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有言不盡意的問題,有的說這是一種毛病,有的說,這恰恰是文學作品的動人之處,完全可以讓讀者自己去思考,或者說留下讀者思考的空間。其實言不盡意和藝術真實有一定的關系。倘若語言真的不能說明意思,只是因為作者語言淺陋,那么這種言不盡意就違背了藝術真實。倘若只是作者有意為之,要“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那么這種言不盡意,就是一種高超的表達技巧,不僅體現藝術真實,而且注重了讀者的個性,誘導讀者自己去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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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普通人都能寫文學作品,不管是詩人還是作家,在寫作作品的時候,總是有某種構思,或者說藝術構思先于藝術創作。在構思階段,他們有可能收集各種素材,也有可能只是在心里醞釀,沒有形成紙質文字,突然靈感到來,就要寫下來。天才型詩人很可能喝醉了酒作詩,很可能在睡夢中獲得靈感,而苦吟派詩人總是講究語言的錘煉,要反復吟誦,直到弄得“無一字無來處”,一字不可更改。有了這樣的琢磨功夫,很多文學作品就有了很大的外延性。因為語言有一定的指向,也有一定的局限性,藝術表達方式本身就是多樣的,尤其是文學創作,很容易超越語言束縛,追求所謂的言外之意。言不盡意的說法來源于周易的哲學認識,后來經過莊子的系統闡述,至魏晉時期得到進一步發展。主要觀點包括:承認語言作為表意工具的局限性,認為語言難以完全傳達主體的思想情感和復雜生命體驗;強調通過“立象以盡意”的藝術表達方式來超越語言的束縛,追求“言外之意”“象外之旨”;在文學藝術領域,這一思想推動了含蓄、空靈等審美風格的發展,使作品更具張力與回味空間。倘若只是作者才情有限,寫的作品語言空洞,并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意思,那么這樣的作品就是脫離藝術真實的,不是好作品。倘若作者的語言功力爐火純青,但偏偏有很多沒有說明,就像現在的省略號一樣,誘導讀者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領悟,那么這樣的語言就有了言不盡意的特征。
著名美學家朱光潛先生系統論述過言不盡意的意思,認為言不盡意是文學與藝術美的核心。一方面語言有限,而意蘊無限;另一方面含蓄比直露更具有審美價值。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膾炙人口,很多人都會背,但很多人理解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就是偉大文學作品的魅力所在,充當了每個人心靈的鏡子,讓每個人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內心,或者說體會到了自己讀詩時真切的情感。陶淵明還有詩句寫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所謂的真意,只能體會,并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顯示了語言的局限性。因為用語言表達出來之后,所謂的真意就跑偏了,不是作者體會到的真意了。讀者要想了解這種真意,只能自己去體會,并不可能通過作者的語言來表達。而作者的語言恰恰具有一定的指向,指向了真意,卻不等于真意本身。詩人錢起的《省試湘靈鼓瑟》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句子,不言情緒,卻以景結情,凄涼惜別之意盡在不言中。《三國演義》開篇引用明代楊慎的一首詞,叫做《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詞中寫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和錢起的詩有異曲同工之妙,以景結情,無限的歷史空漠感,無限的感觸,全都蘊含在文字指向的真意里面,只能靠讀者去體會。倘若作者真的寫出這種感觸,就會完全跑偏,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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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寫道:“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語言有了無限的指向,因為人們不知道他為什么哭,只是看到了前面幾句,似乎任何人都有這樣的感觸,但無法寫出來,而陳子昂寫出來了,卻又沒有指明,似乎一切都指向了虛無,指向了情感層面,完全靠讀者自己體會。千古的孤獨與人生的渺小之感表現出來,不用難字,不用華麗的詞語,偏偏能夠點中讀者的心頭。文學有省略的藝術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就是言不盡意,也是無言之美。并不是寫得越多越好,也不是引用詩詞或名人名言越多越好,而是善于留白,給讀者一定的思考空間。就像畫家畫畫一樣,倘若畫得非常繁雜,弄得沒有一處空閑,看畫的人就會感覺這樣的畫作不好,太緊密,讓人透不過氣來。倘若畫家弄得疏密有致,善于留白就,看畫的人就感覺非常舒服,以為他還原了生活真實,也體現了藝術真實。有一幅畫畫的是“獨釣寒江雪”,畫面大量留白,都是雪中的情景,不是天空中下的雪,就是江里面的雪。畫面的主體是一個小船,船上有披著蓑衣的漁翁,拿著一根魚竿在釣魚,甚至連魚線都省了,大面積的留白,給人空漠之感,遠處只有幾抹淡淡的遠山。這樣的繪畫作品給人無限思考的空間,就像言不盡意的古詩詞一樣,總是讓人產生獨特的感悟,而不是規范讀者的感悟。
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中描寫了麗莎八年后和拉夫列茨基重逢的場景,僅通過“握念珠的手指”“抖動的睫毛”等細微動作,暗示內心巨瀾,體現“冰山原則”——只露出八分之一,其余由讀者自行體會,其實是言不盡意的表現。很多作家喜歡弄文學技巧,就是弄一個開放性的結尾,讓讀者自己去猜測,或者說讓讀者自己決定作品的結尾。看似比較開放,已經把主動權交給了讀者,但并沒有言不盡意的特征,只是從內容上給讀者一定的自由,語言方面并沒有引導讀者獨立思考。不管是開放性結尾,還是封閉性結尾,都應該引導讀者做個性化閱讀,或者說給予讀者很大的思考空間。語言本身是有局限性的,要用這種局限性展現非局限性的東西,或者說展現完全開放的東西,總歸來說是不可能的,但偉大的作家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用語言來指向虛無,指向每一個人的個體體驗,就算是言不盡意。在文學世界里,雖然語言是有限度的,但語言具有含蓄的特征,似乎含蓄比直白更具有審美價值。當然并不是一味追求含蓄,以至于弄得作品玄虛之至,讀者理解不了。作品應該有含蓄的特征,應該給讀者留下思考的空間。語言完全可以指向思維層面,可以貼近現實生活,也一定要體現藝術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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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言不盡意的特征體現了藝術真實,也是高于生活的那一部分。倘若沒有這樣的特征,那么文學作品都變成了大白話,或者變成了玄虛之至的東西,也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當然文學作品不可能處處弄這樣的描述,應該在恰當的地方弄這樣的描述,或者說作者要用語言指向虛無的境地,也指向每一個人的內心。如此一來,文學語言就具有了指月的特征,月亮是真境界,而手指只是方法。文學語言就相當于手指,指向真境界,但并不是真境界本身,需要人們自己去體會。那么文學語言就具有了言不盡意的特征,也體現了藝術真實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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