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三分,我推開會議室大門,手機上四個來自幼兒園王老師的未接電話,把我整個人一下子從工作里拽回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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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經理這活兒,說好聽點是統籌全局,說難聽點就是哪里著火撲哪里。甲方改一版,我們就陪一版,甲方皺個眉,我們這邊全組都得跟著熬到天亮。那天為了一個重點客戶的終稿,我從下午三點開始就沒離開過會議室,電腦屏幕看得眼睛發酸,胃里空得發緊,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出了門的第一件事,我不是伸懶腰,也不是去洗手間,而是下意識看手機。
四個未接來電。
全部是王老師。
還有一條沒來得及點開的語音。
那一瞬間,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不是夸張,是真的,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滑。我站在會議室門口,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呼吸都慢了,才把那條語音點開。
“蘇媽媽,都九點多了,孩子還沒人接。給您打電話沒人接,打陳先生電話是關機。您能不能趕緊回個電話?朵朵一直哭,說爸爸媽媽不要她了。”
王老師聲音壓得很低,可那種極力忍著火氣的語氣,我一下就聽出來了。
我抬眼看了下走廊盡頭的電子鐘,九點二十四。
幼兒園的延時托管最晚七點半。也就是說,我女兒陳小朵,一個人在教室里,等了快兩個小時。
我立刻撥陳俊飛電話。
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我又打他辦公室座機,無人接聽。接著給他媽打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才慢吞吞接起來。
“喂?這么晚什么事?”
“媽,俊飛今天答應去接朵朵,他沒去,老師說孩子還一個人在幼兒園,您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跟我睡一張床。”陳母語氣又沖又冷,“你們自己的事別煩我,我明早還得去跳舞。”
她說完就掛了。
我站在公司樓下等車,風一吹,整個人像是空了。手機還在不斷重撥那個關機號碼,屏幕滅了亮,亮了滅,我心里那點僥幸也一點點沒了。
這個點的軟件園本來就難打車,排隊四十多人。我等得腳底發麻,終于攔到一輛。司機看我臉色不好,起初還想搭句話,后來見我一直不吭聲,也識趣,安靜開車。
車載廣播里正放一檔情感節目,女人在里面邊哭邊說自己老公出軌。我聽得腦袋發脹,伸手把廣播關了。
九點五十八分,車停在幼兒園門口。
鐵門已經鎖了,只開著側邊一扇小門。院子里的滑梯、蹺蹺板在路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空蕩蕩的,看著莫名瘆人。教室那邊還亮著燈,白得發冷。
我按門鈴,過了一會兒,王老師出來了。
她看見我,明顯松了口氣,但臉色很難看。她也沒說什么,側身讓我進來,轉頭又把門鎖好。
走廊安靜得嚇人,墻上貼著孩子們的畫,什么花啊太陽啊小兔子啊,顏色亮得刺眼。我跟著她一路往里走,越走心越慌。
教室門一推開,我腳步就停了。
陳小朵坐在最角落那張小椅子上,書包還背著,粉色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整個人歪靠著柜子睡著了。她的小腿懸空,腳尖碰不到地,臉上全是哭過的痕跡,一道一道,眼角還有沒干透的淚珠。
她手里死死攥著書包帶,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沒枕頭,沒毯子,就那么縮成小小一團,像只被人忘在路邊的小貓。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淚涌上來,堵在喉嚨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老師走到我旁邊,小聲說:“從五點半開始等,別的孩子都陸續接走了。她一直說爸爸馬上來。六點我給您打電話,沒接。六點半又打,還是沒接。后來打陳先生電話,關機。”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小朵。
“七點多開始哭,說爸爸答應過她,要帶她去吃肯德基。我給她拿了餅干,她也不吃,說要等爸爸一起吃飯。八點半的時候我說先送她回家吧,她不肯,非說爸爸說了會來接她,她要是走了,爸爸找不到她。”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了。
沒聲音,就是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摸她頭發。她動了一下,嘴里小聲咕噥了句“爸爸”,然后慢慢睜眼。
看清是我之后,她愣了兩秒,下一秒就張開手撲過來,抱住我脖子。
“媽媽!”
