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女子幫男閨蜜搬家一周,丈夫肺炎住院只去1次,收離婚協議

      曝頂流女明星幫富婆閨蜜找男網紅

      分享至

      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

      旁邊是一把黃銅鑰匙。

      郭維昱的手指按在文件邊緣,推過來。紙張摩擦玻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的東西,”他咳了兩聲,聲音有點啞,抬手指向玄關,“收拾好了。”

      幾個棕色紙箱堆在那里,膠帶封得嚴嚴實實,像沉默的墓碑。

      盧靜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轉回來,盯著文件封面上那四個加粗的黑體字。

      她的包還挎在肩上,手機在包里震動,大概是于俊達又在問新家路由器怎么設置。

      窗外天色將暗未暗,屋里沒開燈。

      郭維昱的臉隱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01

      盧靜雯把最后一個紙箱摞在于俊達新客廳的墻角,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

      “齊活!”于俊達遞過來一瓶冰水,瓶身上凝著水珠,“大恩不言謝啊,靜雯。這禮拜可累壞你了。”

      “少來。”盧靜雯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走些疲憊。

      她環顧四周,亂是亂了點,但窗明幾凈,陽光充足,是個好開頭。

      “你這兒收拾收拾,肯定比之前那個破地下室強百倍。”

      “那必須的。”于俊達一屁股坐在空蕩蕩的地板上,伸直長腿,“關鍵是有你。找房、看房、跟中介扯皮、搬家……沒你我可真抓瞎。我們單位那幫孫子,指不上。”

      這話聽著受用。

      盧靜雯笑了笑,心里那點成就感慢慢漲起來。

      這一周,她上班摸魚刷租房軟件,下班陪于俊達東奔西跑,跟搬家公司協調時間,甚至幫忙清洗了舊租屋退房時留下的油污。

      瑣碎,麻煩,但每一步都能看到進展,都能聽到于俊達真心實意的感激。

      和被需要的感覺比起來,累點算什么。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婆婆傅玉霞的微信。

      “小昱發燒了,你下班早點回。”

      發送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盧靜雯皺了皺眉。郭維昱身體一向不錯,偶爾感冒扛扛就過去。她手指動了動,回了個“知道了”,又補一句“媽您別擔心”。

      “誰啊?”于俊達問。

      “我婆婆。說郭維昱有點發燒。”盧靜雯收起手機,“估計又空調吹多了。沒事。”

      “那你趕緊回去看看唄。”于俊達說著,卻沒動地方,眼睛望著還沒安裝的窗簾桿,“哎,你說這軌道,我自己能搞定嗎?”

      盧靜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電鉆嗎?”

      “還沒買。”

      那我明天午休過來幫你弄。今天先這樣,你也累壞了,收拾點日用品出來就行。”她拎起自己的包,“真走啦。

      “路上慢點。明天等你啊!”

      離開于俊達的新家,晚高峰的地鐵依舊擁擠。

      盧靜雯靠在角落,刷了會兒手機。

      于俊達發來一張空房間的照片,配文:“突然有點慌,這么大空間,不知道咋填滿。”

      她回了個加油的表情包。

      退出聊天窗口,她猶豫了一下,點開和郭維昱的對話。

      最后一條還是前天,她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他回了個“加班,勿等”。

      再往前翻,大多是她發的,分享看到的搞笑視頻,或者問他某件衣服放哪兒了。

      他的回復通常簡短,有時隔好幾個小時。

      大概又在忙項目吧。建筑設計院總是沒完沒了的圖紙和修改。

      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幫人搬家真是體力活,骨頭縫里都透著酸。

      回到家,屋里黑著燈,靜悄悄的。她按亮客廳頂燈,喊了一聲:“郭維昱?

      沒人應。

      餐桌上放著半杯涼白開,旁邊是她的一個發圈,估計早上匆忙落下的。她走到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床上是平整的。書房門關著,里面也沒光。

      真沒回來?還是去醫院了?

