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疊甲說明：本文僅為網絡偷梁換柱式炮制所謂“中式”“古法”“失傳”的一則案例，并不代表所有相關項目都是如此編造出來的。畢竟，在傳承這塊我可能信不過某些人，但在花招創新上我對這些人很有信心！
1
被出警？還是立人設？
事情還得從十幾天前閑聊時朋友發的小紅書筆記截圖說起——
（小紅書截圖）
截圖內容是這位博主為前幾天分享的“網裥”工藝視頻的用詞不嚴謹致歉，措辭誠懇，評論區也是一片贊賞。正當我們群里以為這又是一位措辭偏差而被網友放大出警的可憐博主時，卻發現事情似乎并不是并沒有這么簡單……
首先是沒有聽過“網裥”這個工藝名稱，但該博主的道歉內容里又提到了中國絲綢博物館藏品元代辮線袍，便來了興趣想去翻翻這位博主口中“之前分享《網裥》工藝視頻”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內容，卻發現原帖評論區一片祥和與贊許，并沒有發現任何不和諧的聲音。
如果說評論內容可能已經經過了博主篩選，可能已經將這些評論刪除，可這原帖中依然存在的“中式xx天花板”“古代書籍里的失傳技藝”“正宗古法”“中國傳統技藝”內容顯然就和他前面道歉筆記內的澄清內容相違背了。
（小紅書截圖）
不論這個錯誤是被他人指出，還是博主自己發現的，最應該做的都不是另外發一條道歉筆記曬絲博的文物圖片和五六十年代書籍照片，而是先把前面錯誤的內容去更正。因為刷到前一則視頻教程的人，并不一定會去看主頁，自然也就不會發現這個道歉內容里的澄清，錯誤依然還是在傳播。而刷到后一則道歉內容的人，顯然也不會料到作者會違反常理地未作更正，反而因道歉中的誠懇文字感動不已，在評論區里一味贊嘆。
（小紅書截圖）
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僅僅隔了幾天，我打算整理一下自己電腦硬盤里這位博主口中的“網裥”工藝資料，想起他的道歉筆記里有五六十年代的書頁內容，想一并放入文件夾，卻發現這條道歉筆記已經消失無影蹤了。至于那條視頻教程，你猜對了，沒刪，也沒有更正。
評論區還多了一些應該是博主樂見的內容——
（小紅書截圖）
2
是無知？還是明知故犯？
刷到那條視頻教程的小紅書用戶，顯然非常缺乏對世界服飾的基本了解。這位博主在B站也同步了相同視頻，數據不如小紅書，但在B站僅有的3條評論里，卻有一條指出這種被該博主稱作“網裥”的工藝中文名其實叫做“縮褶繡”，還有一條評論指出這種工藝在歐洲服飾里很常見。
（B站截圖）
而這位博主的回應也如他道歉筆記里那樣誠懇，似乎他真的是一個在網絡上認真分享、虛心受教的人。似乎他寫在視頻介紹里那些溢美古法的內容的確來自他的真心，反倒顯得我們去較真糾正的人那么不合時宜，那么的崇洋媚外了。
（小紅書截圖）
但我做杠精這么多年，最新的感受就是，“七步之內必有解藥”，上下文里也必有打臉，上一個這么被我們揪出來的還是《》。
就在那條視頻教程筆記的評論區，出現了這樣一番對話——
（小紅書截圖）
大家可以先看一下這個對話來回的內容，表面看來似乎是這位博主理解互聯網詞匯“馬克”的意思，所以后面另一位網友也進行了解釋。但我知道為什么該博主一直頗為古怪地糾結“司馬‘根’”“司馬克”的原因，因為他從頭到尾就知道自己整出來的“網裥”究竟是什么玩意！
看這條評論的日期，這應該是發出筆記后當天就收到，當他看到評論內容是“先馬克”的時候以為有人來“刨活”泄底了。因為這個工藝早期在中國是直接使用音譯名“司麥克”的，他來回來去地強調說有書寫“司馬‘根’”，是因為有少量資料使用“司麥根”。他自己都承認這個詞是音譯了，怎么可能還認為這是“中式”“古法”“中國傳統”呢？很顯然，他寫在教程介紹里的，全是明知故犯的捏造之詞。
（1989年出版圖書《司麥克繡花圖案100例》）
3
是中國失傳的古法？還是西方傳入？
司麥克來自于英文Smocking的音譯，而Smocking來自于名為Smock的罩衫服飾。
（Smock罩衫）
（1989年出版圖書《司麥克繡花圖案100例》）
這些早期使用Smocking工藝的服飾，往往使用極為簡單的矩形剪裁，便在領口和袖口的部位加抽褶緊縮，以達到服飾的舒適合體。
（使用Smocking的服飾）
這個裝飾風格在時裝中得到延續，常見的便是保留胸口和袖口的抽褶裝飾，剪裁寬松簡約，常常不額外強調曲線。
（使用Smocking的時裝）
Smocking工藝與很多東西差異一樣，是不同文化開出的不同花朵，它們有各自生長和適用的土壤。中國傳統的剪裁方式，也有打褶，但幾乎用不到Smocking這樣的密褶。面料材質也有差異，Smocking更適用于易起褶的柔軟薄料，但中國古代織造的技能樹顯然也與此相悖。
也是因為Smocking這個詞很難翻譯，所以早期才會用“司麥克”這個音譯方式。不過近年來手工圈更常用的則是B站評論里提到的的“縮褶繡”，算是一種意譯。此外還有“褶皺繡”“裝飾褶”等譯法。
（縮褶繡相關書籍封面）
除了這兩個名字，早期或者說業內還有從工藝出發的名稱，如“板網”“打攬”等。
（《辭海》中“板網”詞條）
（1981年出版書籍《連衣裙》中對板網工藝的介紹）
