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廖耀湘特赦后，總理交辦特殊任務

1961年12月，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鐵門緩緩拉開，廖耀湘穿著一身灰色棉衣從里面走出來。

十三年牢獄，今天到頭了。

剛踏出門口，有人快步追上他，遞來一句話：周總理要見你。

廖耀湘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會見地點是在中南海，等廖耀湘走進總理的房間時，周總理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論淵源，周總理在黃埔軍校當政治部主任時，廖耀湘是六期學員，算是正兒八經的師生。

周總理叫著他的字：“建楚，組織上有個任務交給你?！?/p>

這個請求聽起來不算難，可廖耀湘臉上的表情卻僵住了。

為什么一個看似簡單的請求，會讓這位戎馬半生的將軍如此為難？

廖耀湘是湖南邵陽人，1926年考進黃埔六期。

論資歷，六期比不上一期二期的老大哥，可偏偏這個個子不到一米六、臉上有道疤的湖南伢子，硬是讓蔣介石記住了。

當時有個去法國圣西爾軍校留學的名額，廖耀湘筆試成績排在前列，卻因為個子矮差點被刷下來。

他不服氣，一路告狀。

事情傳到蔣介石耳朵里，老蔣拍了桌子，當場發話：“又不是去模特學校，非要身高一米八干什么？他有股子曾國藩的霸蠻勁，必須送去。”

這一拍板，直接改變了廖耀湘的命運。

六年法國深造回來，廖耀湘把機械化騎兵專業第一名的成績單揣在口袋里，一頭扎進了抗戰的烽火。

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昆侖關血戰，一路打下來，身上掛過彩，也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

1939年昆侖關那一仗，他帶著部隊像一把尖刀直插日軍陣中，親手把旗子插上昆侖關頂。

日軍恨得牙癢，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中國虎”。

1945年日本投降，南京受降儀式上，岡村寧次親手把佩刀交給了他。

那年他才三十八歲，已經是新六軍軍長，手下是清一色美式裝備的精銳。

可事情到了1948年就全變了，遼沈戰役打響，東北局勢一天比一天糟糕。蔣介石命令廖耀湘帶西進兵團從沈陽出發，去解救被圍在錦州的范漢杰部。

廖耀湘當時心里清楚，這條路走不通。

他找到頂頭上司衛立煌，兩個人都認為應該把主力撤往營口，從海路退回關內，而不是往解放軍布好的口袋里鉆。

衛立煌去南京當面跟蔣介石說，被罵了回來。

蔣介石又把廖耀湘單獨叫去，劈頭蓋臉地質問：“你是我的學生，為什么不聽話？”

廖耀湘后來說，自己當時被蔣介石說動了，覺得有海陸空支援，打到錦州應該不成問題。

結果十萬大軍在遼西走廊被我軍包了餃子，三天之內灰飛煙滅。

兵敗后廖耀湘化裝成伙夫，穿著破棉袍，戴頂破氈帽，趕著一頭小毛驢想混出封鎖線。

驢背上還馱著兩袋花生米，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可他那口湖南腔和矮胖身材實在太顯眼，巡邏的戰士一把攔住他，張口就背出了他的體貌特征：“矮胖子，眼睛有毛病，頭發花白，說話湖南口音。”廖耀湘知道裝不下去了，只好報了真名。

被俘之后，他先是關在撫順戰犯管理所，后來轉到北京功德林。

剛進去那段時間，他滿腦子還是“國民黨會反攻”的念頭，心里落差太大，有一回偷偷藏了塊碎玻璃想割腕，被看守及時發現救了下來。

真正讓他轉彎的，是在功德林看了一場電影。

銀幕上放的是新中國建設工地的紀錄片，推土機轟隆隆往前開，工人們喊著號子修鐵路，這個指揮過機械化兵團的老軍人，忽然就哭了。

1956年，劉伯承當院長的解放軍軍事學院缺教員，點名要把正在改造的廖耀湘請去講課。

劉伯承開門見山：“請你來講三個問題：一是在緬甸的叢林作戰經驗，二是遼沈戰役的體會，三是對我軍建設的建議。”

廖耀湘嚇得連連擺手說講不好，劉伯承卻說：“這三方面的問題，只有你能講，我們只能當你的學生。”

這件事讓廖耀湘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無是處的罪人。

回到1961年中南海那次談話，周總理的請求聽起來很明白：寫回憶錄，關于老蔣的回憶錄。

組織上希望他把和蔣介石打交道的那些年，原原本本地寫下來，作為歷史資料留存。

這個任務并不難，可廖耀湘心里那桿秤，怎么擺都擺不平。

寫什么呢？寫蔣介石怎么賞識他、送他出國？可蔣介石也是發動內戰的人。

寫蔣介石在東北戰場上剛愎自用、把他往火坑里推？但蔣介石畢竟對他有知遇之恩，沒有老蔣當年的拍板，他可能一輩子就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軍官。

這筆怎么落，每個字都像刀子，寫輕了不真實，寫重了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而且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說不清，比如遼沈戰役那一仗，他到底是被蔣介石逼的，還是自己判斷失誤？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既沒替自己辯解，也沒把責任都推給老蔣，每一句話都在心里過了無數遍。

廖耀湘接了這個任務，一頭扎進材料堆里。

可惜好景不長，那場風暴一來，這位曾經的戰犯首當其沖。

1968年12月2日，在一次批斗會上，他心臟病突發倒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終年六十二歲。

他去世十二年后，1980年，中央為他舉行了追悼會，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

當初周總理交給他的那個任務，他生前沒有全部寫完。

后來有同鄉作家根據他的遺稿和大量史料，完成了那本周總理曾擬定題目的傳記，書名就叫《廖耀湘與蔣介石》。

回過頭看，周總理看似是布置工作，其實更像是給他一條路走。

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在監獄里關了十三年，出來以后總得有點事做。

寫回憶錄這件事，既讓他有個安身立命的差事，也逼著他正視自己的過往，把那些藏著掖著的東西攤開來晾一晾，心里面也許就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