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白嘉軒娶了吳仙草后,就轉運了,就是說,發達了。
這位娶了六房女人都死了被傳為專門“克妻”的倒霉蛋,沒太久時間,就變成白鹿村數一數二的大戶。
今天就聊聊這段情節。
要成為大戶,是有幾個關鍵要素或者指標的。最重要的當然是錢,然后在此基礎上,是人口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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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家的錢是怎么來的?罌粟起了關鍵作用。那么罌粟又是怎么來的?這東西即便是在白嘉軒那個時代也不是像尋常種子那樣隨意可買到的。之前沒有提,原來是他的岳父吳長貴給的。
白嘉軒去山里娶第七房女人仙草的時候,他的岳父吳長貴給了他兩樣東西:一個是女兒,另一個就是一包罌粟種子。都是他的寶貝。
這包種子是吳長貴年初過商州下漢口時,花了“黃貨”才弄到手的。他自己并沒有種,因為山里氣候太冷,罌粟苗耐不過三九嚴寒,但白鹿原的氣候剛剛好。罌粟和麥子一樣秋末播種,來年麥收前后收獲,凡是適宜麥子生長的土地和氣候,也就適宜種植罌粟。
“黃貨”是什么?就是黃金啊。可見這罌粟種子實在太值錢了,“金子多貴鴉片就多貴”。
你看,吳長貴把最疼愛的小女兒嫁給了一個“命硬克妻”名聲在外的男人,還附送這么貴重的種子。他是真的感激白家、真的把白嘉軒當自己人,他真的是個有情義的漢子。
如果你說這罌粟不是好東西,所以吳長貴也不是好心的。這好像也不好反駁。只是不得不說,白家能夠發起來,還真的靠這一包種子。而且罌粟確是藥材。
二
再說說白嘉軒怎么種的。
白嘉軒是個做事極其認真的人。對種罌粟這事,完全體現了“精耕細作”。下種時間是當年八月末,白嘉軒帶著長工鹿三下地,開始時他沒跟鹿三說種什么,種子由他自己拿,然后在地里告訴鹿三說是“罌粟”,聽起來很平淡,就像說麥子、苞谷一樣,但對土地的要求就顯示出不同了。
可以說要求極高。先是像種麥子一樣細耕,然后覺得不夠,又說“先耕一遍,再耙耱一遍,把死泥塊子弄碎了,再開溝播種”。
要不是鹿三信任白嘉軒,弄不好會像《水滸傳》里的鄭屠懷疑魯達存心戲耍他一樣呢。
事實上,白嘉軒如此謹慎,是因為罌粟種子太小了,頂不破硬泥塊就捂死在土里了。看到主仆二人如此伺弄土地,村里人好奇,跑過來看。有人撿起幾粒種子,在手心捻捻,"油光閃亮,像黑紫色的寶石",就問嘉軒種的啥,他說“罌粟”。
倒一點也不藏著掖著,其實這也是欺負鄉民沒聽說過這名,如果他說這東西就是“鴉片煙”,那他們不僅知道,甚至可能嚇得跌跟頭。
第二年春天,罌粟開花了。紅的、白的、粉紅的、黃的、紫的,五彩繽紛。莊稼人第一次見識了罌粟長什么樣。
然后就是收割。白嘉軒一家四口:他自己、鹿三、母親、還有挺著大肚子的仙草,每天清早在微明時分出村下地,用粗針或三角小刀刺破那些墨綠色的橢圓形果實,收刮下乳白的漿液。太陽出來就收工回去。
三
接下來是回報了。
白嘉軒把罌粟漿液在小鐵鍋里熬煉加工,一股奇異的幽幽香氣彌漫開來,“幾乎使他沉醉”。母親沉醉了,仙草也沉醉了。鹿三當然也免不了。