該博主所用的“網裥”一詞顯然是一個非常非常不主流的用法，至于他為何在明知更廣泛的譯名前提下依然要使用這個全網都搜不到相關資料的詞，我們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在網絡時代，擁有正確的關鍵詞約等于擁有了這個詞匯背后的大部分資料。那么，炮制錯誤觀念的第一步，選一個搜不到資料的關鍵詞也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對了，由于Smocking是非常著名、非常流行、非常有特色的工藝，相關教程視頻在外網簡直是多種多樣、滿坑滿谷。從選布到選針，從手縫到縫紉機，從簡單演示到服裝制作，應有盡有。要說沒有的，大概就是該博主寫的諸如“中式xx天花板”“古代書籍里的失傳技藝”“正宗古法”“中國傳統技藝”這些詞匯吧！
（部分油管視頻封面）
4
是民間神技？還是交流成果？
最后來說回中國部分。
我并不認為該博主在已刪除的道歉筆記里提到的辮線袍屬于Smocking。
（辮線袍，中國絲綢博物館）
大家普遍還是認為Smocking屬于刺繡，至少也是具有裝飾性的裥褶工藝，這就意味著不能將所有的抽褶都算作Smocking。辮線袍只有密褶，并無裝飾，至于腰部纏繞的辮線是裝飾于服飾的，而非裝飾于裥褶，它們之間沒有關系。
（辮線袍上的密褶與辮線）
我想了想，比較接近Smocking起褶方式的是馬面裙中的魚鱗褶。
（馬面裙所用的魚鱗褶）
不過實際上褶子的挑線方式差別很大。有的魚鱗褶上也會用繡花等裝飾，但這些裝飾顯然是將固定裥褶后的裙子視作連續完整的平面，這也是因為魚鱗褶雖然也可以拉開看到網狀結構，但追求的依然是平面化，但Smocking則偏向成褶后的立體性。
（魚鱗褶上帶有刺繡的馬面裙）
（Smocking的褶子）
并不是抓到幾個相類似的元素，就意它們是同一種東西，現在網絡上很多關于東方與西方、中國與他國的文化現象或傳統物質之間是否存在關系、甚至與是否為“拿來”或抄襲的論證，往往是流于孤立的單一的元素之間的相似性觀察，自然看誰都像了。
此外，Smocking的彩線裝飾也是基于裥褶，是進一步強調其結構和立體感。
（Smocking上的線跡裝飾）
還是馬面裙家族，在江南地區的“作裙”上，倒是有非常符合Smocking的裝飾手法。這類“作裙”往往是將明代馬面裙的對開裥褶改為兩側的密褶，而后在密褶上方做一些簡單裝飾，其中一部分就非常有Smocking意味。
（作裙上的裝飾）
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發現該博主在“網裥”之后又分享了一條“網絡結”筆記。
（小紅書截圖）
很明顯，這個新教程也屬于Smocking。我怎么感覺該博主是靠Smocking找到了流量捷徑呢？畢竟按照他這種一個手法分享一條，日更都可以更新至少一年，畢竟1989年出版書籍名稱就叫《司麥克繡花圖案100例》，去年也新出了一本《縮褶繡工藝技法》，宣傳圖上說有28種針法、30個設計。而外網教程中，一張圖中一般也至少分享好幾個方法，沒人是這么一條一條來的。
（2025年出版《縮褶繡工藝技法》商品宣傳圖）
（外網教程分享的Smocking）
這次新出的“網絡結”介紹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寫的是“老祖宗的寶藏技巧”“民間神技”，讓我夢回賣大力丸的年代。
（小紅書截圖）
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所謂的“古籍XXX”，其實在他刪掉的道歉里就提到過這本書，當時用的描述是“五六十年代的工藝資料”，當就覺得他抱著一百年都不到的書大談古籍、并作為中國古法的證據極為離譜。
他用的這本書我沒找到，他自己也從來不舍得把書名漏出。不過在“網絡結”視頻里放的書頁截圖里，可以看到書中提及“常見于農民兄弟穿著的圍裙上”，指的應該就是“作裙”之類。
（視頻中所附的書籍截圖）
這些能看到類似Smocking的“作裙”，年代其實并不老，而這些地區對外文化交流又比較頻繁，僅在刺繡上便早就代加工外國的抽紗等，Smocking是否也隨之傳入便很難說了。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因為改變了馬面裙原本的打褶方式，讓使用Smocking也變得順理成章，是一種殊途同歸也完全有可能，畢竟這本身也不是多難想出來的工藝，且作裙上使用的也都是相對簡單基礎的樣式。不得不插上一句嘴，大家都是人，簡單的東西要“允許”不同地區的人存在想到一塊兒去的可能性。
（裙子上所用Smocking）
能肯定的一點是，不管是哪一條出發，似乎都不支持中國存在一種“古代書籍里的”“正宗古法”的Smocking。也能料到有的人會說，萬一是還沒挖出來呢？唉，這跟古人賒賬的毛病我真的覺得把西伯利亞的地底下用上都不夠這些“萬一”黨們埋的。可前面就提到過，事物發展是有軌跡可循的，前一秒定位還在攀珠峰后一秒就去南海潛水了，這種脫離現實的發展就留到晚上做夢時候想。
最后的最后，網絡上大多數謠言并非蠢人的“靈機一動”，而是聰明人的“絞盡腦汁”。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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