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不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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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美琳站在繳費窗口旁邊,聲音壓得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著付遠山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
醫院大廳里人來人往,自動門一開一合,冷風卷著消毒水味灌進來,嗆得人鼻子發澀。繳費窗口前的隊伍排得很長,有人拎著飯盒,有人捧著片子,有人臉色發白地反復翻看手里的通知單。誰都顧不上誰,可偏偏這一句,還是讓旁邊幾個人忍不住側頭看了過來。
付遠山手里攥著那張剛打印出來的繳費單,指節發白,紙角都被他捏得起了褶。
“爸還在ICU躺著,醫生說今天不續費,后面的藥就接不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窗口玻璃上的反光,沒敢直接看江美琳。不是心虛,是太累。累得連吵架都覺得費力。
江美琳今天打扮得很精致,米白色風衣,細跟短靴,頭發卷得蓬松,口紅顏色也襯氣色。跟周圍那些頭發油亂、穿著拖鞋跑上跑下的病人家屬站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知道爸在ICU。”江美琳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語氣平得幾乎沒有情緒,“可家里現在就剩那點錢了,你一口氣全交進去,咱們以后怎么辦?”
付遠山終于轉頭看她,眼里全是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
“以后怎么辦,能比爸現在的命更急嗎?”
“你別這么說。”江美琳皺起眉,像是不喜歡他當眾把話說得這么直,“誰都沒說不管,可總得量力而行吧。你爸這病不是感冒發燒,住幾天院就好了。腦梗,進了ICU,一天就是八千。現在都第七天了,后面呢?”
她說著,把繳費單從他手里抽過去,指著上面的數字。
“今天三萬,明天還得交。你以為這是一次性的嗎?后面轉普通病房、做康復、請護工,哪樣不要錢?付遠山,咱倆一個月加起來兩萬出頭,房貸五千多,車貸兩千,平常生活開銷七七八八一扣,還能剩多少?你有沒有算過?”
付遠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這些賬他當然算過。這幾天躺在醫院走廊椅子上睡不著的時候,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數字。ICU一天八千,七天就是五萬六,加上搶救費、檢查費、藥費,卡里那點積蓄幾乎見了底。可算明白又怎么樣,明白不代表能放手。
“美琳。”他嗓子啞得厲害,“那是我爸。”
“我知道那是你爸。”江美琳接得很快,“可你也得知道,你現在不只是你爸的兒子,你還是我老公,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你要真把家里掏空了,咱們以后日子不過了?”
付遠山聽見這話,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這七天,他白天請假跑醫院,晚上在ICU門口守著,困了就靠墻瞇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面包。江美琳不是沒來過,但總共就來了兩次,一次待了二十分鐘,說商場要盤點,得趕回去;一次連病房都沒上去,在樓下站了會兒,說閨蜜生日不能遲到。
他沒指望她像自己一樣熬著守著,可至少,在這種時候,不該是這副樣子。
“咱們能有什么事,比爸的命還要緊?”付遠山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揚了點。
前面排隊的大爺回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臉轉了回去,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
江美琳臉色沉了下來,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跟他挨太近。
“你小聲點,別在這兒丟人。”
“丟人?”付遠山笑了一下,笑得發苦,“我給我爸交醫藥費,丟什么人?”
“你非要這么說就沒意思了。”江美琳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耐心已經見底,“我媽說得對,你爸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就算救回來了,多半也是偏癱失語,以后誰伺候?你?還是我?”
“那是以后的事。”
“可錢是現在就要掏的!”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空氣都像僵了一下。
江美琳索性也不裝平靜了,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你爸要是還有套房子,那就賣房。要是舍不得賣,那就別一股腦把咱們這點活命錢全砸進去。付遠山,人得現實一點。”
付遠山猛地抬頭,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說什么?”
江美琳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卻沒軟下來:“你爸那套老房子,機械廠家屬院那邊那套,兩居室,雖然舊了點,賣個五六十萬不成問題。反正以后也……”
“江美琳。”
付遠山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沉得嚇人。
“那房子是我爸媽結婚時買的。我媽走后,我爸一個人住了這么多年,客廳里還掛著我媽的遺照。你讓我現在把它賣了?”
