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潤琴老人的字,這么一橫空出世,似乎讓那些“池水盡墨退筆成冢”的行業“把式匠”們,三觀都要碎一地了。但我總以為,這事沒那么簡單,總感覺后面會來個“反轉”。最主要疑點在于,她的字明顯不像新手,至少不像是剛拿筆的,而是有較好基本功的,而且路數還不孬。我不大相信,2026年春節才第一次握住毛筆的老人家,一出手就是這個水準,這么個高嚴格韻,這么個簡古規模。如果有,唯一的合理解釋,那她差不多就是書法史上罕見的“天才”,可能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都沒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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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詩,尤其是寫當代詩,是可能冒出“天才”的,當代余秀華就不過一湖北農村農婦,此前的艾米麗·狄金森終其一生也只是美國馬薩諸塞州鄉村僻壤間的家庭主婦。詩人,可以從哪個鄉下竹籬茅舍,破土而出,一鳴驚人,但中國書法家卻不可能。蓋“詩言志歌永言”,詩大抵是真實心聲的流露,過去的《詩經》“國風”篇就是商周民間農夫田婦們即興飆歌的記錄,最多也就是有樂師加以改編罷了,中國書法卻不能速成。因為書法是個技術活,還是一宗高度復古的細活文活,單能把筆桿拿穩握正都需要一年半載的訓練,所以即便乾嘉時自負“右軍第一人”的包世臣,也曾自述15歲后苦練整整10年還無法做到橫畫平豎畫直,日后要做到懸肘又練了10年(《藝舟雙楫》述書篇),也所以書法史上就沒有過一出場就炸裂的“天才”。當代日本那些前衛“書道家”,看似神志不清跳大神,但人家是有極為嚴苛的師承譜系的,可不是阿貓阿狗路過醫院門口撿起針管就能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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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巖“射書”作品
即便是傳統魏碑,不管今人再如何渲染它的“民間”色彩,那些看似最為稚拙的部分,必然也是過去北方鄉村有一定書法基礎的人所寫的。那些年代,諸如墓志銘、造像記都是極端鄭重之事,不可能委諸剛學會拿毛筆之人,沒有人家會如此草率。真正草率的,或身填溝壑無人知曉,或掘土一埋拉倒,哪里會搞這些?過去的閩粵客家人,先人尸骨裝個陶缸,已經是普通平民特別鄭重其事的了。至于魏碑,再不濟亦是底層文化人的專業書寫,無非有的可能確實水準不夠,出不起錢請崔浩鄭道昭,亦或者戰亂實在找不到更好的了,將就一些讓村里私塾先生代勞了。要說歷史上這些“無名氏”也是一出手即巔峰,那分明就是胡說。否則,同樣可以類比的情況,無論彼時此后,我們廣東民間鄉村怎么就找不到、出土不了一塊經典碑書?還是康有為說了大實話,“吾粵僻遠海濱,與中原文獻不相接”,就是本地文化人太稀缺了,過去練過書法的人也稀罕,同樣都是土葬,同樣都有亂墳崗,同樣都會造墓碑,但我們先人沒文化,那些“書法”上不得臺面,更別說入經典之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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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鄉600年+的亂墳崗,找不到一塊民間“碑書”
這么追溯下來,就大體可知,中國書法界“天才”是從來沒有的。縱是王羲之蘇東坡這等百年不遇的奇才,也絕非心有靈犀不學自通,上班摸魚打個盹就成“書法大師”了。搞書法的,不苦練不臨帖是不行的,至多只有悟性高低問題,張鐵林說“臨摹有什么意思,多無聊啊”,那純粹是無知。我看前幾日那位“中書協理事”白景峰出來搞視頻,宣稱“中國農村可能有100萬個褚奶奶”,我也覺得這完全是張眼露睛說瞎話。別說100萬+了,第二個鄉村版褚潤琴你能找出來么?即便是白謙慎所謂的“娟娟發屋”那些,也很明顯都是偶然展現野趣,同樣一個人都寫不出第二幅字能入他法眼的,就如我這挫樣騎單車也會偶然摔得比吳彥祖還帥,僅此而已。而褚潤琴老人的字,那不是偶然的,而是似乎每一幅字都寫得有模有樣,有規有矩,有板有眼,怎么看都像是練久了的老把式,你把她老人家吊起來寫,只怕也能寫成那個樣子。不夸張地說,我覺得那就是“意到筆隨”乃至“人書俱老”的樣子。別的不敢亂說,至少她的字比之孫曉云們,有意思多了。我很羨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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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潤琴,現年75歲,小學三年級學歷,一生務農于安徽岳西農村