她嗓子都哭啞了,可還是笑了,缺了顆門牙的小嘴咧得很大。
“媽媽你來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不要我的。”
我把她抱起來,整個人小小軟軟地貼在我身上,我這才發現她在發抖,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爸爸呢?”她趴在我肩頭,往門口看,“爸爸不是說今天他來接我嗎?他說帶我去吃肯德基,還買新玩具。”
我張了張嘴,硬是沒發出聲音。
王老師把她的書包和一幅畫遞給我。
“這是她今天畫的,說要送給爸爸。”
我低頭看了眼。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三個人,旁邊寫著“我的一家”。畫里的爸爸站在中間,比媽媽和小孩都高,笑得最大。
我抱著小朵往外走,王老師送到門口,最后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蘇媽媽,孩子小,但她什么都懂。”
我沒回頭。
上車以后,朵朵趴在我腿上,很快又睡著了。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默默把暖氣調高了點。
我看著窗外一盞盞后退的路燈,腦子里一遍遍想今天早上的事。
早上出門前,我去臥室叫陳俊飛。
“今天記得接朵朵,我晚上得加班。”
他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知道了知道了。”
“別忘了。”
“煩不煩啊,你一天提醒幾遍。”
那時候他手機亮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是個女人頭像,我沒看清。他立馬把手機扣到了枕頭底下。
我當時沒往別處想。
不是因為多信任他,而是因為這些年,類似的失望太多了,多到我已經習慣替他找借口。
上次家長會,他說臨時有客戶,讓我請假去。
再上次孩子半夜發燒,他說在外面應酬回不來,我一個人抱著朵朵跑急診,排號、抽血、拿藥,全靠自己。
再往前一點,朵朵第一次上臺表演,別的小朋友爸爸媽媽都在臺下拍照,他答應得好好的,說一定來,結果連影子都沒見著。后來他說,忘了。
以前我總覺得,男人嘛,粗心一點也正常,沒那么細。
現在想想,不是粗心,是根本沒把我們放在心上。
回到家已經十點四十。
門一開,客廳黑漆漆的,玄關鞋亂扔,茶幾上還擺著半盒外賣,空氣里一股油膩味兒。沙發上搭著他的襯衫,領口蹭了點口紅印,顏色很淺,不仔細都看不出來。
我把朵朵放到床上,給她脫鞋脫外套,蓋好被子。她睡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在叫“爸爸”。
我站在床邊,盯著她看了幾秒,轉身去了客廳。
就在那時候,我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朋友圈提醒。
陳俊飛那個朋友大劉發了條視頻,文案寫著:“飛哥今晚請客,兄弟們不醉不歸!”
我點開。
酒吧燈光晃得人眼睛疼,音樂震耳欲聾。陳俊飛坐在卡座中間,左邊摟著個穿吊帶的女人,右邊坐著個低胸裙的,手里端著酒杯,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樣。
底下還有評論。
大劉:“飛哥今晚不醉不許走。”
陳俊飛回:“必須的,今天我請!”
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三。
八點四十三。
那個時間,我女兒還在空教室里,抱著書包等她爸爸。
我把手機放到茶幾上,沒哭,也沒砸東西,就去儲物柜里把工具箱翻了出來。
里面有電鉆,螺絲刀,扳手,還有之前裝修剩下的一堆零件。
門鎖是兩年前換的指紋鎖,陳俊飛非要裝,說高級、方便、顯檔次。當時花了兩千多,我嫌貴,他還不高興,說我沒品位。
我拿起電鉆,對著鎖芯開始拆。
鉆頭轉起來,嗡嗡作響,震得我虎口發麻。金屬碎屑一點點掉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整個過程,我心里異常平靜。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邊哭邊罵,也沒有任何沖動。
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
今晚,他別想再進這個門。
十分鐘后,舊鎖被我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整整齊齊擺在鞋柜上。接著我拿出下午剛買回來的機械鎖,九十九塊錢,最普通那種。
這種鎖沒什么花頭,唯一的好處就是結實,鑰匙在誰手里,誰說了算。
我把新鎖裝好,擰緊螺絲,試了兩圈,順暢得很。
客廳的鐘走到十二點四十。
我坐在沙發上,旁邊是那堆拆下來的鎖芯,面前是皺巴巴的男式襯衫,茶幾上擺著半盒外賣,電視柜上還立著我們的婚紗照。
照片里的陳俊飛穿白西裝,笑得一臉誠懇。那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晚晴,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一輩子,原來也就這樣。
零點五十八,樓道里傳來電梯到站的聲音。
接著是腳步聲,踉踉蹌蹌的,越來越近,停在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沒開。
又擰一下,還是沒開。
門外很快傳來陳俊飛醉醺醺的聲音:“操,鎖壞了?”