“人都躺ICU了,還守著房子干什么?”江美琳顯然也被逼出了火氣,“房子再有紀念意義,能當藥吃嗎?能續命嗎?你現在不賣,等后面真撐不住了,還不是得賣?到時候急著出手,只會更便宜。”
付遠山看著她,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個人,窗口里護士敲了敲玻璃:“下一位。”
付遠山像是一下子回過神,拿著銀行卡就往前走。
江美琳一把拽住他胳膊,聲音發緊:“付遠山,你今天要是敢交這個錢,晚上就別回家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醫院大廳的燈白得刺眼,來來往往的人影在他眼前晃成一片。他忽然覺得特別累,累到連生氣都沒勁兒。
他慢慢把胳膊從江美琳手里抽出來,沒回頭,徑直把銀行卡和單子遞進窗口。
輸密碼的時候,手指因為發僵按錯了一次。
機器“滴”了一聲,隨后吐出繳費憑條。
三萬塊。
薄薄一張紙,換來父親再多撐幾天的機會。
付遠山把憑條對折,塞進口袋里,轉身往外走。江美琳已經不見了,像是壓根不想看見他把錢交出去這一幕。
醫院自動門開合之間,冷風迎面撲來,他站在門口,低頭掏出手機,想給江美琳打個電話。可手指停在撥號界面半天,最后還是鎖了屏。
打了又能說什么?
他靠在門口石柱上,摸出煙盒,點了一支。以前他不抽煙,聞見煙味都嫌嗆。這幾天倒是學會了,覺得煙霧吸進肺里,至少能把那股堵著的勁兒壓下去幾秒。
煙才抽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堂弟付振濤。
“哥,大伯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很吵,能聽見電鉆和吆喝聲,像是在工地上。
“還在ICU,剛交了錢。”付遠山說。
“又交了多少?”
“三萬。”
付振濤那邊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哥,不是我潑冷水。腦梗進了ICU,后頭真是個大窟窿。醫生怎么說的?醒的機會大嗎?”
“說不好,先撐過這幾天再說。”
“嫂子那邊……沒吵吧?”
付遠山把煙頭掐了,扔進垃圾桶,笑了一下:“你猜。”
付振濤嘆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了些:“哥,要不你跟我說個數,我想想辦法。”
付遠山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開了口:“你手頭寬裕的話,借我兩三萬。我打欠條,年底還你。”
這回,電話那邊安靜得更久。
風從醫院臺階下吹上來,刮得付遠山臉有些發麻。他其實在開口前就知道,能借到的希望不大。可到了這個份上,能問的人,總得挨個問一遍。
“哥。”付振濤終于說話了,語氣很為難,“不是我不借,你也知道我家那位,錢管得死。上個月我爸住院,我偷偷拿了五千,她跟我鬧了半個月。這回要再拿幾萬出來,家都得翻天。”
付遠山嗯了一聲:“明白。”
“我手頭有兩千私房錢,要不先轉給你?”
“不用了。”付遠山說,“你留著吧。”
“哥,你別怪我。”
“怪你干什么。”付遠山揉了揉眉心,“行了,你先忙。”
掛了電話,屏幕上顯示下午三點十七。
公司那邊他一共請了三天假,今天已經是最后一天。明天如果再不回去,項目那邊肯定要出問題。可醫院這邊,父親躺在ICU里,人沒醒,他怎么走得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江美琳發來的微信。
“我媽晚上過來吃飯,你早點回來。”
沒有問父親情況,也沒問錢是不是已經交了。就這么一句,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付遠山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個“好”。
他回到樓上,在ICU外面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
父親躺在最里面那張床上,臉色蠟黃,身上插滿各種管子,監護儀上的數字一跳一跳,單調得讓人心慌。
六十二歲。
在別人眼里不算太老,可在病床上這么一躺,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半輩子的精氣神。
發病那天早上,父親還給他發微信,說買了條新鮮鱸魚,晚上讓他和江美琳回家吃飯。付遠山當時在開會,匆匆回了個“好”。結果下班再打電話過去,就是鄰居接的,說老付倒在廚房了,救護車剛拉走。
那句“晚上回來吃魚”,成了父親清醒時留給他的最后一句家常話。
“遠山。”
身后有人叫他。
付遠山回過頭,見表姐趙慧穿著護士服走過來。趙慧在這家醫院干了十幾年,父親住院后,里里外外幫了不少忙。
“剛看到你去繳費了。”趙慧走到他旁邊,也順著玻璃看了眼里面的父親,“還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付遠山苦笑。
趙慧輕輕嘆了口氣:“美琳今天來了?”
