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一篇名為《21個藝考圈房思琪的血淚控訴,關于影路杜英哲》的文章引爆輿論,文中20多名女生自述親身經歷,舉報北京藝考培訓機構“影路站臺”創始人杜英哲長期對女生實施猥褻及強奸。
文章中21名當事人均為影路的前學生或前員工,她們自述杜英哲曾以面試備考為由,要求其當眾換衣服;在不反鎖的浴室洗澡,并中途闖入;甚至做出觸摸胸部、強吻、扒衣服等行為。
在此之前,杜英哲曾以“影視藝考第一人”聞名,他所創辦的影路站臺,亦是業內知名的老牌藝考培訓機構。2022年9月22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通報,經調查取證,警方已將犯罪嫌疑人杜英哲依法刑事拘留。
杜英哲被刑拘后不久,2022年10月,教育部、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聯合部署開展藝考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
據教育部官網,同年12月底全國藝考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取得階段性進展,包括全面摸排建檔,嚴查無證辦學機構;核查從業人員資質,依法清退不合規人員;拓寬線索渠道,嚴厲打擊性侵等違法犯罪行為;全面規范整治,查處違規培訓行為。
2022年9月22日,北京海淀警方就網傳“某藝考機構人員杜某某涉嫌誘奸未成年人事件”發布情況通報。全文如下——
情況通報
針對網民舉報某藝考機構人員杜某某涉嫌違法犯罪的情況,警方經進一步調查取證,已將犯罪嫌疑人杜某某(男,40歲)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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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年過去,杜英哲涉嫌強奸、猥褻案也迎來了新的進展,4月23日該案一審將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開庭。
近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對話多名受害者,她們控訴杜英哲的行為,也為當年沒能保護好自己和其他人而自責。
被“杜叔”選中
2013年,17歲的王丹被老家的藝考機構推薦到北京的“影路站臺”。“29倍均值”,王丹記得當時杜英哲向其父母介紹道,意思是別的機構考上1人,影路能考上29人。
成立于2002年前后的“影路站臺”,已是業內知名的老牌藝考培訓機構,創始人杜英哲以“影視藝考第一人”聞名,其本碩都就讀于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同時是知名動漫《小鯉魚歷險記》的編劇之一。
與資歷差異同樣大的是價格,2萬元夠在地方機構走完整個藝考全程,在影路只能上20天的單期課程,10萬元才可任選一學年機構提供的所有課程,另外找專屬藝考顧問還需另收費幾萬至十幾萬不等。
“如果花錢能保證更高的錄取率,就覺得好像也沒什么”,已經在地方機構繳費過一次的王丹選擇花費更高的價錢進入影路。
▲2022年影路站臺朝陽校區(圖源/機構賬號)▲影路朝陽校區“一對一教室”(圖源/機構官方賬號)▲杜英哲道歉朋友圈(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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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王丹看來,杜英哲的形象很難和藝術氣質、品味掛鉤。他留給她的印象總是很驕傲,甚至是有些瞧不起人,杜英哲會直接告訴學生,他認識所有的考官,“他的口吻是那種你沒有我,你絕對考不上。”
女生孫珠后來這樣總結她們這群學生的境遇——十七、八歲的年紀離開家人來到陌生的北京,一同居住在封閉的環境里,終極目標是要考上夢想院校。怎樣才能考上呢?每個學校的標準好像都不一樣,解釋權在考官,但他們接觸不到考官,他們能接觸到的只有“認識所有考官”的杜英哲。
孫珠在2011年來到影路,她初中因意外受傷留級,電影陪伴她度過一段艱難時光,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考北電,“不考上就廢了”。在這里,她最初的感覺是很受鼓勵——在高中格格不入的自己在這里被接納,想法、喜好、個性有了展現窗口。
孫珠報考文學系,練了很多很多故事,但被認為“不夠”,不夠有個性、有想法。她開始越來越多寫關于女性性工作者的故事,暴力的故事,寫她沒有經歷過的世界。“我往越來越出格的方向走,以至于我不知道自己是誰,而過程中我是一直被鼓勵的”。
王丹面臨的是另一種掙扎,影路會進行一些暴力性較強的電影的學習,還會讓學生寫性幻想、情色日記的作業,她也會收到“多談戀愛豐富經歷”的建議。她感覺這和自己原本的認知系統很不兼容,但是如果不按著來,自己的文章寫不好了,那該怪誰?
