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怕特朗普一鍵關停，拼了命甩開美國技術，代價太慘重

特朗普的回歸促使歐盟各國政府試圖打破對美國技術的過度依賴，但這注定是一場代價高昂且充滿挑戰的轉型。

在阿姆斯特丹紅磚砌成的市政廳內，負責推動這座荷蘭首都擺脫美國技術依賴的官員亞歷山大·斯霍爾特斯低頭看了看他的平板電腦。他現在還有多頻繁地使用大型科技公司的產品？“就目前而言，無時無刻不在用，”他揮舞著裝滿微軟軟件的設備表示。這個設備生動地提醒著人們一個殘酷的現實，而這個現實的影響范圍遠不止他所在的城市。

隨著外界日益擔憂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可能會將歐洲多年來的嚴重技術依賴武器化，歐洲各國政府正積極嘗試擺脫美國技術，但這一過程步履維艱。從德國、法國到芬蘭和荷蘭，越來越多的政治人物開始質疑，將關鍵業務和海量敏感數據交給幾家與華盛頓關系密切的巨頭是否明智。對他們而言，問題已經不再是美國是否會利用歐洲最大的軟肋之一——數字服務，而是何時會動手。

斯霍爾特斯表示：“特朗普總統每時每刻都在為我們提供大量理由，促使我們開始思考這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他指出，如果一家美國公司必須在受制于美國法律和聽命于美國總統的劣勢下運營，歐洲能做的應對其實非常有限。

就布魯塞爾而言，歐盟正致力于提升整個區域的數字主權，并計劃于5月27日推出一項新的立法方案。更具雄心的舉措正在國家、地區和市政層面上展開。以法國為例，該國已采取行動限制使用Zoom和微軟Teams等美國視頻工具，并與德國、荷蘭和意大利聯手開發所謂的“數字公共產品”，以協助構建具備主權且可擴展的數字基礎設施。就在本月，法國所有政府部門也被要求在秋季前制定出一份主權計劃。

荷蘭曾是呼吁歐洲向美國科技公司敞開大門的最堅定支持者之一，如今卻在其首都大幅轉變了立場。斯霍爾特斯在2023年至2026年擔任副市長期間，啟動了一項為期多年的計劃，旨在擺脫對美國軟件的依賴。荷蘭的這一舉措效仿了德國最北部的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的先鋒計劃。該州是歐洲首個完全將其公共行政系統從美國技術掣肘中解放出來的地區。但正如他們所發現的那樣，這個過程既不輕松，也絕不廉價。

多年來，歐洲的數字足跡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美國技術。這種依賴程度之深，以至于人們很難想象如果沒有這些技術該如何運轉。歐洲議會近期的一項研究顯示，亞馬遜、微軟和谷歌占據了歐盟云服務市場約70％的份額，支撐著我們今天所熟知的互聯網。此外，歐洲企業在企業軟件上的支出，有80％流向了美國供應商。

美國的統治地位涵蓋了從日常工具到關鍵基礎設施的方方面面：從蘋果的iPhone和谷歌的安卓系統，到政府機關和企業廣泛使用的微軟Office和Windows系統，再到WhatsApp等社交媒體和即時通訊平臺，甚至包括支撐電子郵件、流媒體和支付系統的數字底層架構。

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歐洲對美國技術的依賴，歸根結底在于時機、規模以及強大的先發優勢。在龐大統一的市場和雄厚資金的支持下，當今的科技巨頭在互聯網起步階段迅速擴張。他們通過打破技術邊界和吞并較小的競爭對手，以創紀錄的速度擴大規模，迅速將歐洲企業遠遠甩在身后。

這種早期優勢在“鎖定效應”的作用下變得更加不可撼動。一旦各機構圍繞某個供應商建立起自身的系統——包括存儲數據、培訓員工以及依賴集成工具——轉換供應商的成本和復雜性就會急劇上升。這種轉變通常意味著需要重建整個IT架構的大部分內容，這不僅充滿風險，還會擾亂正常運營。再加上缺乏同等規模的歐洲替代方案，這種轉換變得極其困難。