“來了,吵了一架,又走了。”
趙慧抿了抿嘴,像有話想說,最后還是壓低聲音:“遠山,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可你心里得有數。你爸這病,不是三天五天的事。后面就算醒了,康復也是筆大錢。你自己別先垮了。”
付遠山看著玻璃里的父親,半天才說:“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真沒法不管。”
“我不是讓你不管。”趙慧說,“我是讓你留個余地。你現在白天顧工作,晚上顧醫院,再加上家里……這么熬,人先倒的可能是你。”
“我沒事。”
“你臉色都成什么樣了,還沒事。”趙慧皺眉,“你爸要是真醒了,看見你把自己熬成這樣,他心里也過不去。”
付遠山沒接這話。
他當然知道趙慧說的是實話。可很多事,不是知道就做得到。
晚上六點半,他回了家。
門一開,客廳里暖黃的燈光照出來,岳母孫玉芳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笑聲隔著玄關都聽得見。
“美琳啊,你這件風衣好看,襯得人都精神。”
“上周打折買的,原價三千多,我一千二拿下的。”
“哎呀,我女兒就是會挑東西。”
付遠山換了鞋走進去,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點。
孫玉芳抬頭看見他,臉上還是那副和氣樣子:“遠山回來了。你爸怎么樣了?”
“還在ICU。”付遠山說。
“唉,老人家上了年紀,最怕這個。”孫玉芳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坐,媽正好跟你聊幾句。”
付遠山坐在單人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
“醫生怎么說,大概要花多少錢?”孫玉芳問。
“說至少準備四十萬。”付遠山沒瞞著。
“四十萬?”孫玉芳眉頭挑了挑,隨即又恢復平靜,“那不是個小數。”
“嗯。”
“你們手頭現在還有多少?”
“家里原本有八萬應急錢,這幾天交了六萬多,剩下不多了。”
江美琳在旁邊插了一句:“今天他又交了三萬。”
孫玉芳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她靠回沙發里,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遠山,媽就不繞彎子了。你爸這病,咱不能光憑一口孝心往里砸錢,得想辦法。”
“什么辦法?”付遠山問。
孫玉芳看了眼江美琳,母女倆像是提前對過詞。
“把老房子賣了。”
客廳里空氣靜了一瞬。
“你爸那套房子,放著也是放著。現在拿去賣,最少五十萬,夠治病,也夠后面康復。真要是情況不好,剩下的錢還能留給你們小兩口過日子。比你到處借錢強。”
付遠山看著她,眼里一點點冷下來。
“媽,那房子我不賣。”
“怎么就不能賣?”孫玉芳聲音還是柔和的,可話頭已經帶了硬,“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你不是說要救你爸嗎?不賣房,錢從哪兒來?”
江美琳立刻接上:“就是。你現在這點工資,連住ICU都撐不了多久。與其到后面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就把路想好。”
付遠山緩緩吸了口氣。
“那套房子是我媽留給我爸的念想,也是我爸住了半輩子的地方。我不會賣。”
“你不賣,就拿咱們小家的命去填這個窟窿?”江美琳聲音高了起來,“付遠山,你講不講道理?”
“我不講道理?”
“難道不是嗎?”江美琳一下站了起來,“你爸這病就算救回來,大概率也是癱在床上。以后誰伺候?誰拿錢?你就憑一句‘那是我爸’,就要把所有人都綁上車跟你一起耗?”
付遠山也站了起來,看著她。
“我什么時候綁你了?我只是拿我的錢給我爸治病。”
“你的錢?”江美琳氣笑了,“房貸誰在還?這個家是誰的家?你把存款掏空了,后面要是我生病、家里出事,誰負責?”
“那你想讓我怎么辦?”付遠山聲音有些發顫,“醫生說再不續費就停藥,我站在繳費窗口前,難道眼睜睜看著我爸斷藥?”
“可以量力而行!”孫玉芳終于收了笑,語氣沉了下來,“遠山,有些話難聽,但我得說。你爸六十二了,不是二十六。腦梗這種病,搶回來也是受罪。你才三十五,你們還沒孩子,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為了一個老人,把自己的日子全搭進去,值得嗎?”
這話一落,付遠山心里那根弦像是“啪”地斷了。
他看著眼前這對母女,突然覺得很陌生。
一個是和他朝夕相處五年的妻子,一個是逢年過節他禮數從沒少過的岳母。可在這種時候,她們討論的不是父親能不能多活一天,不是他這個做兒子的撐不撐得住,而是值不值得。
“媽。”付遠山開口時,聲音已經很平了,“您的意思,是讓我別治了?”
“我沒說不治。”孫玉芳立刻道,“我說的是,得有個限度。”
江美琳也冷著臉接上:“一個月。”
付遠山皺眉:“什么一個月?”