讓學生們困惑的,除了涉及情色、暴力的專業課內容,還有杜英哲經常做出的不當舉動。
王丹記得杜英哲常當面評價人“很土”。“他摸摸你的頭發、搭一下你的肩,你覺得這樣接受不了,那你就是不洋氣、玩不起。你和老師說,老師會告訴你‘他一直都這樣’。”
王丹后來想,比起自我保護意識,當時的她們更希望父母不要失望、不要擔心。如果和杜英哲死磕,考試失去了輔導怎么辦?就算考上了被他整怎么辦?身邊的人都那樣簇擁他,她們真的相信他很厲害。那么,忍是最小代價,也是僅有的選擇。
第一年落榜后,王丹在第二年還是來了影路。她解釋自己的選擇——“第二年會更不想輸。如果沒有杜英哲,可能考得好,也可能不好,概率五五開。但有了杜英哲那些小道消息,你可能會覺得這個成功的概率到了70%。”
藝考中的第三輪面試環節,是更依賴考官主觀評價的環節。考官每天要面試數百人,留給每位考生的時間很短。怎么在這個環節里讓考官注意到自己?杜英哲會向他們傳遞一些信息。
第一年,杜英哲提前告訴王丹,面試她的考官喜歡五月天。這個信息真的有用嗎?“它會讓你感覺沒有邊際的主觀題,能摸到一點點邊了,不一定真會問到,但你突然就會對此有了一些把握,信心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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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這些“小道消息”中,“白襯衫”幾乎成了一個符號。王丹稱,這指杜英哲告訴過她們,有考官喜歡穿白襯衫的女生,這樣顯得性感、精神,“然后就有了纏胸這件事。”
2012年上半年,孫珠進入北電三試,侵犯來得毫無預兆。
面試開始前,杜英哲和妻子陳某叫她去學校對面的影路書店進行“突擊指導”。陳某說她穿的衣服松垮不精神,讓她穿自己的白襯衫,但兩人身高、體重有著顯著差距,孫珠扣不上襯衫扣子,于是陳某建議她去買膠帶纏胸。
孫珠從便利店出來,看到杜英哲招呼她,帶她來到一個關上門的房間,在那里,杜英哲完成纏胸動作,陳某未再出現。孫珠原本滿是面試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十多年過去了,她仍然記不起當時面試的任何內容。只記得走出考場去地鐵的路上她一直哭,遇見等待的家人詢問面試情況,她沒憋住,哭訴了一切,卻被告知“進這個圈子就應該想好”。她沒再說話。
第二年考試,王丹遭遇類似情境,杜英哲說要給她纏胸的表情那么嚴肅,好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堅持拒絕,杜英哲則說,那你絕對考不上。她的老師還跑來問她:“你今天是不是得罪杜叔了?他說你沒救了,很多信息不會透露給你了。” 進入考場前,王丹覺得自己完了。
孫珠和王丹最后都沒有考上北電。次年,孫珠回影路做過兼職老師,面試前一晚,有女生發消息給她,稱杜英哲要求自己去單獨的房間試比基尼,女生趁著有男生進來跑出去了。但她在北京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影路老師和學生們都住著的酒店。
孫珠當即開車跨越小半個北京,將女生接回家守著她背書,次日又將女生送到學校考試。
孫珠待了一年后離開,她不知道后面的學生又經歷了些什么,而在檢方最早出具的起訴書中,杜英哲在2006年至2019年間,涉嫌相繼實施7起強奸行為,其中5起因當事人反抗未遂,受害者年齡在17歲至24歲不等。
此外,杜英哲在2012年至2019年,以幫助纏胸、調整衣物、實施懲罰等為由,趁當事人睡覺或強行實施,涉嫌強制猥褻十余名女性,年齡在17歲至22歲不等。
多名受訪者、知情人亦敘述,這并不是全部,有些事件因年代久遠或發生于私密空間缺乏有力證據難以追責,有些事件則因當事人已開啟新生活放棄追責。
在曝光杜英哲的那篇文章里,有多名影路的女老師講述被杜英哲性侵害的經歷,也有老師以沉默者的形象出現。
有當事人提到,“一車的老師,讓你上車暖和一下之類的,然后(杜英哲)當著所有人的面摸你的手或大腿,當你很恐慌想向其他人尋求幫助的時候,大家就會默默把臉別過去無視這件事。”
而同樣作為老師的杜英哲妻子陳某則更像一名“幫手”,在許多當事人的回憶中,她們進入被杜英哲騷擾的空間,常是去找陳某,或者以為是被約去他們夫妻同在的地方。
有老師在接受采訪時亦稱,杜英哲在影路占絕對強勢地位,很多人都和他有分歧,但沒人能贏他。而不僅是授課老師,杜英哲也多次在公開場合辱罵他的妻子陳某。
王丹記得有一回在集訓會上,陳某正在給學生們提意見,杜英哲直接打斷她,跟學生說“不要聽她的”,陳某退至一旁,不再說話了。“我感覺她一直很服從于他。”也沒有人會去和杜英哲較勁,“他脾氣太大,忤逆到他的話,會當著學生的面直接罵那些老師。如果不聽他的,就會先丟面子,再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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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美是杜英哲被控罪行中最早的一名受害者,她于2005年受當時還是杜英哲女友的陳某邀請,來到他們的出租屋,被杜英哲強行發生性關系,陳某也在場,這讓她困于抑郁多年。那場集體曝光,她也站了出來,自己以為的被迫“背叛”,原來是杜英哲涉嫌犯罪,而這種行為竟在藝考機構的年輕女孩中延續如此久。
她告訴記者,最開始提交至檢察機關的杜英哲涉嫌的罪名是強奸罪和侮辱罪,后變至強奸罪和強制猥褻罪。此外,杜英哲的妻子陳某在杜英哲案中是核心證人之一,其本人目前未被追訴。
星美稱,杜英哲對于檢方指控的內容一直不認可。4月23日,案件將開庭審理。(文中受訪對象均為化名)
來 源:瀟湘晨報、平安北京此前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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