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何止如此,《伶仃世》的故事說來并不復雜:一位去國遠游的南洋商人、一戶不肯上岸的水上人家、一對流連失所的西貢歸僑姐妹、一個在“世界工廠”打工的外省人……但是個中史料和場景細節,密度之大,目不暇給,某一段的場景完全可以駐足停留,但節奏感又像海浪一樣把你推向下一個段落,故事們并沒有清晰的沖突走線,亦如置身茫茫大海,隨浪而動,在遙遠之處似有某個停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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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獨自去龍崗找阿花。阿花跟我也是一個地方的,我倆是職高同學,就是那時候好上的,最后一年她沒念完,家里還有弟妹要養,她就提早收好行囊外出打工了。我是個廢柴,賴到了畢業,又在家賴了兩年,這期間我們見面寥寥,只有等春節的時候,我去站臺接她,等鐵路上的汽笛把她從南邊捎過來。每次見阿花,都覺得她是另一個人,是氣態,是液態,衣服換了,頭發改了,摸不得,說不清楚。相處了幾天后,她又變回熟悉的她,但言語之間還沒焐熱,她又要南下。阿花對我而言,是越來越難懂了,我有什么資格和能力看管她呢?拉倒算噠。至少有一點我是知道的,而且不會變,她人好,踏實。我兩手空空去她廠門口,跟保安報她名字,保安是個光頭,記憶隨頭發掉落,人名記不住,又叫了幾個女工傳喚,最后阿花穿件藍色T恤、戴著頭套袖套手套就匆匆出來了,一見我,眼睛瞪得滴溜溜,隨后又覺得難為情,轉過頭去。她肯定覺得我是空投過來的,說實話,我也覺得我是,說我被美國人綁了裝上飛機扔過來都比我費老大勁跟她解釋真實情況還靠譜。不用多久,她又恢復了往常對我的態度,灑灑溫開水,不冷也不熱。她問我,接下來怎么辦?我說,還能咋,既然來了,就找份工唄。我還想進阿花的廠,但她們廠只招女的,嫌男的手不夠巧;就是在一堆女巧手里,也要精挑細選的。她所在的玩具廠,在整個華南地區都排得上號,想進去,一靠關系,二靠運氣。阿花運氣好,不但進去了,還不用干注塑或噴漆的臟活兒,而是做裝配,把那些七零八落的殘肢拼起來,聽起來有點意思,實際做起來是費手還費眼。阿花做過超級馬里奧、芭比、泰迪熊,還有類似《神龍斗士》里的塑膠機甲玩具,都是山寨的,山寨也有靈魂啊,她記得最早拼玩具時,手頭慢,常被拉長訓斥,但用心拼才會慢,好容易拼出了一個成品,眼睛烏亮烏亮的,對她笑,她起一身雞皮疙瘩。干了一個月后,那些玩具就不再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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