“就治一個月。”江美琳看著他,像是在做什么理智決定,“醫生不是說兩周內醒了希望大嗎?那咱們多給他一點時間,一個月。一個月后如果還這樣,或者醒了也是嚴重偏癱,那就別再往里扔錢了,接回家養。”
“接回家?”付遠山覺得好笑,“誰養?”
“你養。”江美琳脫口而出,“反正那是你爸。”
“我養?我不上班了?房貸車貸誰還?”
“那是你的事。”江美琳把臉別開,“反正我的工資不能動,我還得過日子。”
這句話說出來,付遠山心里反倒徹底安靜了。
吵來吵去,其實說到底就一句話——她怕被拖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因為連日熬夜而凸起的青筋,忽然覺得這幾天那些忍讓、解釋、盼著她能體諒一點的念頭,實在可笑。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問。
“那你就自己扛。”江美琳盯著他,“從今天開始,你爸的事,別指望我拿一分錢。家里的開銷我照樣出我該出的,但多的沒有。你愿意治,你自己想辦法。”
孫玉芳在旁邊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遠山,做人不能太自私。你總得為美琳想想,她跟著你,不是來吃苦受累的。”
付遠山聽到這里,竟然笑了。
“我自私?”
“難道不是?”江美琳冷笑,“你眼里現在只有你爸,哪還看得到我?”
“美琳。”付遠山盯著她,一字一句說,“我媽走得早,是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小時候我半夜發高燒,是他背著我跑了兩公里去醫院。高考那年,他每天四點起床去市場買新鮮排骨,就為了給我燉湯。結婚買房,他把攢了半輩子的二十萬都拿出來了,自己還住在老房子里舍不得添件新家具。現在他躺在ICU,你讓我別管,或者有個限度。你告訴我,這叫我怎么做人?”
江美琳被他說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接上。
孫玉芳卻不肯讓步:“孝順也得分情況。你爸對你再好,也不能把你整個人生搭進去。”
“那是我愿意。”付遠山說。
“你愿意,不代表我愿意!”江美琳像是終于被逼到了頭,聲音猛地尖了起來,“付遠山,我跟你結婚五年,不是為了陪你一起過這種日子的!天天醫院、醫藥費、借錢、看人臉色,我受夠了!”
客廳里靜了幾秒。
付遠山看著她,心口像被人重重掐了一把。
“所以呢?”他問。
江美琳眼圈紅了,像氣的,也像委屈的,可說出口的話一點都不軟。
“所以你選吧。你要繼續這么不管不顧地給你爸治,那咱們就別過了。”
孫玉芳沒攔,反而低聲說了句:“長痛不如短痛,話攤開了說也好。”
付遠山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清晰得刺耳。廚房里還有電飯煲保溫時細微的嗡鳴聲,窗外偶爾傳來車喇叭。明明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聲響,可這一刻,他卻覺得這個家像是懸在半空,隨時會塌。
他慢慢點了點頭。
“行。”
江美琳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快:“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付遠山看著她,神情出奇地平靜,“爸,我一定會繼續治。房子,我也不會賣。如果這件事你接受不了,那就按你說的辦。”
江美琳臉色一下變了:“你真要為了你爸跟我翻臉?”
“不是我跟你翻臉,是你在逼我選。”付遠山說,“可這件事我沒得選。那是我爸,我不能不管。”
“你……”
“你不是問我,要你還是要這個家嗎?”付遠山笑得很淡,“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二選一。我想要的是,你能在這種時候站在我旁邊。可現在看,確實是我想多了。”
江美琳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可那眼淚里更多的是惱怒。
“付遠山,你別說得好像我多沒良心。我只是想過正常日子,我有什么錯?”
“你沒錯。”付遠山說,“你只是跟我不是一路人了。”
這話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可落在屋里,卻比剛才那些爭吵都重。
孫玉芳臉徹底沉了:“遠山,你說話注意點。”
“媽,我已經很注意了。”付遠山看向她,“但有些話不說透,今天這關過不去。”
他說完,轉身進了臥室,拿了件外套、充電器和錢包出來。
江美琳看見他拿東西,聲音發緊:“你去哪兒?”
“醫院守夜。”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別回來了。”
付遠山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好。”
一個字,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江美琳像是被這一聲“好”徹底刺到了,眼淚掉得更兇:“付遠山,你真行。為了你爸,你連婚都不要了是吧?”
付遠山沒再解釋,只說:“等爸情況穩定了,咱們再談。”
“談什么?談離婚嗎?”