香氣在四月溫柔的夜風里擴散到大半個白鹿村,大人小孩都貪婪地吸取著。第二天早上,莊稼人們都恍然大悟了:“罌粟就是鴉片。”
白嘉軒把熬好的鴉片裝進瓷罐,搭在肩上,坐著牛車進城去了。他去了康復元中藥鋪,這是爺爺和父親當年建立的送貨點。報了爺爺、父親、岳父的名字,康掌柜親自接見,當場收購了。
完成買賣出門時,白嘉軒“心里不覺往下一墜”:褡褳里裝的銀元,比來時那罐鴉片沉重得多。
賺大了。
連續三年,白嘉軒把河川十多畝天字號水地全都種上了罌粟。
收益有多大呢?書里說:一畝水地的鴉片,可以糴回十幾畝水地能生產的麥子。十多畝水地的罌粟,抵得過百余畝地的麥子和苞谷。
賺到的銀元,他當然不會愚蠢到全買成麥子。他要改造房子。這事古今差不多。
他把祖傳的老式房屋徹底改造了:揭掉舊瓦換上新瓦,拆除土坯前檐墻,安上屏風式雕花細格門窗。四合院脫去了泥坯土胎,顯出清雅的氣氛。門樓全部用青磚砌起來,工匠們雕飾圖案,一邊是白色的鶴,另一邊是白色的鹿。
只保留了原先一件東西:刻著“耕讀傳家”四字的玉石匾額。那是姐夫朱先生中舉那年,父親請他寫下的手跡。
不過這樣一來,卻又顯示出反諷的意味了。白家還是“耕讀傳家”嗎?
事實上,白嘉軒是成了種鴉片的榜樣了。
三五年間,白鹿原就成了罌粟的王國。
滋水縣令連續三任禁種罌粟,但有什么用?罌粟照樣種,照樣開花,照樣收割。
人們不再叫它“罌粟”或“鴉片”,太文雅太繞口了。莊稼人叫它“大煙”或“洋煙”。這也是我們聽得最多的詞了。
后來又創造了最耀眼的文字:自己種、自己熬的鴉片叫“土”,洋人運來的才叫“洋煙”。
衡量一家農戶財富多寡的標準變了,不是儲存了多少糧食和棉花,而是有多少“土”!
這就是人性啊。明明知道這東西害人,但利益實在太大了,誰還管得了那么多?
但有個人要管。他就是朱先生。他倒不是自己要來的,是縣令請他來的。
這一年,就在罌粟花開得正盛的時候,他站在白嘉軒新修的門樓下,欣賞那些白鶴和白鹿,以及自己題寫的“耕讀傳家”四個字。
白嘉軒驚喜地請他進屋坐,朱先生卻只說要嘉軒把他寫的那四個字挖下來。
嘉軒聽得愣住了,朱先生又說了一遍。白嘉軒問為什么,朱先生卻不解釋,只第三次重復:“把它挖下來。”
白嘉軒為難了,朱先生又說要么用一塊布把它蒙上。
白嘉軒照辦后,朱先生出大招了。
他讓白嘉軒套兩犋犁,自己親自扶著犁杖,吆著黃牛出了村,直奔白嘉軒最早種罌粟的那塊天字號水地。
地頭站著七八個穿黑色官服的人。朱先生表示他是奉縣令指示查禁煙苗,就吆牛進地,犁鏵插進土里,正在開花的罌粟苗被連根撬起,埋在泥土里。
別看朱先生是個讀書人,但絕對接地氣,莊稼活也拿得起來。只是這回不是犁地,是毀煙苗。
面對此情,白嘉軒也全傻了,蹲在地邊雙手抱頭說不出話。
朱先生卻還不放過白嘉軒,回頭讓他也把犁吆上,進地毀苗。嘉軒照咬牙做了,朱先生表示贊許地點點頭:“兄弟,你還可以。”
兩人一前一后,一牛一馬,不大工夫就把那塊罌粟犁毀了。犁完一塊,又要犁一塊。
朱先生在白嘉軒心里地位太高了,圣人絕不是空言。試想如果是縣令安排兵卒來踏苗,你看白嘉軒不跟他們拼命。
白鹿村的人全都圍過來看。鹿子霖和他父親鹿泰恒也在人群里。
在這種場面下,鹿家豈能落后?必須拉高政治站位啊!鹿泰恒當即向朱先生拱拳作揖,大聲贊好,并命令鹿子霖,趕緊回去套牲口吆犁,進地把煙苗犁了。
這時,朱先生站出來宣讀縣府二十條禁煙令,最后對嘉軒說:"這回你明白我叫你拿黑布蒙住門樓上那四個字的用意了吧?"
