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射出的罪惡子彈，伊陽縣1948年南堡村農會干部被槍擊案始末

1948年10月12日深夜，三屯區農會的山東籍南下干部吳茂豐在南堡村開完全村組長會議后獨自提著燈籠回借宿的村民李合旭的家，結果在一條狹窄的胡同里遭到槍擊，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都有一截被子彈打掉，血流如注，燈籠也掉落在地燃燒起來。吳茂豐忍著劇痛定睛查看，發現對面不遠處的玉米桿垛邊上有一個黑影，于是用膠東口音大聲呼救：“有壞人！抓壞人呀！”

老照片，一對南下干部夫妻的合影（全都配槍）

黑影慌忙繞過玉米桿垛往村西方向逃竄。

聽到槍聲和吳茂豐的呼救聲后，南堡村村長李西輔和住在附近的村民紛紛聞訊趕來，李西輔還以為是吳茂豐的配槍走了火把自己給打傷了，結果吳茂豐一聽就急眼了：“我吃飽了撐得打自己一槍，你看我的槍連保險都沒開！”

李西輔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趕快親自帶人將吳茂豐送往位于東堡村的部隊醫院救治，并就近向三屯區區長趙安國報告（三屯區區公所所在地就在南堡村）。

趙安國在接到南下干部在南堡村遭到槍擊后，立即打電話向伊陽縣縣委書記周志余縣長陳祥林匯報。說來也巧，伊陽縣公安局局長柴玉亭剛好在區公所檢查安保工作，縣官不如現管，于是周志余和陳祥林立即授權柴玉亭全權處理此案。

柴玉亭立即用區公所的電話“搖人”，至10月13日上午，伊陽縣公安局的骨干齊聚三屯區公所（當時的伊陽縣公安局辦公地就在三屯西街，距離南堡村不算遠），隨即成立由柴玉亭親任組長的辦案組。然后兵分兩路，一路前往東堡村的部隊醫院詢問傷者吳茂豐，一路在南堡村進行群眾走訪。

然而兩路的走訪結果都令人失望。

吳茂豐表示他近來一直忙于工作，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人對農會干部下手，再加上當時事發突然外加天黑，他根本沒看清襲擊者的樣貌。

南堡村的群眾表示，村里人都在傳：農會的老吳是槍走火自己打傷自己的。至于這話是誰傳出來的，群眾們要么一問三不知，要么三緘其口。

面對這種局面，柴玉亭召集辦案組的同志開會進行討論，大家認為南堡村的情況很復雜，村里的主事的里面除了吳茂豐一個農會干部外，其余的都在解放前對老百姓有惡行。伊陽縣解放后，這伙人先是逃去王坪一帶的深山中為匪，但迫于縣大隊大半年的剿匪以及縣政府的宣傳規勸主動向政府登記自首，表示悔過自新。伊陽縣政府苦于缺乏基層治理力量也被迫暫時留用這些人管理村子，但這伙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因此，柴玉亭做出如下部署：

1、走訪南堡村德高望重的老人，希望發現新的線索；

2、和三屯區領導取得聯系，請他們抽派人員來配合辦案組開展工作。

兩招下去，效果立竿見影！

10月14日，辦案組獲得一條重要線索：案發當晚村里開組長會的時候，南堡村村長李西輔被人叫走，說去看病。槍擊案發生后，李西輔主動喊了村通信員陳石頭拿著燈去找子彈殼，一到就找到了。而且他向區里匯報時依然一口咬定：“是老吳自己發槍走火打的，不能說是俺村人打的，我能保證俺村沒有這樣的人。如果敢說是俺村人打的，那可是誣告！”此外，李西輔回村后也是逢人就說“是老吳自己槍走火把自己打傷了。”

這點得到了三屯區區長趙安國的證實，李西輔向他匯報的時候就是這么說的。

此外，負責現場勘察的同志也發現，朝吳茂豐打黑槍的那個玉米桿垛的位置、后來李西輔找到子彈殼的位置都距離南堡村村民李國范和連成三的家很近。于是就針對李國范和連成三這條線深入調查下去發現：村民連成三、李合旭、耿常榮在槍擊農會干部案發后就一起去王坪的深山老林里打柴了，但群眾反映這三個人之前從來沒有幫家里打過一根柴回來。另外還了解到10月12日農會開會的時候，幾乎所有村戶都來人了，但連成三、李合旭、李國范、李常旭和任林五家人沒人來——

