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的一個清晨,深圳寶安區黃田派出所迎來一名新同事。個頭一米八出頭,腰背挺直,看上去更像仍在受閱的軍官。所長打趣:“同志,從部隊直接‘空降’到警隊,能習慣嗎?”對方微微一笑,只回應了兩個字:“能干。”沒人想到,這名普通民警,正是八年前在香港回歸防務交接現場擲地有聲喊出“你們可以下崗,我們上崗!”的譚善愛。
時間撥回到1983年。那一年,19歲的譚善愛應征入伍,被分到原廣州軍區某團。身材高挑、隊列精準,兩個多月內就以新兵身份拿下全團刺殺操第一。第二年,大閱兵選拔掌旗官,他以95分的綜合成績脫穎而出。掌旗官不僅要穩,更要準,動靜之間代表的是軍隊形象。帶旗穿過長安街,步幅一百零五厘米,踢腿高度二十五度,這些硬指標他幾乎從未失手,同年榮立個人三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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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很快發現,這個年輕人并非只有體格與氣勢。1985年起,他被送到桂林陸軍學院深造,主修指揮與軍事地形學。三年間,他又摘下三枚三等功,順帶拿了學院軍事理論競賽第一。戰友們笑稱他“文武雙修”,因為他既能在哨位上站得筆直,也能在圖板前運籌帷幄。
1993年春天,中央軍委決定籌建駐香港部隊。人選遴選異常嚴格,軍事素養、政治忠誠、文化水平,缺一不可。譚善愛榜上有名,隨即調入集訓分隊。四年后,他被推到歷史的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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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4月29日,深圳。駐港部隊某指揮所里,籌備香港防務交接方案的會議正在進行。政委熊自仁見他路過,忽然開口:“譚善愛,請大聲說:‘你們可以下崗!’”大廳里幾位首長放下茶杯,齊刷刷看向門口。譚善愛一愣,挺身立正,洪亮喊出那句話。熊自仁點頭:“就這聲音。回歸那天的接崗指揮官,就你了。”從這刻起,他肩上的擔子與往日任何一次任務都不相同。
訓練隨即開始。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口令、步幅、握手角度、交流詞序,哪怕一個停頓都要掐秒表。交接講稿前后改了三版,連“下崗”與“上崗”兩個動詞的順序,都討論了整整半天。有人擔心措辭過硬,會不會給對方難堪;也有人堅持國威在先,不可軟弱。最后確定的版本,既堅定又禮貌——“祝你們一路平安”作尾聲,體現禮節,又毫不含糊地宣示主權。
6月30日下午,細雨籠罩的深圳口岸人山人海。送行群眾揮舞國旗,高呼“香港回歸萬歲”。車隊出發時,戰士們合唱《歌唱祖國》,車窗上水珠滾落,似在為百年夙愿作見證。午夜零點前,駐港部隊抵達威爾士軍營。英軍中校艾利斯與譚善愛緊握雙手,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那是緊張,也是歷史車輪的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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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1日0時整,維多利亞軍營的鐘聲剛落。鏡頭對準那一身筆挺軍裝的中國軍官,他微昂下巴,目光灼然:“你們可以下崗,我們上崗!祝你們一路平安!”短短十一字,經由全球直播,穿透夜色,回蕩在港島上空。英方代表微微鞠躬,交出了鑰匙。五星紅旗在23年缺席后,再次在香江之畔迎風招展。
回歸盛典后,譚善愛因表現突出,獲中央軍委通令嘉獎。1999年,他又隨工作組南下澳門,為即將到來的政權交接勘察營區、校準路線。彼時,他已是副團職高級軍銜,不到四十歲,前途可期。然而,2005年,他卻主動申請轉業。戰友們勸他再等等,“怎么也得上校起跳”。他笑著說:“部隊需要年輕人頂上來,我換個戰場照樣能干。”就這樣,他脫下戎裝,穿上警服,從派出所普通民警做起。
基層警務瑣碎得很,糾紛調解、街面巡邏、深夜突發事件……同事們常見這位“老班長”頂著露水出門,踏著月色回所。最多的一天,他和搭檔出警31次,連泡面都吃到忘記加調料。居民們記得,這位大個頭警官幫老太太換過燈泡,也給迷路的小學生買過早餐。有人問他為何不提當年榮光,他總擺手:“都是老黃歷了,眼前的事更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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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一檔紀念回歸十周年的專題片在深圳取材,記者想找當年“下崗”口令的主角。輾轉打聽,才在黃田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找到正寫案卷的譚警官。鏡頭前,他只說一句:“那年只是完成任務,今天還是要把群眾的心事辦好。”事跡被媒體報道后,他成了孩子們心里的“明星警長”,不過他的同事們注意到,第二天他依舊第一個到崗,給關燈忘關的同事悄悄留紙條提醒節電。
根據公安部最新的干部序列,譚善愛如今已是二級高級警長,職務比肩副處級。數字只是符號,真正難得的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準點上崗——無論崗哨設在回歸現場,還是社區街角,他始終把“保證完成任務”八個字掛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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