“如果你堅持的話。”他說。
客廳里一下子炸開了。
“你居然真想離婚?”江美琳紅著眼睛沖過來,“我就知道,你現在心里根本沒我了!你爸一病,你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當仇人看!”
付遠山沒躲,也沒吵,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全是疲憊。
“美琳,我現在真的沒力氣再吵了。爸還躺在里面,我得過去。”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時,他還能聽見屋里江美琳帶著哭腔的指責,還有孫玉芳安慰她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門板和電梯墻,悶悶地傳進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樣。
下到一樓,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頭腦稍微清醒了點。
他沒打車,沿著路邊往醫院走。
從家到醫院,二十分鐘。以前覺得這段路很短,現在卻覺得格外長。路過便利店時,他進去買了兩個面包和一瓶礦泉水。結賬時看見旁邊貨架上的香煙,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不能抽了。
爸以前總說他,少碰這些,傷身。
他拎著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拆開面包咬了一口,干得直掉渣。可他還是逼著自己吞下去。人不吃東西就更撐不住,后面還有不知道多少硬仗要打。
剛到醫院門口,手機響了。
是公司領導李總。
“遠山,你爸怎么樣了?”
“還在ICU。”付遠山說。
“唉,這事鬧的。”李總嘆了口氣,“項目那邊我先讓小張盯著,不過你那邊得盡快回來。公司最近查考勤查得緊,你連著請假,上面已經問了。”
“我明白。再給我幾天,我盡量。”
李總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也變得有點含糊:“遠山,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別往心里去。董事會最近在討論人員調整,你這個項目經理的位置,本來競爭就大。你能力是有,可眼下這情況……一直不回來也不現實。”
付遠山站在醫院臺階前,手指收緊了些。
“您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如果你實在抽不開身,先考慮調個輕松點的崗位。工資少點,壓力小點。等家里的事過去了再說。”
付遠山當然聽得懂。
所謂調崗,說白了就是把他從現在的位置上拿下來。
可他也怨不了誰。公司不是慈善堂,項目更不會因為他家里出事就停著等他。
“我考慮一下。”他說。
“你抓緊吧。”李總嘆氣,“社會很現實,沒人會一直體諒你。”
掛了電話,付遠山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腳底下發空。
家里要散了,工作也快保不住了,卡里的錢一天比一天少,父親還在ICU里生死未卜。所有事情像是約好了似的,一股腦往他身上壓。
可他沒有退路。
上樓后,趙慧還在值班,見他來了,拿了個保溫盒塞給他。
“我自己包的餃子,趁熱吃兩個。”
“謝謝姐。”
“少來這套。”趙慧看了看他臉色,“跟美琳又吵了?”
付遠山苦笑:“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來。”
“你那臉都快寫上了。”趙慧坐到他旁邊,“家里的事,真要不行,你也別硬撐著裝沒事。男人不是鐵打的。”
付遠山打開保溫盒,熱氣一下冒出來,是白菜豬肉餡的。他夾了一個放嘴里,明明挺香,卻嚼不出什么味道。
“姐。”他低著頭問,“如果我爸最后救回來了,但得一直躺著,我是不是很自私?”
趙慧一愣:“怎么突然這么問?”