      她想起婆婆的微信,掏出手機給郭維昱打電話。響了七八聲,自動掛斷。再打,還是沒人接。

      或許在加班,手機靜音了。發燒嘛,可能吃點藥在辦公室休息。

      她沒太在意,轉身進了廚房。

      冰箱里沒什么菜,她懶得做,點了份外賣。

      等餐的時候,她窩在沙發里,重新打開租房軟件,幫于俊達看附近有沒有便宜的二手家具市場。

      外賣到了,她一個人吃完,把盒子扔進垃圾桶。

      客廳的羅漢松有點蔫。她接了杯水,隨便澆了點。這樹是結婚時郭維昱買的,說名字吉利,好養活。她不太會侍弄花草,偶爾想起來才澆一次。

      十點多,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盧靜雯從沙發上抬起頭。郭維昱走進來,臉色在玄關燈下顯得有點蒼白,嘴唇干燥起皮。

      “回來啦?燒退了嗎?”她問。

      郭維昱“嗯”了一聲,彎腰換鞋,動作有些慢。

      “吃飯沒?我給你熱點粥?”

      “吃過了。”他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鼻音,說完就徑直走向衛生間。

      盧靜雯聽著里面傳來水聲和壓抑的咳嗽。她起身走到衛生間門口,門關著。

      “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里面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打開,郭維昱走出來,頭發梢沾著濕氣。“不用。”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空,很快移開,“累了,先睡了。”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

      盧靜雯站在客廳里,忽然覺得有點沒趣。她走到陽臺,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

      手機又震了,于俊達發來一張截圖,是兩款窗簾,問她哪個顏色配米色墻壁好。

      她放大圖片,仔細看了看,回復:“左邊那個灰藍色吧,沉穩點。”

      放下手機,她瞥見那盆羅漢松。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下,葉子邊緣似乎有點發黃。

      明天再說吧。她想。

      02

      第二天是周五,盧靜雯一到公司就忙得腳不沾地。

      月度報表出了點岔子,她和財務對了一上午數據,頭暈腦脹。

      中午隨便扒了幾口飯,想起答應于俊達裝窗簾軌道的事,抓起包出了門。

      于俊達已經買了電鉆,正對著說明書發愁。

      盧靜雯接過工具,比劃了位置,很快打孔安裝,動作利落。

      于俊達在一旁打下手,遞螺絲、扶梯子,嘴里不停夸:“可以啊靜雯,女中豪杰。郭維昱在家是不是啥也不用干?”

      盧靜雯手里忙著,隨口答:“他?指望不上。眼里沒活兒。”

      裝好軌道,掛上灰藍色的窗簾,房間頓時有了樣子。于俊達很興奮,拉著她非要請吃晚飯。盧靜雯推辭不過,兩人就在樓下小館子點了幾個菜。

      飯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婆婆。

      盧靜雯接通:“媽?

      “靜雯啊,”婆婆的聲音有點急,“你在哪兒呢?小昱住院了你怎么也不說一聲?”

      “住院?”盧靜雯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住院?”

      “肺炎!都住進去兩天了!昨天我給你發微信,你說知道了,我以為你去了呢!剛他同事打電話到家里,我才曉得!”婆婆的語氣里帶著責怪和擔憂。

      盧靜雯腦子嗡了一下。“媽,您別急,我……我昨天問他,他說沒事。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于俊達問:“怎么了?”

      “郭維昱肺炎住院了。”盧靜雯抓起包,臉色有些發白,“我得去醫院。”

      “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收拾。”盧靜雯匆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窗簾挺好的。”

      她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名字。

      路上,她試圖回想昨天郭維昱的樣子。

      蒼白,咳嗽,說累。

      她怎么就沒想到是肺炎呢?

      他同事怎么會打電話到家里?

      婆婆說住了兩天,難道是前天晚上就開始燒了?

      她點開手機,看著婆婆昨天發的那條“小昱發燒了,你下班早點回”。

      心里掠過一絲模糊的愧疚,但很快被疑惑取代。

      他為什么不直接告訴她?