十天不到,川原上下正在開花的罌粟全都犁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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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村的財路斷了,歪路也算斷了。
可惜,這場壯舉很快就成了過眼云煙。新來的縣令沒有再聘用朱先生,罌粟的美麗花朵又在白鹿原開放了,而且再沒有被禁絕。
令人感慨啊,朱先生這樣的人,有見識、有風骨、有行動力,但在在時代的泥石流面前,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渺小的。
四
在種罌粟發財的同時,白嘉軒家里也人丁興旺起來了。
結婚一年后,仙草生了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白孝文。
不過這是正式名字,后來才取的,出生時他不是這個名,白嘉軒沒費多少心思就取了“馬駒”這個乳名。越是貴重的孩子越要取個丑名字,好養活。跟阿狗阿貓之類差不多。
白家發達了嘛,滿月儀式辦得隆重而熱烈。所有重要親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許多年斷絕往來的親戚也聞訊趕來。
這就是“窮在鬧市無人識,富在深山有遠親”。
不過這當然不包括從深山里來的吳長貴。
岳父大人從山里用騾子馱來滿滿兩馱簍禮物。其中有一雙精致的小銀鐲,系著一對山桃木旋成的小棒槌。這自然是仙草的母親安排下的了。
看到這個,嘉軒和仙草看著就會心地笑了,我忍不住笑了。
還記得仙草新婚之夜腰上系的六個棒槌吧?那是用來“打鬼”的,打那六個死去的女人的鬼魂。現在兒子滿月,又來了小棒槌,用意變了,這次是護佑和祝福。
有一個秘密,白嘉軒的岳父母恐怕不知道。那就是,原定三個月才能取下的棒槌,他們的寶貝女兒當夜就扔掉啦!
現在知道也沒事了,反正從“打鬼”到“護佑”,棒槌的含義變了。白嘉軒的運氣,是真的轉了。
孩子剛過歲,仙草又懷孕了。第二個兒子出生,取名“騾駒”。
“由罌粟引種成功驟然而起的財源興旺和兩個兒子相繼出生帶來的人丁興旺,徹底掃除了白家母子心頭的陰影和晦氣。”
這里插一個生活小段子。
馬駒剛滿一歲就斷奶了,倒不是不給他吃奶,而是吸不出乳汁,結果晝夜啼哭。仙草經驗不足,急著問婆婆怎么回事。
白趙氏卻不僅不慌不急反而有些幸災樂禍地說“奶汁兒怕是給另一個暗里奪了吃光了”。
這是什么意思?仙草聽了竟然鬧了個大紅臉。為什么?原來她把婆婆口里的“另一個”認作白嘉軒了,她想起了與嘉軒夫妻生活的隱秘細節。書中寫得很直白,這里還不敢直接引用。
你是不是也這樣聯想了呢?