“所有人都在跟我說,要量力而行,要給自己留后路。”付遠山看著餃子,“可我一想到爸躺在里面,我就沒法停手。哪怕明知道后面是個坑,我也想跳。”
趙慧沉默了會兒,才說:“這個事,沒有標準答案。別人說值不值,都沒用。真正要過這一關的是你自己。你只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現在放棄,以后你能不能原諒自己。”
付遠山沒出聲。
他知道,他不能。
哪怕真到了山窮水盡那一步,只要現在讓他做選擇,他還是會交這筆錢。
第二天上午,主治醫生周大夫查房時說,準備給父親減一點鎮靜劑,觀察自主呼吸情況。聽到這句,付遠山心里終于像是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
只要還有反應,就還有希望。
可希望這東西,有時候最折磨人。因為它會讓你在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又咬牙往前熬一段。
中午,付遠山開始翻通訊錄借錢。
大學同學、以前關系不錯的客戶、表面熱絡的老朋友,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有人沒接,有人一聽借錢就支支吾吾,有人倒是客氣,說回頭想辦法,結果后面再沒消息。
他也不怪誰。
這個年頭,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可每聽一次“我手頭也緊”“家里最近也有事”,那股無力感還是會一點點往上漫。
傍晚時分,趙慧悄悄把他叫到一邊。
“遠山,我這兒有五萬,你先拿著。”
付遠山愣住了:“姐,別鬧,你自己也要生活。”
“我單身,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趙慧把銀行卡往他手里塞,“先救急,等以后有了再還。你爸是我舅,又不是外人。”
付遠山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姐,我……”
“別婆婆媽媽。”趙慧眼圈也有點紅,“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那天夜里,付遠山第一次沒守在醫院,而是去注冊了個外賣騎手賬號。
白天醫院,晚上跑單。
能掙一點是一點。
剛開始不熟路,導航老繞,他騎著電動車在城里來回穿。冬夜里風像刀子,吹得臉生疼。有人接外賣連句謝謝都沒有,有人嫌他送慢了甩臉子,還有個喝多了的男人把燒烤接過去時罵罵咧咧,說他再晚兩分鐘就投訴。
付遠山站在路邊,頭盔下全是汗,手凍得發木,卻什么也沒爭。
爭贏了,錢也不會多一分。
凌晨一點多,他送藥去一個老舊小區,六樓沒電梯。敲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接過藥后硬塞給他十塊錢,說孩子在外地,今晚要不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辦。
那十塊錢很皺,邊角都卷了。
付遠山揣進口袋時,心里忽然一陣發酸。
人和人有時候真怪。最困難的時候,真正讓你心里發熱的,未必是最親近的人,反而可能是一個從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凌晨兩點半,他跑完最后一單,平臺顯示今晚收入一百六十八塊五,加上老太太給的小費,一共一百七十八塊五。
不多,連ICU一天的零頭都不夠。
可那一串數字,至少證明他還在往前挪。
回到家時,已經快三點。
他原以為江美琳睡了,結果一開門,客廳燈還亮著。江美琳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神情很冷。
“你去哪兒了?”
“跑外賣。”付遠山換鞋。
“跑外賣?”江美琳聲音一下拔高,“你瘋了吧?你一個項目經理,深更半夜去送外賣?讓別人知道了,我還要不要臉?”
付遠山抬頭看她,忽然覺得很荒唐。
“掙錢丟什么臉?”
“你非得干這種活?”
“那你說我該干什么?”他問,“醫院一天八千,我不去跑,錢從哪兒來?”
“賣房啊!”江美琳幾乎是立刻喊出來,“或者去借!我都給你想好路了,是你自己不走!”
說到這兒,她像是想起什么,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今天碰到王姐了。她老公開廠的,最近正缺人。一個月底薪一萬五,還能提前預支三個月工資。你明天就去。”
付遠山皺了皺眉:“什么廠?什么工作?”
“你別問那么細,反正比你現在這樣強。”江美琳盯著他,“預支四萬五,先把眼前撐過去。”
付遠山看著她,眼神慢慢變了。
“美琳,你覺得正常工作,會在沒入職前就預支四萬五?”
江美琳目光閃了一下:“人家看在我面子上。”
“你的面子這么值錢?”
“付遠山,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這個王姐到底什么來路?她老公做什么的?”
江美琳抿著嘴,半天沒吭聲。
“說話。”
“……放貸的。”
“什么?”
“私人借款。”江美琳硬著頭皮說,“利息高點,但能快點拿到錢。王姐說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給最低利息。”
付遠山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讓我去借高利貸?”
“不是高利貸!”
“月息多少?”
江美琳別開臉,聲音低了下去:“三分。”
付遠山盯著她,好幾秒沒說話。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四萬五借一年,光利息就一萬六。江美琳,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江美琳也急了,“你去送外賣,一晚上一百多,能頂什么用?你爸在里面一天就是八千!你不借,你就眼睜睜看著醫院停藥?”
“我就算去賣血,也不會碰這種錢。”付遠山咬著牙說。
“你清高什么!”江美琳眼淚一下出來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我難道想這樣嗎?我就想日子別一下子塌了,我有什么錯?”
付遠山看著她哭,心里卻空得厲害。
以前她一哭,他總會先軟下來。可這一刻,他竟然只覺得累。
“美琳。”他慢慢開口,“你真的是為了這個家,還是為了你自己以后別被拖累,你心里最清楚。”
江美琳猛地抬頭,眼里全是被戳中的惱怒。
“行,你既然這么想我,那咱們也別裝了。”她把眼淚一擦,聲音一下冷了,“我給你兩條路。第一,去借錢,把你爸的事扛下去。第二,咱們離婚,你愛怎么盡孝怎么盡孝,別拖著我。”
這次,付遠山沒有像之前那樣沉默很久。
他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
“行,離婚。”
江美琳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你……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付遠山聲音很平,“你怕被拖累,我也不想再求著誰理解。房子車子存款,到時候按法律來。你要覺得我占了你便宜,就找律師。”
“你瘋了吧?”江美琳不敢置信,“你真要為了一個病得快不行的老人跟我離婚?”