      非要硬扛著,等同事通知他媽?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盧靜雯按照婆婆說的病房號找過去,是三人間。

      郭維昱靠窗躺著,手上打著點滴,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

      鄰床是個大爺,陪護的中年女人看了盧靜雯一眼:“找誰?”

      “我找郭維昱。”盧靜雯指指窗邊。

      “哦,是你啊。”女人點點頭,“你弟弟真能忍,昨晚咳了一宿,怕吵著我們,悶在被子里咳。早上醫生來,說炎癥挺重。”

      弟弟?盧靜雯沒解釋,走到郭維昱床邊。

      他睜開眼,看到她,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怎么回事啊?”盧靜雯放下包,“肺炎怎么不早說?”

      郭維昱張了張嘴,先溢出一串咳嗽。他側過頭,對著紙巾咳了好一陣,才喘著氣說:“沒事……快好了。”

      聲音啞得厲害。

      醫生怎么說?要住幾天?

      “再觀察兩天。”他簡短地回答,又閉上眼睛,似乎說話很耗力氣。

      盧靜雯站在床邊,有點手足無措。她看看點滴瓶,還有大半。看看他干燥的嘴唇,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空的。

      “我去打點熱水。”她說。

      郭維昱“嗯”了一聲。

      熱水房在走廊盡頭。接水的時候,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于俊達:“窗簾掛上效果絕了!發你照片!”

      接著是幾張圖片。灰藍色的窗簾垂著,下午的陽光透進來,顯得很溫馨。

      盧靜雯回了個大拇指。

      回到病房,郭維昱還是那個姿勢躺著。她把溫水遞過去,扶他起來喝了幾口。

      “吃飯怎么辦?”她問。

      “醫院有餐。”他重新躺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病房里空氣不流通,混雜著藥味和飯菜味。鄰床大爺在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小。郭維昱的眉頭微微蹙著。

      盧靜雯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干什么。

      看著他閉目忍耐的樣子,想說點什么,又覺得所有話都輕飄飄的。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于俊達又發來一條:“你那邊怎么樣?需要幫忙嗎?”

      她低頭打字:“沒事,掛水呢。就是醫院環境有點吵。”

      發送。

      郭維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有事……就去忙。”

      盧靜雯抬起頭。他仍然閉著眼。

      “我沒事。”她說。

      沉默再次蔓延。點滴一點點減少。護士進來換了一瓶藥,看了看郭維昱的情況,記錄了什么。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語音請求,于俊達的。

      盧靜雯看了一眼郭維昱,拿著手機走出病房,來到相對安靜的樓梯間。

      “喂?”

      “靜雯,真不好意思這時候打擾你。”于俊達的聲音帶著點急切,“我這兒網絡死活連不上,路由器燈都亮,就是沒信號。客服讓我重啟、重置都試了,沒用。你懂這個,能幫我遠程看看嗎?不然我今晚沒法上網,工作文件都傳不了。”

      盧靜雯揉了揉眉心:“你拍一下路由器背面型號,還有光貓的燈什么狀態,發我看看。”

      “行行,我馬上拍!”

      等待照片的間隙,盧靜雯靠在樓梯扶手上。樓下傳來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哭聲。醫院總是這樣,充滿各種不安的氣息。

      于俊達的照片發來了。盧靜雯放大看了看,發現是寬帶賬號密碼可能輸入有誤。她打字指導他進入管理界面,重新設置。

      過程不太順利,于俊達對這類操作完全陌生,每一步都需要她反復說明。語音里能聽到他笨手笨腳碰倒東西的聲音。

      折騰了將近二十分鐘,終于搞定。于俊達長舒一口氣:“通了通了!靜雯你太牛了!救我于水火!”

      盧靜雯也松了口氣:“行了,能用就好。”

      “郭維昱怎么樣?”