他開始拍門。
“晚晴?蘇晚晴?開門!鎖壞了!”
我坐著沒動。
他拍了幾下,見沒人理,聲音越來越大,最后直接開始砸。
“蘇晚晴!開門!我回來了!”
整個樓道都是砰砰砰的回響,鄰居燈都亮了。隔壁有人罵了一句神經病,他也不管,還在外頭踹門。
“我喝多了,你聽不見啊?外面冷死了!開門!”
我慢吞吞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他。
去你媽媽那里睡。
門外安靜了幾秒。
大概是他低頭看到了短信,然后下一秒,罵聲猛地炸開。
“蘇晚晴你有病吧!你把鎖換了?!”
我還是沒動。
他在外頭又踹又撞,嗓子都喊劈了。
“這是我家!你憑什么不讓我進!你給我開門!”
我站起來,走去臥室,把門關上,順手塞上耳塞。
朵朵睡得很沉,今天哭得太累,外頭那么大動靜都沒把她吵醒。
我躺下來,睜著眼看天花板。
腦子里來來回回只有一個畫面。
空蕩蕩的教室,燈光慘白,小小的椅子上,陳小朵抱著書包,一邊掉眼淚一邊相信爸爸會來。
她等了四個半小時。
從傍晚等到夜里。
她一直信他。
可他在酒吧里左擁右抱,喝得滿臉通紅,笑著說今天我請。
我閉上眼,門外砸門聲還在,一下一下,隔著墻變得模糊。
我告訴自己,從今晚開始,我不會再為這個男人心軟了。
可偏偏眼角還是滑下來一滴淚,悄無聲息地鉆進枕頭里。
第二天一早,六點半,朵朵的小鬧鐘準時響了。
我幾乎是瞬間睜眼,像是根本沒睡。
帶孩子這些年,別的本事沒長,起床速度練得一流。就算前一晚折騰到半夜,第二天該做早飯還得做,該梳頭還得梳,該送幼兒園還得送。
門外已經沒動靜了。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樓道空了,地上多了幾個煙頭,墻上還蹭了幾道鞋印。鄰居門口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半夜擾民,已報警。
我收回視線,去廚房熱牛奶,煎雞蛋,烤面包。
朵朵洗漱完出來,頭發睡得亂七八糟,眼睛還有點腫。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半天才問:“媽媽,爸爸呢?”