可有意思的是,其實白趙氏不是這個意思。仙草后來發覺自己又懷孕了之后才明白,原來婆婆不是取笑她,而是指她肚里又有一個了。
有趣吧。
而騾駒的出生,使這個家庭里的關系才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在這種發展形勢下,白趙氏開始引退了,她是覺得嘉軒父親留給她的使命已經基本完成了,接下來該是嘉軒夫妻來負責了,她只要當好奶奶就行了。
她不再過問兒子的家事外事,相信嘉軒已經能處置一切;也不再過多過問仙草管理家務的事,因為仙草已經鍛煉得井井有條。她現在就是抱著孫子在村巷里驕傲地轉悠,遇到小販就豪氣地掏銅元買東西。
五
白嘉軒開始買地了。
不過他與一般大戶的操作方法不同之處是,他不會搞強買強賣,也不會叫主動賣地的鄉民吃虧。
一個鹿姓小伙子想賣半畝水地,說父親賭博輸光了家當跑了,生死不知。白嘉軒爽快地說:“你想要多少我給你多少,要糧食可以,要棉花也可以。你朝中人開個口我連回話都不講。”
冷先生做中人,傳遞了賣主的開價。白嘉軒聽了說:"再加三斗。"
這種罕見的豁達,被當作慈心善舉在村民中受到贊頌。
后來有個李家寡婦也要賣六分水地。白嘉軒更慷慨了:“孤兒寡母,甭說賣地,就是周濟給三斗五斗也是應該的。加上五斗!”
但這一回事情沒這么簡單。
第二天一早,白嘉軒去新買的地里察看,發現有人正在那里耕地,一看竟是鹿子霖。
白嘉軒登時火大,立馬質問,鹿子霖卻裝驚訝說這是他們鹿家的地。
原來竟是李家寡婦“一地二賣”。她先賣給鹿子霖,借了五斗麥子八塊銀元;后來發現白嘉軒出價更高,又改主意賣給白嘉軒,用白家的錢還鹿家的債。
買賣土地價錢可以大方,歸屬卻絕不能容讓。兩個男人打起來了。
先是單挑,然后兩邊家族的人一擁而上,變成白鹿兩姓的群毆。“滿地都是撕破的布片和丟掉的布鞋。”
還是冷先生趕到,一聲吆喝震住雙方,把白嘉軒和鹿子霖拖進中醫堂。
但這二位都不打算接受冷先生的調停,白嘉軒去縣府投訴,順便到白鹿書院找姐夫朱先生,想讓姐夫給知縣打個招呼。
結果朱先生說他昨天已聽人說了他與鹿家為地鬧仗的事,已經替他寫了一件訴狀,讓他下回過堂時遞給衙門。重點是,這訴狀必須“回家后再拆看”。
白嘉軒回家拆開一看,宣紙上是朱先生寫的幾行娃娃體毛筆字:
致嘉軒弟倚勢恃強壓對方,打斗訴訟兩敗傷;為富思仁兼重義,謙讓一步寬十丈。
有點類似于“三尺巷”的故事。
白嘉軒看完,大半仇氣就泄了。他去找冷先生,冷先生給他看另一張紙,同樣內容、同樣字跡,只是題目變成“致子霖兄”。三天后,冷先生擺了一桌酒席,把白嘉軒和鹿子霖約到一起。兩人交換了紙箋,同時抱拳打拱,互致歉意,連飲三杯,重歸于好。
兩人誰都不好意思再要那六分地了,各自周濟李家寡婦一些糧食銀元,幫她渡過難關。李家寡婦跪地磕頭,感動得說不出話。
想起《紅樓夢》里的“一女二賣”引發的命案,這個結局真是太和諧了。
這件事傳得比打架的事兒還快。
滋水縣令古德茂大為感動,批為“仁義白鹿村”,鑿刻石碑一塊,紅綢裹了,親自送上白鹿村。一向隱居的朱先生也參加了。
碑子栽在白鹿村祠堂院子里,從此白鹿村也被人稱為“仁義莊”。
讀到這里,我感到了一種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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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軒和鹿子霖,本來是為了爭地打得頭破血流,最后卻聯手做了一件善事。因為朱先生一封信,化干戈為玉帛,還換來了“仁義白鹿村”的美名。
但是,這“仁義”兩個字,背后是罌粟的暴利撐起來的。白嘉軒能慷慨“加三斗”“加五斗”,他能不要那六分地,還周濟不講買賣規矩的李寡婦,是因為他有錢。他的錢從哪兒來?罌粟。
以及鹿子霖。
這就是《白鹿原》的復雜之一處了。
不管怎么說,白家的地位是凸現了,白嘉軒的族長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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