      “還那樣,掛水呢。”

      “那你多陪陪他。我這邊沒啥事了,今天太謝謝你了。”

      掛了電話,盧靜雯又在樓梯間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她回到病房。郭維昱的點滴快打完了。護士過來拔針,用棉簽壓住針眼。

      “感覺好點沒?”盧靜雯問。

      郭維昱按著手背,點了點頭。他臉上潮紅退了些,但疲憊感更重。

      “晚上我在這兒陪你?”

      “不用。”他很快拒絕,“你明天還上班。回去吧。”

      語氣平靜,不容置疑。

      盧靜雯看著他。他垂著眼,專注地按著棉簽,仿佛那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那……我明天再來?”

      “嗯。”

      她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郭維昱已經躺下,背對著門,蜷縮著,被子蓋到肩膀。鄰床的電視還在響。

      她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的燈已經亮起,白晃晃的。她快步走向電梯,手機屏幕又亮了,是于俊達發來一張網絡測速的截圖,速度很快,配了個開心的表情。

      她回了句:“那就好。”

      電梯門合上,鏡面映出她有些倦怠的臉。她忽然想起,忘記問郭維昱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了。



      03

      周末兩天,盧靜雯沒再去醫院。

      周六上午,她接到郭維昱發來的一條微信:“燒退了,勿念。”她回了個“好好休息”,想著下午去看看。

      結果中午于俊達打電話來,說想買個二手書桌和衣柜,問她能不能一起去附近的舊貨市場幫忙挑挑,順便用她的小車拉回來。

      “我一個人搞不定,又怕被坑。”于俊達在電話那頭說。

      盧靜雯猶豫了一下。郭維昱燒退了,應該問題不大。舊貨市場下午就收攤。

      “行吧,幾點?”

      挑家具花了整個下午。

      于俊達看東西沒主見,總讓她拿主意。

      討價還價、檢查質量、安排搬運,一通忙活。

      等到把東西搬進于俊達家,安裝擦拭完畢,天已經擦黑。

      她累得腰酸背痛,坐在剛擦干凈的書桌前喘氣。

      于俊達遞過來一杯熱奶茶:“今天又欠你一個大人情。改天一定請你和郭維昱吃大餐。”

      “他啊,算了,指望不上。”盧靜雯吸了口奶茶,甜膩的味道讓她放松下來。環顧這間漸漸被填滿的屋子,有種親手搭建起來的充實感。

      “你倆最近沒事吧?”于俊達靠在剛組裝好的衣柜旁,隨口問。

      “能有什么事?老樣子。”盧靜雯擺擺手,“他就是個工作機器,悶葫蘆。”

      周日,盧靜雯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看到手機有婆婆的未接來電。她回撥過去。

      “靜雯,小昱今天出院,你知道吧?”婆婆問。

      “啊?今天嗎?”盧靜雯從床上坐起來,“他沒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同事幫忙辦的出院。你……要不要去接一下?”

      “媽,他都沒告訴我具體時間。”盧靜雯有點無奈,“我打電話問問。”

      她打給郭維昱,電話通了,但一直沒人接。打了三次,最后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大概在忙手續,或者路上沒聽見。她想著,發了條微信:“今天出院?幾點?我去接你?”

      消息石沉大海。

      等到下午三點多,還是沒有回復。盧靜雯有點坐不住了。她換了衣服,正準備出門去醫院看看,手機響了。

      是郭維昱。

      “喂?你出院了嗎?我剛要去接你……”她一邊換鞋一邊說。

      “不用。”郭維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清晰,甚至比平時更平穩,“我到家了。”

      “到家了?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我還……”

      “靜雯,”他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回來一趟吧。”

      “現在?”

      “嗯。現在。”

      電話掛了。

      盧靜雯聽著忙音,愣了幾秒。這語氣……不太對勁。是身體還不舒服?還是住院花了太多錢,心情不好?