我把牛奶倒進杯子里,語氣盡量平穩:“爸爸出去了。”
她低著頭,摳著睡衣邊角,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手里的杯子頓了頓。
“昨天他說來接我的。我一直等,一直等,他都沒來。”
我轉過身,想說點什么,結果還沒開口,她又自己接了句。
“他是騙子。”
聲音不大,卻特別認真。
“王老師說,騙人是不對的。爸爸騙了我,他就是騙子。”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朵朵,爸爸不是不喜歡你,他——”
“媽媽。”她看著我,鼻尖紅紅的,“我都五歲了,不是三歲。你不用幫他說話。”
我一下就怔住了。
小孩子真奇怪,有時候什么都不懂,有時候又像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咬了一口面包,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我以后長大賺錢,給你買大房子,只跟媽媽住。”
我轉身去拿書包,借機把眼里的淚壓回去。
送她到幼兒園的時候,王老師站在門口,照舊笑著接孩子。只是看向我時,眼神里多了點說不出來的心疼。
“昨天麻煩您了。”我說。
“沒事。”王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朵朵今天情緒比昨天好一點,但早上畫畫的時候還是畫了三個人。她跟我說,爸爸只是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要她。”
我喉嚨發緊,半晌才說了句:“謝謝您。”
朵朵走進教室,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我揮了揮手。
“媽媽,晚上你要來接我哦。”
“媽媽一定來。”
她這才放心進去。
我剛走出幼兒園大門,手機就響了。
陳母打來的。
剛接通,尖銳的罵聲就沖出來了。
“蘇晚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敢把我兒子鎖在門外!你算個什么東西!”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等她罵完一句,才平平淡淡回她:“有事說事。”
“說什么說!趕緊把鑰匙給我送過來!俊飛昨晚在樓道凍了一夜,今天都發燒了!你是想害死他嗎?”
我差點笑出來。
“他發燒,您帶他去看病啊,給我打電話干什么?”
“你——”
我直接掛了。
到了公司,前臺小姑娘一臉為難地跑來告訴我:“蘇總,樓下來了兩個人,說是您婆婆和大姑姐,在大廳鬧呢。”
我腦門一跳。
果然,電梯門一開,我就聽到了陳母的嗓門,尖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我兒子辛辛苦苦買的房子,她憑什么換鎖!這種媳婦就該離婚!自己生不出兒子,還這么囂張!”
前臺站著幾個同事,都裝作在忙,其實耳朵全豎著。
陳麗也在,抱著胳膊,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
她見我出來,陰陽怪氣地開口:“晚晴,不是我說你,男人在外面有應酬很正常,你至于這么作嗎?”
我看了她一眼,沒搭話,只沖保安說:“麻煩請她們出去。”
陳母一聽更來勁了,沖上來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還敢趕我?你今天不把鑰匙交出來,我就在這不走了!讓你們全公司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負婆婆、虐待丈夫的!”
她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一點點把她手掰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第一,房子婚后共同還貸,不是你兒子一個人的。第二,他昨晚不是應酬,是在酒吧喝酒摟女人。第三,我現在要上班,你再鬧,我報警。”
她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接說出來。
陳麗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撐起那副嘴臉:“你有證據嗎?別自己看花眼就亂給人扣帽子。”
我從手機里翻出那段朋友圈視頻,直接放到她們眼前。
視頻里燈光亂晃,但陳俊飛那張臉,誰都認得出來。
陳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巴張了張,還想狡辯:“男人出去喝點酒怎么了?你至于拿這個鬧得雞犬不寧?”
聽見這話,我心口那股火反而更冷了。
原來在她眼里,兒子把五歲孩子丟在幼兒園四個多小時不管,根本不算事。
她在乎的,只是她兒子昨晚沒地方睡。
我沒再跟她廢話,示意保安把人請出去,自己轉身回了辦公室。
門一關,世界總算安靜點了。
可安靜不過十分鐘,陳俊飛的微信就來了。
“你把我媽氣成那樣,有意思嗎?”
我沒回。
過了會兒,他又發一條。
“房子是我婚前首付,你一分錢沒出,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屏幕,忽然有點想笑。
婚前首付是他出的沒錯,可婚后月供有一半以上都是我在還。他工資不高,花錢倒是大手大腳,車貸、房貸、孩子學費、家里開銷,哪一樣不是我補著過來的?