據了解：李國范解放前是南堡村的村霸，伊陽縣解放前為躲避打擊逃往王坪山中為匪，直到1948年8月才被迫回來登記自首。

連成三解放前是南堡村地主的狗 腿 子，解放后裝作積極騙得農會主席一職，有人揭發后被撤職。

李合旭解放前是南堡村的地主，有權有勢，伊陽縣解放時逃往王坪的山里，直到1948年8月才被迫回來登記自首，其大哥和三弟都是國民黨在伊陽縣統治時期的官員，伊陽縣解放后全部外逃。

任林解放前也是地主，魚肉鄉里，伊陽縣解放時逃往王坪的山里，直到1948年8月才被迫回來登記自首。

土改時期正在被貧農批斗的地主

李常旭解放前也是地主，其大哥解放前在伊陽縣保安團里任中隊長，1947年11月在上店被我軍擊斃，其二哥在重慶上大學。

上述五個人對人民政權有很深的仇恨，有強烈的作案動機，而村長李西輔解放后留用，但工作消極，案發當晚行為可疑，判斷他至少是個知情的脅從分子。因此辦案組立即在區公所的配合下將這六個人全部控制起來，然后先對李西輔開展工作，動員他坦白反省，而對另外五人暫時采取只看守不訊問的策略先晾起來。

抓獲罪犯的公安民警，當時的民警制服和軍裝沒有本質區別

李西輔的心理防線原本就脆弱，當趙安國親自出馬找他談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全撩了：

“今年8月的一天下過雨，我從拐溝回來時，李國范找到我說：‘你還干村長嗎？王凌云、王云祥（這兩位都是伊陽地區的悍匪）現在南陽快要回來了，你干村長又分人家的土地，他們回來不殺你？你快別干啦，不然你全家的性命也難保全，現在連成三都不干啦（歪曲了連成三是被撤職的事實 ）。’我當時就害怕了，就對他說：‘我也不想干啦。’”

“10月初在東堡村唱大戲的時候，我路過李國范家門口時，他把我叫進來關上門說：‘你怎么還干（村長）？他們很快就回來啦。咱村后街上住的這個工作團老是要公糧，咱得想個辦法把他們打跑。’隨后他指示我把村公所的四個通信員都收買一下，好堵住東巷口，他負責再找幾個人負責動手打。我沒答應這事，李國范到底是怎么打的我說不清楚，但我為了撇清關系，在他們打完槍后讓陳石頭去把子彈殼找回來藏好。”

“打黑槍后的第二天晚上，李國范來找我，說黑槍是他打的，還說要拉人去‘打游擊’（當土匪），帶著槍去找王云祥、王凌云去。他再次要求我去說動村公所的四個通信員，還對我說：‘我現在已經活動過杜鐵娃、孫景林、李鐵太、郭黑、汲保山、范守德、范林娃、郭秋保（以上均系我軍伊陽獨立團逃兵），還有范新生、耿常榮和郭春保（郭秋保之兄）。我們打算收拾部分槍支去南山找王云祥、李學文，準備過汝河。這些我去給王云祥開會時都已經計劃好的。’”

老照片：解放戰爭中的解放軍戰士

有了李西輔的這份口供，辦案組隨即對李國范等五人加大了審訊力度，那一頓銅頭皮帶抽打后（當時的公安機關對于敵對分子那是階級矛盾，怎么打都是正常的工作手段，只要不打死就不犯紀律）李合旭首先吃不住打主動交代：

“9月27日，李國范動員我交槍時說王云祥和李學文找他，要他把各村的槍支收攏集中，再把獨立團的逃兵活動起來去山里打游擊，等擴大到一百多人七八十條槍時就要打過汝河去。”