      她拎起包,匆匆下樓。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在擴大。紅燈時,她瞥見副駕駛座上扔著于俊達家舊貨市場的宣傳單,還有半瓶沒喝完的水。

      她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

      打開家門,屋里很安靜。

      客廳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她一眼就看到郭維昱坐在沙發上,穿著家居服,頭發還有些濕,像是剛洗過澡。

      他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什么東西。

      “回來了?”盧靜雯放下包,換上拖鞋,“你怎么自己就出院了?也不讓我接。感覺怎么樣?還咳嗽嗎?”

      郭維昱沒回答。他抬起手,將茶幾上那份文件輕輕推了過來,滑過玻璃桌面,停在她面前。

      盧靜雯低下頭。

      白紙黑字。離婚協議書。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東西,”郭維昱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錘子敲在繃緊的鼓面上。他抬手指向玄關角落,“收拾好了。”

      盧靜雯的目光機械地移過去。

      幾個棕色紙箱,大小不一,整齊地堆疊在墻角。

      紙箱是新的,膠帶封口纏得密密實實,邊緣鋒利。

      最上面一個箱子側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兩個字:夏裝。

      那是她的字跡。去年換季時她寫的。

      “什么意思?”盧靜雯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郭維昱咳嗽了兩聲,不是壓抑的悶咳,而是清了清喉嚨似的。他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著深深的倦意。

      “字面意思。”他說,“我簽好了。你看看內容,沒什么問題的話,也簽了吧。”

      盧靜雯的腦子嗡嗡作響。她盯著那份協議,又猛地看向郭維昱:“郭維昱,你發什么神經?就因為住院我沒一直陪著?我不是去了嗎?我那天……”

      “不是因為這個。”郭維昱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甚至算得上溫和,“我想清楚了。這樣對我們都好。”

      “什么叫對我們都好?”盧靜雯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起來,“你想清楚什么了?你什么時候想的?住院的時候?還是早就想了?你倒是說啊!”

      她往前沖了兩步,想去抓那份協議,手指卻在即將碰到紙張時蜷縮起來。

      郭維昱看著她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目光平靜無波。

      “具體條款你可以細看。房子是婚后買的,共同財產。你要的話,可以給你。我不要。家里存款不多,你清楚。分割方式上面寫了。我的東西不多,已經整理出來,很快會搬走。”

      他像在陳述一個項目方案,條理清晰,沒有起伏。

      “搬走?你要搬哪兒去?”盧靜雯覺得荒謬極了,“郭維昱,你到底怎么了?肺炎把腦子燒壞了?我們結婚三年,你說離就離?就因為這次生病?”

      郭維昱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掠過盧靜雯,看向她身后陽臺的方向。那盆羅漢松在昏暗的光線下,只剩下一個枯黑的輪廓。

      “盧靜雯,”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你幫于俊達找房子,中介帶你們看了七套。每一套你都拍了視頻,分析了優缺點,甚至查了周邊菜市場和公交站。”

      他頓了頓,咳了一聲。

      “我們當年結婚買房,你只看了最后定下的那一套。是我和中介看了前面六套,把篩選后的最終選項帶給你。你點了頭,說‘行,就這個吧’。”

      盧靜雯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記憶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扎進來。

      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那時候她工作忙,郭維昱跑前跑后,她最后只是去簽了個字。

      “這……這能一樣嗎?”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卻虛弱無力,“那是我們自己家,我信任你……”

      “是啊。”郭維昱輕輕接過話頭,像是嘆息,“信任。”

      他不再多說,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

      動作有些慢,帶著病后的虛軟,但很穩。

      他不再看盧靜雯,轉身走向書房——不,現在是客房了。

      他擰開門把手,走進去,然后輕輕關上了門。

      咔噠。

      落鎖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客廳里卻異常清晰。

      盧靜雯僵在原地,目光從緊閉的房門移到茶幾上的協議,再移到墻角那些封好的紙箱。

      箱子沉默地堆在那里,像一座突然降落在她生活里的陌生島嶼,切割著她熟悉的客廳空間。

      她慢慢走到茶幾旁,手指顫抖著,翻開協議。

      甲方:郭維昱。乙方:盧靜雯。

      財產分割,債務承擔,條款明晰。在郭維昱簽名的地方,他已經寫下了名字。日期是昨天。

      昨天。他還在醫院,就簽好了這個。

      盧靜雯腿一軟,跌坐在沙發里。皮質沙發冰涼,透過薄薄的居家褲滲進來。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持續不斷。

