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重拳打擊販毒集團：“斬首”策略成效與代價并存

美媒稱，在美方壓力下，墨西哥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批準了以逮捕販毒集團頭目為目標的軍事行動。但其中的代價是什么？

2024年7月，販毒集團頭目伊斯梅爾·“埃爾·馬約”·桑巴達在得克薩斯州被捕后，活動人士瑪麗亞·伊莎貝爾·克魯茲和她的同事們開始注意到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

桑巴達是錫那羅亞販毒集團的聯合創始人，該集團是墨西哥最強大的犯罪網絡之一。美國當局稱贊逮捕他是瓦解該集團行動的“直接打擊”。

但對于克魯茲和她在“錫那羅亞尋蹤者”組織（一個在庫利亞坎尋找失蹤人員的團體）的同伴來說，這是失蹤人數逐步攀升的開始。

9月9日，這一趨勢加速。錫那羅亞販毒集團內部爆發權力斗爭，導致謀殺、殺戮女性案和失蹤報告激增。

錫那羅亞州的兇殺案從當年8月的44起上升到9月的142起。暴力浪潮持續到次年。2025年，有1657人被殺。

“錫那羅亞尋蹤者”組織估計，自2024年7月以來，失蹤人數已達到5800人，但這可能還是低估的數字。

對于自己的兒子在2017年失蹤的克魯茲來說，死亡和失蹤人數的激增讓人質疑僅僅打擊販毒集團領導人的策略。

克魯茲說：“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策略。他們在打擊頭目，但底層的一切照舊，付出代價的是普通民眾。”

今年12月將是墨西哥宣布“毒品戰爭”二十周年，當時墨西哥部署了數千名軍隊來打擊販毒集團。

在這段時間里，連續四屆政府都在努力瓦解墨西哥的犯罪組織。盡管如此，“頭目策略”——瞄準并除掉販毒集團領導層——仍然是最主要的方法。

批評者對這一策略的長期有效性持懷疑態度。克魯茲問道：“如果根基還在，打擊頭目有什么意義？”

曾任米卻肯州莫雷利亞市安全專員的貝納爾多·萊昂·奧萊亞認為，“頭目策略”會導致販毒集團內部碎片化，各派系爭奪權力，進而引發更多暴力。他還質疑此舉對平民有何益處。

萊昂解釋說：“你仍然得交保護費。毒品還在你家附近出售。犯罪和腐敗依然存在。因為你沒有瓦解犯罪組織。”

盡管如此，墨西哥現任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來自美國的壓力，繼續推行“頭目策略”。

這一策略部分是防御性的。她的美國同行唐納德·特朗普多次威脅說，如果墨西哥不積極打擊其販毒集團，他將采取行動。

他已經對墨西哥出口商品征收高額關稅，并暗示可能會在墨西哥境內發動軍事攻擊以“根除”犯罪網絡。

特朗普在3月表示：“我們必須認識到販毒集團暴力的中心是墨西哥”，并補充說“美國政府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來捍衛我們的國家安全”。

作為對特朗普壓力的回應，自2025年以來，辛鮑姆已將近100名疑似販毒集團成員引渡到美國。

她的政府在過去一年中也啟動了多次行動，旨在斬首販毒集團領導層。例如，2月份，墨西哥軍隊擊斃了哈利斯科新一代販毒集團的頭目內梅西奧·“埃爾·門喬”·奧塞格拉·塞萬提斯。

萊昂說：“來自美國的強大外部壓力迫使政府拿出成果，這些成果可能對不安全現狀沒有實際影響，但有助于安撫美國的需求。”