此外他還交代向吳茂豐打黑槍是李國范活動了李學文派來的人打的。

隨后吃不住打招供的是連成三：

“（農歷）十月初四，李國范找到我說：‘王云祥快回來啦，我兩天前去給他開個會，他說要組織人打游擊，叫我回來把從獨立團開小差的人活動過去。’”

另外連成三還揭發里李國范勾結王云祥匪幫在1947年在三屯一帶打死七名農會干部和群眾，還將農會的公糧全部賣掉，這事很多人都知道，解放軍來了后他跑去深山老林藏了起來，1948年登記自首的時候他卻沒有坦白這件事。

于是辦案組立即開展了對李國范的“黑歷史”的深挖。

1934年，原在保安團當兵的李國范被調到南堡村給保長李恒旭當警衛，伊陽縣被日軍占領后李國范隨李恒旭當了漢奸，依然給他當警衛，我軍解放三屯后，李國范混入農會任書記，將農會的2000多斤小麥和玉米公糧私自賣掉中飽私囊。1947年10月，李國范伙同民兵隊長王清順組織二十八名民兵帶槍叛變，勾結土匪陳旦和王云祥分別攻擊付店區公所和三屯區公所，大肆搶殺，殺害三屯農會主席，三屯村村長趙連，農會干部張言、王務、李斯法，河東村農會主席陳臣，二區副區長，玉馬店村農會主席林邦正一家三口一共十人。

同年11月，解放軍打回三屯，將陳旦、王云祥匪幫擊潰，李國范也隨之逃往臨汝一帶，而王清順則被我軍抓獲，經公判大會后槍決。1948年8月初，李國范被家人規勸回家自首，但隱瞞了這一重大犯罪事實。

老照片：解放軍戰士

老照片：槍決土匪

至此，李國范的心理防線也徹底崩潰，先是交代了他伙同王清順勾結土匪進攻區公所，殺死十名干部群眾的犯罪事實。至于槍擊農會干部吳茂豐一案，李國范也招供了，供詞如下：

“1948年9月間，王云祥來到王坪紅軍營村，派人把我約到北溝的一戶人家談了一夜。他對我講：‘局勢好的話，我們要拉起隊伍來，如不好的話，我就要去南邊逛逛。’同時他告訴我回去后要加緊活動，等他回來給我個特務長干。”

“10月初，我又去王坪梁溝和李學文談了一夜，計劃拉人上山干土匪的事。李學文讓我動員更多的人去干土匪，如果事情成了就由王云祥當隊長，李學文當隊副，讓我當特務長，同時李學文計劃下一趟山，搞一次暗殺農會干部的行動。過了五六天，也就是11月11日晚，李學文獨自攜帶一支‘老套筒子’步槍來我家，要我給他打下手搞暗殺。我計劃把打黑槍的地點放在我家的后邊，目標就是住在李合旭家的農會干部（吳茂豐）。因為這個干部每晚下去開組長會時必定走過我家大門口，所以我安排李學文蹲在我家門外不遠的一堆玉米桿垛邊上守候，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李學文就朝那個干部打了一槍，也不敢開第二槍，怕驚動更多的人到時候跑不掉，他就往村西方向跑了。我目送李學文跑掉后就回家睡覺了。”

“老套筒子”即漢陽造早期型步槍

另外，李國范還交代自己活動了連成三和李合旭，至于其他人他一口咬定自己沒有接觸過。

1948年12月15日，辦案組決定將除了李國范以外的五人（連成三、李合旭、李常旭、任林和李西輔）另案處理，然后將李國范案上報伊陽縣縣委書記周志余和豫西第三行署專員杜禎祥，并建議判處李國范死刑。12月16日和12月19日，周志余和杜禎祥先后批準判處李國范死刑。

李國范案的卷宗封面

杜禎祥批準槍斃李國范的命令

伊陽縣縣政府對李國范案的刑事判決書，簽名的是時任縣長魏繼良

1948年12月21日上午，李國范在南堡村的公審公判大會上被正式宣布判處死刑并立即執行。而抓捕槍擊吳茂豐的兇手李學文的行動更加精彩，本廠長將另文專門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