      她沒動。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04

      盧靜雯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手機震了幾次,終于安靜下來。

      客廳沒開燈,黑暗像濃稠的墨汁,一點點浸透每個角落。

      只有窗外遠處的路燈,投進來一點模糊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紙箱沉默的輪廓。

      她忽然站起來,動作猛地帶起一陣風。她沖到那堆紙箱前,手指摳進膠帶的縫隙,用力撕扯。

      刺啦——

      膠帶粘得很牢,只撕開一個小口。

      她不管不顧,用指甲,用鑰匙,甚至用牙去咬。

      堅硬的塑料邊緣刮過嘴唇,有點疼。

      她喘著粗氣,終于扯開最上面那個箱子的封口。

      里面疊放得整整齊齊。

      夏天的裙子,T恤,短褲。

      最上面是她最喜歡的那條碎花連衣裙,去年夏天和于俊達他們去海邊時穿的。

      衣服帶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還有她慣用的那款洗衣液的余香。

      他真的收拾了。分門別類,疊得方正正。

      盧靜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觸碰到柔軟的棉布。一種荒謬的、冰冷的真實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她猛地轉身,沖向客房門口。

      “郭維昱!你出來!把話說清楚!”她用力拍打門板,砰砰作響,“什么叫你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什么了?我有什么對不起你的地方?啊?就因為于俊達?我跟他就是朋友!幫朋友搬個家怎么了?你住院我不是去了嗎?是你讓我走的!是你說不用的!”

      門內一片死寂。

      “郭維昱!你開門!你是個男人就把話說出來!別躲里面當啞巴!”她的手掌拍得發紅發痛,聲音里帶上了哭腔,“你憑什么……憑什么就這么判我死刑?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你混蛋!”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模糊了視線。她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感應燈因為她的拍打和喊叫亮了起來,從門縫底下透進一線光。那光線冰冷,照著她蜷縮的腳踝。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后。

      盧靜雯屏住呼吸。

      但門沒有開。腳步聲又遠了。

      他連面對面爭吵都不愿意。

      盧靜雯擦掉臉上的淚,撐著地板站起來。腿有些麻。她踉蹌著走回客廳,打開燈。

      驟亮的光線刺得她瞇起眼。

      一切無所遁形:茶幾上刺眼的協議,墻角的紙箱,餐桌上那半杯她沒收拾的、已經蒸發掉大半的水,還有陽臺那盆徹底枯死、葉子掉光、只剩下扭曲枝干的羅漢松。

      她走過去,手指碰了碰干硬的枝條。輕輕一折,咔嚓一聲,斷了。

      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咔嚓了一聲。

      她需要做點什么,不能就這么呆站著。

      她走進臥室——現在是她一個人的臥室了。

      床鋪平整,郭維昱的枕頭不見了。

      衣柜里,他常穿的那幾件襯衫、外套、褲子,都消失了。

      空出來的地方,露出柜子原本的木板顏色,像一個突兀的傷口。

      他是什么時候收拾的?住院前?還是出院后這短短幾個小時?

      她環顧房間,試圖找到一點他倉促遺漏的痕跡。沒有。連充電線都收走了。

      只有她自己的東西,還散亂著。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床頭沒看完的小說,椅子上搭著的睡衣。

      她退出臥室,像個游魂似的在屋里轉。書房的門關著。她擰了擰把手,鎖著。那是他的空間,一直算是。她很少進去,除非找東西。

      找東西……

      盧靜雯的目光落在書房門下方的縫隙。里面沒有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快步走向玄關柜。