當然了,這里面還有一個至為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如何看待褚潤琴的字。我對褚字評價很高,這一點很多朋友是極不認可的,認為不值得一驚一乍,以為任何未曾拿過毛筆的老人家寫出來就是那樣子的,“給沒學過書法的一年級小學生朋友買包辣條,也能給你一張那樣的書法”云云,我也不認同這種偏見。這個要驗證,是很簡單的,找家里粗識之無但沒接觸過毛筆的老人小孩寫寫看,瞧一瞧是否可以達到褚潤琴的水準。很明顯,別說鄉下老農了,城市老年大學里練書法的老人何其多,何曾出過哪怕一個褚潤琴?練過書法的都會清楚,倘真是第一次拿毛筆的老人,宣紙上涂抹出來的,只會是一團黑,再好也是標準江湖書法,因為毫無章法,毫無規范,毫無經驗,筆都拿不穩,墨都收不住,最多碰巧有那么幾個字“拙”得很天然,有點味道。而褚老太太寫字的視頻,我反復觀摩過了,全是懸肘,還筆筆中鋒,還字字藏鋒,擔得起蔡邕“藏頭護尾,力在字中,筆軟奇怪生焉”這個評語,更別說舉凡用筆、用墨、結構、章法都是很到位的,至多也就握筆不太合通例而已(世之書法高手,練到后來也往往隨心所欲握筆),哪像是初學的呢,還是初次握筆的呢?因此,我在吃驚、佩服之余,懷疑這事有炒作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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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常理而言,小孩與老人,沒有學過書法的,偶爾寫的毛筆字,也會由于無心,不做作,發自天性,偶然驚現妙筆的,此大抵即前人說的“藝業天然勝工夫”,所以自民國謝無量到當今曾翔,都苦苦追求那種稚拙極致的娃娃體狀態,恨不能鉆回娘胎。這類娃娃字,確實是很有意思的,我就收藏過幾幅小孩的字,覺得那股野味與趣味,比當代一眾書壇大佬都強、都耐看。但這類字,只能是可遇可不求的偶然乍現,斷無法常態化,如褚潤琴老人那樣。而且,這類老人小孩寫字,也是亂來的,無條理可言的,豈會一上手就字字懸肘了,還無師自通剎那間妙悟到筆筆中鋒、字字逆起逆收的規則了,并且始終如一貫徹到底上了?我是不大相信世間有這樣的“天才”。褚老太的孫子是專業搞書畫的,屋里窗前還隨意掛著沈鵬們的對聯,曾公開表示從未指導過老人,全都是老人自己寫著玩的,可老太太悟性再高,也不可能驟然觸電一般,巧心浚發,神融筆暢,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一下子通會到印合王羲之于右任李叔同們的地步吧?這種反常識的現象,我是不大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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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潤琴老太太的寫字視頻,我曾轉了幾段給書法圈朋友看,請他們從專業視角做一判斷。幾乎毫無例外,他們都傾向我的意見,都認為不類初學,至少是受過專業指點的,一位朋友斷定“應該年輕時練過”。還有一位,也一直在關注褚潤琴,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一點,“她最近都開始寫良寬了哦”,潛臺詞是疑似在配合炒作,迎合大眾市場。無憑無據的,我當然不敢貿然斷定人家是在策劃?、?包裝?乃至?造勢,但這幾天王鏞劉墨曾翔這些書壇名流都一窩蜂請人家題寫齋號,估計墓志銘都托付上了,據說眼下“訂單”都接到半年之后了,可揣那“潤筆之絹諛墓之金”斷不至于便宜,王鏞曾翔們自己一個字多少萬在賣,會好意思伸手黨白拿亦或是幾百塊紅包打發么?這里面確實利益很大的,個把月收益能抵種田賣菜上百年。我這么說,當然無疑質疑褚潤琴祖孫倆合伙蒙人,我只是疑心這個事是有些“運作”成分的,而褚潤琴老人更不似年初才拿的毛筆。不然,她的悟性高得未免有些離譜,而巧合種種有過于戲劇性了。這事倒像是當今成熟的“網紅制造”產業,首度轉戰到了書法圈,特定的魚鉤釣特定的魚,結果大獲全勝,名利雙收,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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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曾翔們的書法倒是給襯得很刻意
當然了,這個事本身,我倒并不期待有“反轉”。不管真相如何,我都覺得褚潤琴老太太的出現,都是很有些正面意義的。她對職業書法家有沖擊,對于大眾而言也很有啟示意義,很有激勵作用,到此就夠了。更不必諱言,我也很欣賞她的字,就如我一直很欣賞余秀華的詩那樣,因為她們都是“讓詩意長在平庸生活里”,都蘊藏著底層情懷最真摯的底色,平和淡然中還甚有力量感,我看了會感動。昨晚刷視頻,看到音樂人張瑋瑋一段采訪,他說自己至今最喜歡張楚的歌《趙小姐》,以為是“中國民謠的頂級作品”,理由在它是“自然長出來的”,而非刻意學習訓練出來的,或習得出來的東西,粗糙中飽含真誠,不追求完美卻保留了生活原本的毛邊感,會真正打動人到內心深處。我想,褚潤琴老太太的字,何嘗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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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看唐諾,記得他說過,日文漢字有“背中押”一詞,說的是在人背后推她一把,而世間很多才人就缺這么一“推”。即便這個“推”是有預謀的,可那人要成功也得有實力啊!確實,管人家是不是炒作,是不是初學,這個事只要不逐漸變味,不要搞得越來越無聊,不要越來越遠離初衷,最終墮而為鬧劇一場,那就是很好的了。
2026.4.21夜,敲于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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