在當時，歐洲各國政府也認為沒有理由去嘗試替代方案。美國技術的表現優于其他競爭者，跨大西洋關系十分穩固，而且這些公司在歐洲都有著深厚的商業聯系——對雙方而言，改變現狀在經濟上都毫無意義。斯霍爾特斯回憶道，直到幾年前，政策導向仍然是將所有業務轉移到“一個大型供應商”那里，因為這樣“很方便”。他表示：“我們花費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才建立起這種依賴關系。”

特朗普重返白宮及其引發的動蕩，迫使歐洲人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對美國公司的過度依賴如今已成為一個戰略軟肋。

這種對技術“一鍵關停”的擔憂——即華盛頓可能會命令美國公司暫停其在歐洲的服務——在去年首次變得具體化。據報道，國際刑事法院首席檢察官卡里姆·汗在受到華盛頓制裁后，失去了對其微軟賬戶的訪問權限。幾個月后，國際刑事法院法官尼古拉·吉盧也遭遇了類似對待。這些制裁禁止使用Visa和萬事達卡等支付系統，以及亞馬遜、愛彼迎和繽客網等服務。吉盧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這相當于“一種社會性死亡”。

格勒諾布爾－阿爾卑斯大學國際法教授西奧多·克里斯塔基斯認為：“拋開那些‘大灰狼’式的陰謀論不談，從法律層面來看，‘一鍵關停’機制迄今為止一直被以非常精準的方式使用。”他指出，這并不是“特朗普簽署一項行政命令就切斷歐洲網絡的科幻場景”，而是制裁帶來的殘酷法律現實，關鍵在于數字服務的中斷是否被納入了這一考量之中。

拋開制裁的法律復雜性不談，這種曾經看似遙不可及的假設如今已成為普遍的擔憂。SWG和歐洲民意調查機構最近的一項調查顯示，86％的歐洲人認為，美國突然采取行動限制歐盟訪問數字服務是“合理的”，并且“不應被排除在外”；同時，59％的受訪者認為這“已經是一個真實且具體的風險”。

察覺到風向變化后，大型科技公司毫不遲疑地推出了旨在安撫歐洲不安情緒并從中獲利的產品。在過去的一年里，美國超大規模云服務提供商爭相開發具有基于歐盟的治理結構和本地運營商的產品，同時加倍強化技術和法律保障措施。科技游說團體信息技術產業理事會歐洲區總干事吉多·洛布拉諾表示：“坦白說，我們的行業正在盡最大努力解決這些擔憂。”

但批評人士將他們的嘗試斥為“主權洗綠”。法國議會中間派議員菲利普·拉通布指出：“營銷人員意識到這個概念很有市場。特朗普就是這個理念的絕佳推銷員。”

盡管美國公司試圖淡化外界對其可能被迫關閉歐洲服務的擔憂，或者淡化華盛頓對它們的實際管轄權，但歐洲的替代方案正變得越來越受歡迎。作為微軟Office的德國替代方案，Nextcloud在特朗普就職后被越來越多的政府機構和企業采用。該公司首席執行官弗蘭克·卡利切克在一份聲明中報告稱，潛在客戶增加了兩倍，新增了200萬專業用戶。他表示：“去年是不同尋常的一年，但我們預計2026年需求將繼續增長。”

即使是長期以來主張保持歐盟大門敞開的德國，如今也承認了數字依賴的“代價”。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在去年底的一次柏林峰會上警告稱：“它正被用于強權政治。”德國數字化部長卡斯滕·維爾德貝格爾也迫切希望歐洲能建立一個替代美國數據分析巨頭帕蘭提爾的方案。真正扮演開拓者角色，并直面隨之而來的無數挑戰的，是該國最北部的州。

斯霍爾特斯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老實說，所謂自由市場有利于創新的說法，完全是一個虛假的框架。這并不是一個真正的自由市場，因為只有少數幾家極具主導地位的公司，而歐洲市場根本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