      最下面的抽屜,平時放些雜物的。

      她拉開抽屜,里面有些舊電池、螺絲刀、保修卡,還有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

      她記得這個本子。好像是郭維昱的,但從來沒見他用過。

      她把它拿出來,回到客廳沙發上。

      本子有點舊,邊角磨損。她翻開第一頁。

      沒有題記,沒有名字。只有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某個月。下面是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工整,有點像工程標注:“交房日。靜雯說陽臺空,想養點綠植。買羅漢松一盆,寓意好。希望活得久。”

      盧靜雯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她記不起那天具體情景了。只記得房子拿到鑰匙,空蕩蕩的,她隨口說了句陽臺缺點生氣。

      她往后翻。

      記錄斷斷續續,有時幾個月才有一條。

      “加班至凌晨三點。回家靜雯已睡,留了盞夜燈。廚房有溫著的粥。”

      “靜雯升職,請同事吃飯。高興,喝多了點。打車接她回,吐了,收拾半宿。”

      “母親腿疼,寄錢。靜雯知道,未多言。”

      “項目評審通過。想慶祝,靜雯說約了于俊達看電影。獨自吃面。”

      “于俊達失戀,靜雯陪聊至深夜。電話里笑聲不斷。我睡了。”

      結婚紀念日。訂了餐廳,靜雯臨時要幫于俊達處理工作糾紛。取消。煮速凍餃子。

      “陽臺羅漢松,葉子尖黃了。澆水,未改善。”

      “看到一款軍艦模型,很喜歡。猶豫半月,買下。靜雯說:‘這錢夠給于俊達買份像樣搬家禮物了。’”

      最后這句下面,筆跡頓得很重,紙張有一點輕微的凹痕。

      盧靜雯盯著那句話,耳邊仿佛又響起自己當時的聲音,可能還帶著點玩笑和埋怨的語氣。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

      或許說過,在某個聊天的間隙,隨口一提。

      但對郭維昱來說,那不是隨口一提。

      她繼續往后翻。后面的記錄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字跡也似乎潦草了些。

      “高燒。請假。靜雯來醫院半小時,接電話,離開。護士問:‘你妹妹走了?’未答。”

      “出院。收拾。靜雯物品裝箱。結束。”

      最后一條記錄的日期,就是前天。

      筆記本后面還有空白頁。

      盧靜雯合上本子,緊緊攥在手里。硬殼硌著掌心。客廳的燈光白得晃眼,墻角那些箱子似乎更龐大、更壓抑了。

      原來他不是沒說過。他用這種方式,“說”了三年。

      只是她從未聽見。

      手機屏幕在茶幾上亮了一下,彈出于俊達的微信消息:“睡了嗎?新家第一晚,居然有點失眠。這床墊還得適應。”

      她沒去看。

      她靠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燈具有點舊了,邊緣積著灰。她以前沒注意過。

      這一夜,盧靜雯睜眼到天亮。



      05

      第二天是周一。

      盧靜雯請了假。她給主管發了條簡短的信息,說家里有事。主管很快回復“好的”,沒多問。

      屋里靜得可怕。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的低鳴。客房的門依然緊閉。

      她起來,機械地洗漱。鏡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腫,頭發凌亂。她用冷水撲了撲臉。

      走到客廳,那份協議還攤在茶幾上。紙箱堆在墻角。一切都不是夢。

      她不能待在這里。她需要透口氣,需要……做點能讓她感覺還活著的事情。

      她換了衣服,拿起車鑰匙和包。出門前,她看了一眼客房的門。毫無動靜。

      她開車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沒加糖也沒加奶。苦味在舌尖蔓延開,讓她清醒了些。

      她打開手機,屏幕干凈。沒有郭維昱的電話或信息。于俊達發了幾條,問她今天忙不忙,新家缺個餐桌,有沒有推薦。

      她沒回。

      她打開瀏覽器,下意識地輸入:“離婚協議對方已簽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很多法律條款和情感文章。