付遠山盯著她,眼神安靜得嚇人。
“不是為了一個病人。”他說,“是為了我還能不能看得起我自己。”
客廳里一下子靜了。
江美琳嘴唇發白,胸口起伏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牙說:“好,這是你說的。明天我就找律師。”
“隨你。”
那天晚上,付遠山沒再跟她多說一個字。他在沙發上將就睡了兩小時,天一亮就去了醫院。
上午八點,ICU開放探視。
他穿上隔離服進去,握住父親的手,低聲說著話。說醫院今天出了太陽,說表姐昨天帶的餃子挺香,說他會想辦法籌錢,讓父親別擔心。
說到后來,他甚至提了一句:“爸,我跟美琳可能過不下去了。”
也就在那一瞬間,父親的手指,好像輕輕動了一下。
付遠山心臟猛地一縮,湊過去喊:“爸?爸,你聽見了嗎?”
父親的眼皮微微顫了顫。
可還沒等他叫醫生,監護儀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警報聲一下把整個ICU都撕開了。
幾個護士沖過來,把他往邊上推。醫生也跑進來,圍著病床一邊搶救一邊喊著各種術語。付遠山站在墻角,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見父親身邊的人影來回晃動,機器不停地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大夫走到他面前,臉色很沉。
“病人突發二次腦梗,情況非常危險。”
付遠山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我們會盡全力,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他被請出了ICU,一個人坐在走廊里,雙手撐著額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也就是這個時候,付振濤打來了電話。
“哥,我打聽到了。那個王姐,她老公根本不是開什么廠的,就是放高利貸的,名聲特別爛。還有……”
付遠山聲音發啞:“還有什么?”
付振濤那邊猶豫了下,還是說了:“有人說,嫂子跟那男的走得挺近。前陣子還看見他們一塊吃飯,上車,好像……關系不太正常。”
后面的話,付遠山其實沒太聽清。
他只覺得耳邊所有聲音都模糊了,走廊燈光白得晃眼,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個洞,冷風一陣陣地往里灌。
父親在里面搶救。
妻子在外面給他挖坑,甚至可能早就跟別人牽扯不清。
這一刻,他連憤怒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一種近乎麻木的空。
他掛了電話,給江美琳發了三個字。
“離婚吧。”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關了。
下午三點,ICU的門再次打開。
周大夫摘下口罩,眼里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付先生,我們盡力了。”
這五個字落下來時,付遠山甚至沒反應過來。
像是耳朵忽然失聰了,周圍一切都靜了,只剩下胸口那股悶痛,一點點擴散開。
“病人……走了。”周大夫低聲補了一句。
付遠山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沙子,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可以。”
他走進ICU,掀開白布,看見父親安安靜靜地躺著,臉上那種痛苦和掙扎都沒有了,反而顯得很平和,像只是睡著了。
付遠山伸手摸了摸父親的臉,涼的。
一下子,所有硬撐著沒掉下來的東西,全塌了。
“爸。”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除了這句對不起,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沒能把你救回來。
對不起,最后這些天還讓你聽見那么多糟心事。
對不起,明明你為我扛了一輩子,到頭來我卻連讓你安穩點走都沒做到。
他站在病床邊,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那天,殯儀館的車來得很快。
趙慧陪著他辦手續,簽字,蓋章,通知親戚。人一忙起來,情緒反而像是被按住了。直到看著父親被推走,那個背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付遠山才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后,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站在他身后,無條件地喊他一聲“兒子”了。
他剛走出醫院,手機就震了。
是江美琳。
他接起來,那邊第一句就是:“離婚協議我擬好了,你什么時候簽?”
付遠山站在風里,沉默了兩秒,說:“我爸剛走。”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后很平地說:“我知道你難受,但該辦的事還是得辦。早點了結,對誰都好。”
付遠山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也很涼。
“江美琳,你連裝都不愿意裝一下了,是嗎?”
“付遠山,你別這么說。我也不是鐵石心腸,可我跟你之間的問題不是今天才有的。你爸走了,事情反而更簡單了。我們沒必要再耗著。”
“簡單了?”付遠山握緊手機,“我爸剛沒,你跟我說簡單了?”