與逮捕“埃爾·馬約”·桑巴達一樣，“埃爾·門喬”的死引發了一波報復性暴力以及販毒集團內訌。

最初的爆發造成至少70人死亡。全國范圍內設置了250多個路障，暴力蔓延至約20個州。

2月份針對“埃爾·門喬”的行動被一些人視為回歸到2006年盛行的與販毒集團直接對抗的方式。

那一年，保守派政治家費利佩·卡爾德龍當選總統。就職后幾周內，他就向他的家鄉米卻肯州部署了6500名士兵和警察，以打擊有組織犯罪。

在卡爾德龍“毒品戰爭”的高峰期，約有96000名現役軍人投入到打擊販毒集團暴力、毒品走私和其他犯罪的行動中。

當總統安德烈斯·曼努埃爾·洛佩斯·奧夫拉多爾于2018年上任時，墨西哥政府開始向左轉。

洛佩斯·奧夫拉多爾最初奉行“擁抱而非子彈”的政策，試圖緩和墨西哥普遍存在的暴力。

但在他的六年任期內，他也強化了墨西哥公共安全的軍事化。軍隊的角色擴大到包括移民執法、港口監管和基礎設施建設等民事職責。

據領導經濟研究與教學中心毒品政策項目的經濟學家勞拉·阿圖埃斯塔稱，盡管軍隊參與民事生活的程度有所增加，但洛佩斯·奧夫拉多爾基本上避免“直接打擊大毒梟”。

這種狀況在其繼任者辛鮑姆領導之下似乎已經發生了轉變。阿圖埃斯塔認為，墨西哥需要在軍隊以外的領域進行投資，才能充分遏制販毒集團。

她解釋說，犯罪分子在政府資源匱乏的地區攫取了權力。阿圖埃斯塔認為，如果沒有在這些地區提供更好的教育和經濟機會，民眾就容易受到販毒集團暴力和招募的影響。

她說：“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好像正在遺忘墨西哥的很大一部分地區，并把那一部分民眾拱手交給了罪犯。”

她補充說，“頭目策略”也未能解決市場問題。

販毒集團通常通過毒品走私籌集資金，而墨西哥的鄰國——美國——是全球最大的非法毒品消費國。一項研究估計，僅在2016年，美國就花費了近1500億美元（約 10258.2億元人民幣）用于非法毒品消費。

阿圖埃斯塔說，只要毒品市場仍然有利可圖，犯罪活動就會繼續。

她說：“我們正面臨這樣一種局面：非法市場繼續擴大，變得利潤更高，眾多犯罪集團在這其中活動。瓦解或削弱單個犯罪集團不會產生積極結果。自費利佩·卡爾德龍實施毒品戰爭戰略以來，墨西哥就一直是這樣。”

萊昂認為，“頭目策略”必須是一個更全面方法的一部分，包括通過資源和培訓來加強司法系統和市政警察力量。

他說：“如果我們沒有強大的市政警察力量，那么無論我們做什么，國民警衛隊、陸軍或海軍都不會產生實際影響。這是因為問題的根源和解決方案都是地方一級的。”

即使在桑巴達被捕兩年后，錫那羅亞州的暴力仍在持續對平民造成沉重打擊。

當地商店關門，學校因槍戰取消課程，居民自發實施宵禁。戰斗也蔓延到了索諾拉州和杜蘭戈州等鄰州。

隨著“錫那羅亞尋蹤者”組織開始記錄失蹤案的增加，該組織也注意到殺戮女性案（基于性別殺害女性）的增加。

錫那羅亞州的殺戮女性案從2024年的31起激增至2025年的73起，增幅達135%。

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的研究員索尼婭·弗里亞斯表示，犯罪組織經常使用殺戮女性和失蹤案來展示他們對特定地區的控制。

她指出，當犯罪網絡在失去頭目后分裂時，新的派別通常更加暴力。

弗里亞斯指出，這些較小的團體有時會尋求使其非法收入來源多樣化，包括通過人口販運和性剝削。這也對婦女和女童造成了格外嚴重的影響。

弗里亞斯說：“女性通常被視為從屬品，是毫無價值的、可隨意處置的身體。這些身體可以用來訓練組織成員，向敵對團體發送信息，同時也可作為一種在成員之間建立情誼和團結的機制。”

但她補充說，殺戮女性案的報道可能不足，因為涉嫌與犯罪組織有聯系的女性被殺，通常不被視為基于性別的犯罪。

隨著錫那羅亞的沖突持續，克魯茲注意到販毒集團針對的群體范圍越來越廣，不分老幼。她聽說有年僅12歲的兒童被強行招募。

克魯茲帶著一種無奈的語氣說：“現在，他們把全家人都殺了，連孩子也不放過。他們再也不尊重任何事物了。他們不在乎有沒有未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