養著廣袤的高原大地。從襁褓處的酥油飄香，到上游兩岸的勁彈拉面；從青蔥河畔的悠悠牧歌，到平疇谷地的碧野連綿……黃河在這里用最秀美的姿態，見證著“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