“那你想讓我怎么辦?”江美琳也煩了,“陪你哭一場嗎?有用嗎?人都沒了,日子還得過。你總不能因為你爸去世,就讓我繼續跟你綁在一起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最后一點殘存的念想里。
付遠山忽然徹底死心了。
“好。”他說,“那就辦。”
他沒再跟她廢話,直接找了律師。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的后事、離婚的事、公司的事,全堆在一起。他像個陀螺,被抽著不停轉。守靈,下葬,整理遺物,去單位交接,配合律師整理財產證據。
也是在整理老房子的時候,他從父親床頭柜最底層翻出一個舊鐵盒。里面有房產證、存折,還有一封寫給他的信。
信紙已經有些發黃,字跡卻一筆一劃很穩。
“遠山,爸這輩子沒多大本事,能給你的不多。老房子留給你,不管什么時候,給自己留個能回去的地方。人這一輩子,窮一點苦一點不要緊,最怕看錯人、走錯路。夫妻過日子,真心最要緊。要是有一天你過得委屈了,別死扛,別為了面子把自己困住……”
看到這里,付遠山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原來父親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一直沒說破。
離婚的過程比想象中還難看。
江美琳起初咬死了要房要車要存款,還跑到公司樓下鬧,說他婚內轉移財產,說他不顧妻子死活把錢都拿去貼老爹。她哭得梨花帶雨,引得圍觀的人拍視頻議論紛紛。
可等律師把婚前首付憑證、工資流水、父親治療費用清單、她提出高利貸借款的聊天記錄一份份擺出來后,她那股理直氣壯慢慢就散了。
最后,在派出所和律師的雙重壓力下,她同意只拿婚后房貸補償款五萬,其他不再糾纏。
簽字那天,兩個人坐在民政局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
工作人員把離婚證遞過來的時候,付遠山低頭看了一眼,只覺得心里很空,卻沒有想象中的難過。大概那些難過,早就在一次次爭吵、一次次失望里被耗干凈了。
走出民政局,外面太陽很好。
江美琳把離婚證塞進包里,頭也沒回地走了。付遠山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遠去,心里居然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他沒挽留,也不想再問一句為什么。
因為到了這一步,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后來,付遠山辭了原來的工作。
項目經理的位置終究沒保住。李總跟他說,公司可以給他安排個閑崗,但工資只剩以前一半。付遠山想了很久,還是沒留。
他拿著父親留給他的那點積蓄,加上變賣掉一部分不用的東西,在老房子附近盤了個門面,開了家電器維修店。店不大,活兒也雜,修熱水器、換插座、上門排線,什么都干。剛開始生意一般,掙得不算多,但勝在踏實。
他把父親的遺照擺在店里最里面那張小桌上,每天開門前都會看一眼。
像是在跟父親打招呼,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日子得往前過。
有時候晚上關店晚了,他會拎著一袋水果去墓園,坐在父親墓前說會兒話。說今天接了幾單活,說鄰居張叔給他介紹了個大客戶,說最近天氣轉涼了,家屬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
絮絮叨叨的,像父親還在時那樣。
風吹過墓碑上的照片,付遠山常常會恍惚覺得,父親還在聽。
半年后,維修店慢慢做出了口碑,熟客越來越多。有人夸他手藝好,有人說他做人實在,壞了的小毛病能修就不讓換,省錢。付遠山聽了只是笑笑。
其實他哪是什么天生實在。
不過是吃過太多虧,終于明白,做人踏實一點,比什么都強。
再后來,付振濤有次來店里幫忙,閑聊時提起江美琳,說她跟那個放貸的男人也沒走到一起,鬧得挺難看,后來又回商場上班了,日子過得也一般。
付遠山聽完,只是嗯了一聲,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有些人,從你生命里翻過去那一頁,就真的翻過去了。你不會再恨,也不會再念,只是想起的時候,心里已經沒什么波瀾。
傍晚,店門口的卷簾門拉到一半,夕陽從街對面斜照進來,把地面染成暖橘色。付遠山泡了杯濃茶,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看路邊孩子追鬧,看老人慢悠悠散步,看一戶戶人家亮起燈。
風吹過來,帶著飯菜香和一點塵土氣。
很普通,很瑣碎,可他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誰再逼著他在親情和婚姻之間做選擇,也沒有誰拿他的善良當軟肋。父親不在了,這世上再沒人會像從前那樣護著他,可也正因為這樣,他終于學會了自己站穩。
他抬頭看了眼天邊沉下去的太陽,輕聲說了句:“爸,我現在挺好的。”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
可他知道,父親一定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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