這些年我像個陀螺一樣轉,白天上班,晚上帶娃,周末做家務,換來的就是一句你一分錢沒出。
男人要是不要臉起來,真是比誰都自然。
我把聊天截圖存好,順手翻開了他之前幾個月的賬單。
以前我不是沒看過家里流水,只是粗粗掃一眼,從沒往深處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像是突然長了第三只眼,一條一條去看,越看心越涼。
他的工資卡,每個月固定有幾筆轉賬,收款人都是同一個名字:林妙妙。
一開始三千五千,后來變成八千一萬,最近三個月,直接兩萬兩萬地轉。
我繼續往下翻。
酒店消費,珠寶消費,西餐廳,花店,影院,甚至還有母嬰店。
情人節那天,他在一家花店消費了三千八。
而那天晚上,他遞給我的,是超市打折區買的巧克力,盒子都壓扁了。
我盯著屏幕,氣得手都在抖。
不是傷心,真不是。
就是氣。
一種說不出來的、燒得人五臟六腑發疼的氣。
他拿著婚內的錢,去養別的女人。
而我還在精打細算,給朵朵攢學費,給家里省水電費,連給自己買支像樣點的口紅都得想一想。
我緩了口氣,撥通了張律師電話。
“張敏,我想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隨即很干脆:“什么時候見面?”
“越快越好。還有,我要查他,查得徹底一點。”
“明白,你把現有證據先發我。”
掛了電話,我把那些轉賬記錄、消費賬單、聊天截圖一股腦備份到U盤里。
做這些的時候,我心里居然很平靜。
可能人失望透了,真不會大哭大鬧,反而會特別清醒。
晚上去接朵朵的時候,小家伙一見我就撲過來,抱著我不撒手。
“媽媽,你今天會一直陪我嗎?”
“會。”
“那爸爸呢?”
我摸了摸她的頭:“不管爸爸在不在,媽媽都在。”
她點點頭,像是放心了。
回家路上,鄰居王姐遛狗,看見我,神情有點微妙,欲言又止半天,還是把我叫住了。
“晚晴,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上個月我在商場見過你老公,跟一個年輕姑娘在一塊兒。那姑娘挽著他胳膊,我還以為是你們家親戚來著。”
我看著她,笑了笑。
“謝謝您告訴我。”
王姐怕我多想,還趕緊補了一句:“也可能就是同事。”
我點頭:“嗯,同事。”
說完我就帶著朵朵進樓了。
同事。
這種詞,聽著都諷刺。
到家以后,我給朵朵洗澡、吹頭發、講故事,等她睡著,才輕手輕腳出來。
客廳里只剩一盞小燈,昏黃黃的。桌上攤著U盤、賬單、打印紙,還有張敏發來的起訴方向建議。
我一份份整理,像是在給這段婚姻做尸檢。
越整理,越覺得荒唐。
這些年我不是沒察覺他變了。回家越來越晚,手機從不離身,洗澡都帶進浴室,對我越來越敷衍,對孩子也越來越沒耐心。
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心里已經隱隱知道答案了,還是會騙自己。
騙自己他只是忙。
騙自己過陣子就好了。
騙自己為了孩子,忍忍算了。
但昨晚在幼兒園看到朵朵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
你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拉著孩子一起受罪。
第二天上午,我正開會,手機震了兩下,是張敏發來的消息。
“私家偵探已經跟上了。那女的叫林妙妙,二十六歲,在一家美容機構上班,目前疑似懷孕。陳俊飛最近常去她租的公寓。”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里居然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沒有意外,只有塵埃落定。
到了下午,我身體開始有點撐不住了。
胃從昨晚起就一直隱隱作痛,我原本以為是沒按時吃飯,結果開到一半會,眼前突然一黑,耳邊嗡一聲,整個人就往下栽。
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護士說我急性胃出血,要住院觀察。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空白了好一會兒。
人真是奇怪,平時忙得像上了發條,突然一停下來,才發現自己也會疼,也會累,也會撐不住。
我正準備給王老師打電話,請她幫忙接一下朵朵,病房門開了。
陳俊飛進來了。
手里提著一袋水果,塑料袋上還掛著超市價簽。
他一進門就擺出那副關心的樣子,聲音都放軟了。
“晚晴,怎么搞的?怎么還住院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把水果放到床頭柜邊上,坐下來,伸手想碰我額頭,被我偏頭躲開了。
他動作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又壓了回去。
“還生我氣呢?那天是我不對,我喝多了,真忘了。你別總抓著不放,行不行?”
我還是沒接話。
他自顧自嘆了口氣:“你身體本來就差,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好好養病,家里的事等你出院再說。”
說著說著,他眼神往我手機那邊飄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正停留在私家偵探發來的照片界面。
我不動聲色把手機翻過去。
他笑了笑,站起身:“行,那我先走,改天再來看你。”
等他出去以后,我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
我也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是覺得,他今天來,不是單純來裝關心的。
我拔了手上的針,扶著墻走到門口,輕輕拉開條縫。
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里,陳俊飛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低,可醫院安靜,還是能聽見。
“媽,她得住院幾天,正好。你那邊手續抓緊。”
我心口猛地一沉。
“對,我帶妙妙去三亞,把證領了。蘇晚晴現在這副樣子,正好礙不著事。”
我手指一下攥緊了門框。
“房子那邊你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過戶資料已經弄好了,就算她鬧,也晚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他低聲笑了笑。
“孩子?女兒給她唄。妙妙懷的是兒子,我還要那個賠錢貨干什么。”
我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賠錢貨。
他說的是他親生女兒,陳小朵。
我死死咬住牙,耳朵里轟轟直響,差點站不穩。
“行,先這樣。等她出院,我就跟她攤牌。她要是識相,給二十萬打發走;不識相,就讓她凈身出戶。”
電話掛了。
我靠著墻,慢慢把口袋里那支錄音筆按停。
從他進病房那會兒,我就把錄音筆開了。
原本只是防個萬一,沒想到真錄到了。
陳俊飛一轉身,看見站在那兒的我,臉刷地白了。
“晚晴?你……你怎么下床了?”
我看著他,手里舉起錄音筆。
“剛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他眼神瞬間亂了。
“不是,你聽我解釋,我剛才就是隨便說說——”
“說朵朵是賠錢貨,也是隨便說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你要帶林妙妙去領證,也是隨便說說?”
他啞口無言。
我真沒想到,到這種時候了,他第一反應居然還想狡辯。
“把錄音給我。”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來搶。
我退后半步,直接按了護士鈴。
護士和保安很快沖進來,把他攔住。
他被拉出去的時候,還在沖我吼。
“蘇晚晴你別逼我!那房子本來就是我的!你錄音也沒用!”
我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但腦子反而清醒得厲害。
是啊,錄音不是萬能的。
可證據從來不是只有一種。
我當天就簽了免責書出院。
醫生攔了我半天,說胃出血不是鬧著玩的。我點頭,一樣樣聽著,藥照拿,叮囑照記,但還是走了。
不是我不怕死,是我很清楚,這個時候我不能躺下。
我一躺下,有些人就真以為能踩著我過去了。
出院時,昨晚那個護士悄悄拉住我,小聲說:“你老公后面又來過一次,在護士站問你住哪間病房,還說什么要把錄音搶回來。你回去小心點。”
我沖她道了謝,出了醫院,直接去找張敏。
她聽完整件事,眼睛都瞇起來了。
“重婚、惡意轉移財產、偽造簽字、遺棄子女。”她靠在椅背上,一條條數,“他這是生怕自己進去得不夠快。”
“房子的過戶資料能不能查?”
“能查,先做筆跡鑒定。你說那份同意書不是你簽的,只要鑒定結果出來,他就跑不了。”
“如果他真和林妙妙去領證呢?”
“那更好。民事離婚變刑事,省得他覺得自己還能全身而退。”
我點頭。
“還有一個事,”我看著她,“我要朵朵的撫養權,必須拿到。”
“這個你放心。”張敏說,“就憑他把孩子忘在幼兒園四個半小時,還在電話里說女兒是賠錢貨,法官都不可能把孩子給他。”
我聽見這話,心里總算松了一點。
不是為自己,是為朵朵。
一個連最基本責任都沒有的人,根本不配做父親。
接下來那幾天,我一邊吃藥,一邊照常上班,一邊配合張敏準備材料。
私家偵探那邊也一直有進展。
林妙妙確實懷孕了,已經三個月。
陳俊飛最近往她那兒跑得很勤,還陪她去做產檢,拿藥,買孕婦用品。照片拍得一清二楚,連他在母嬰店里挑奶瓶的樣子都有。
說實話,看見那些照片時,我不是不難受。
但那種難受,不是“舍不得這個男人”,而是覺得特別可笑。
同一個男人,自己親生女兒在幼兒園等到哭成那樣,他關機失聯。
另一個女人肚子里還沒生出來那個,他倒像模像樣學起當爹來了。
我把照片一張張存好,轉頭去接朵朵。
路上她趴在我肩上,奶聲奶氣問我:“媽媽,我們是不是以后都不用等爸爸了?”
我摸著她腦袋:“嗯,不等了。”
她想了想,又問:“那爸爸會消失嗎?”
“不會。”我說,“只是以后,媽媽會保護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等了。”
她點點頭,很輕地“哦”了一聲,然后抱緊了我。
那天晚上,等她睡著以后,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
窗外燈火通明,樓下還有人遛狗、小孩騎滑板車,普通又熱鬧。
可我坐在那里,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年像做了一場特別長的夢。
夢里我拼命維持一個家,努力把所有裂縫都補好,以為只要夠勤快、夠體諒、夠懂事,日子總能過下去。
可現實是,有些人不是你補得好,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跟你一起撐傘。
你淋著雨護他,他轉頭就去給別人撐傘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俊飛發來的。
“明天下午,出來談談。”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回了個“好”。
我知道,他是急了。
房子、孩子、錢、外頭那個女人、肚子里的兒子,這些全攪在一起,他比誰都想趕緊把我打發掉。
那正好。
有些賬,也該坐下來,慢慢算了。
第二天下午,我按約去了商場一樓那家咖啡店。
我提前到了半小時,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張敏就坐在不遠處,戴著帽子和口罩,看起來像個普通顧客。
三點整,陳俊飛來了。
他一身新衣服,臉刮得很干凈,看起來倒是人模人樣。身后還跟著陳母,跟來坐鎮似的。
他一落座就開門見山:“你想怎么離,直說吧。”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協議從包里拿出來,推到他面前。
“條件都寫了,你看看。”
他皺著眉翻了兩頁,明顯不耐煩。
“孩子歸你,房子歸我,撫養費我不出?”他抬頭看我,眼里閃過一絲懷疑。
“嗯。”我語氣很淡,“我只要二十萬補償,別的不要。”
“真的?”陳母先開口了,眼睛都亮了。
我點頭:“真的。我累了,不想再拖。”
陳俊飛盯著我看了幾秒,大概是覺得我終于認命了,嘴角那點得意幾乎壓不住。
“行啊,早這樣不就完了。”他說著,抓起筆就在最后一頁簽了字。
他甚至沒認真看完全文。
跟我想的一樣。
他太急了,急著甩掉我,急著去過他以為的新生活,急到根本沒意識到,有些字一旦簽下去,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簽完協議,他把筆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二十萬,我可以給你,但以后你別再糾纏。孩子歸你,你自己帶,別想再拿孩子當借口問我要錢。”
我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放心,不會。”
陳母在旁邊撇著嘴:“早這么識相多好。女人嘛,離了婚帶個女兒,能有個二十萬已經不錯了,別太貪。”
我沒理她,只把協議收起來,放回包里。
她不知道,那份協議里藏著一條他根本沒看見的債務承擔條款。
她更不知道,張敏剛才已經把他簽字全過程錄下來了。
當然,這還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頭,還在后面。
因為就在我們談完出來不到十分鐘,私家偵探給我發來消息。
“陳俊飛和林妙妙的機票已出票,明早飛三亞。酒店訂了兩間夜景房。是否跟進?”
我回了兩個字。
“繼續。”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著商場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心里頭那股壓了太久的氣,終于一點點順了。
到這一步,我已經不想問他為什么了。
為什么變心,為什么撒謊,為什么能對孩子這么狠。
這些問題,其實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過什么,就該付什么代價。
而我和朵朵,從這一刻起,也該把日子重新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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