      她一條條點開看,又煩躁地關掉。

      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分析著財產分割、子女撫養,無法解釋她心里的空洞和鈍痛。

      她關掉手機,看向窗外。行人匆匆,車輛穿梭。世界照常運轉,只有她的世界塌了一個角。

      不,不是塌了一個角。是整個地基被抽走了,而她直到房子傾倒,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在空中樓閣里。

      她想起那本筆記本。那些平淡的記錄,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她記憶的封皮,露出里面被她忽略的、早已腐爛的內里。

      “靜雯說約了于俊達看電影。”

      “于俊達失戀,靜雯陪聊至深夜。”

      “靜雯臨時要幫于俊達處理工作糾紛。”

      于俊達,于俊達,于俊達。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反復刺扎著她的神經。

      她幫了他那么多,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她在他那里獲得了價值感、被需要感、解決問題的成就感。

      這些感覺如此即時和具體,像甜點,吃了就能快樂。

      而郭維昱給她的,是粥,是夜燈,是沉默的陪伴,是日復一日平穩卻看不見的支撐。像空氣,習慣了它的存在,直到窒息那一刻,才懂得它的必需。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婆婆。

      盧靜雯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僵了僵,還是接了。

      喂,媽。

      “靜雯啊,”婆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小昱……他回家了嗎?他昨天出院,電話里聽著情緒不太對。你們……沒吵架吧?”

      盧靜雯喉嚨發緊。她該怎么說?說您兒子要跟我離婚,協議都簽好了?

      “他……回來了。”她避重就輕。

      “那就好。肺炎傷元氣,得好好養。你多照顧著點。”婆婆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他從小就這樣,有什么事憋心里,不愛說。你多問問,啊?”

      “嗯。”盧靜雯應了一聲,聲音干澀。

      掛了電話,她握著手機,掌心出汗。婆婆不知道。郭維昱連他媽媽都沒告訴。

      他真的,誰都沒說。自己做了決定,自己安排好一切,然后通知她。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攥住了她。在這場婚姻的審判里,她像個遲到的被告,來到法庭才發現,庭審已經結束,判決書已經寫好,只等她簽字畫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條罪名成立的。

      不。筆記本就是訴狀。只是她從未閱讀。

      她在咖啡館坐了一上午,咖啡涼了,又續了一杯。中午時分,她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味同嚼蠟。

      下午,她開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家花店,她鬼使神差地停了車。走進去,買了一小盆綠蘿,據說很好養。

      回到家,客房的門開了條縫。郭維昱不在里面。衛生間傳來水聲。

      她走到陽臺,將枯死的羅漢松連盆端起,放在一邊。花盆很沉。她將新買的綠蘿放在原先的位置,澆了點水。

      小小的綠葉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她看著那點綠色,心里涌起一絲微弱的、可笑的希望。

      也許……也許還有轉機。

      她可以改。

      她可以注意。

      她可以多關心他。

      這次是她錯了,她疏忽了,她愿意彌補。

      水聲停了。郭維昱走出來,穿著外出的衣服,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看到陽臺上的盧靜雯,和她腳邊新換的綠蘿,目光停留了一瞬,沒什么波瀾。

      “要出去?”盧靜雯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嗯。”郭維昱走向玄關換鞋。

      “晚上……回來吃飯嗎?”她問出口,才覺得這話多么陌生。她好像很久沒問過他了。

      郭維昱系鞋帶的動作頓了頓。“不了。”他說,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盧靜雯站在陽臺,看著那盆綠蘿。陽光照在葉片上,綠得透明。

      她慢慢走回客廳,目光掃過,忽然定在書房的門上。

      門虛掩著。郭維昱剛才出來,沒鎖。

      她心跳莫名快了起來。她走過去,輕輕推開。

      書房不大,靠墻是書桌和書架。書架上大部分是建筑、工程類的專業書籍,排列整齊。書桌上很干凈,只有一盞臺燈,一個筆筒,一個筆記本電腦。

      但書桌靠里的位置,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軍艦模型,拼了一半。

      艦體已經成型,灰藍色的涂裝,細節精致。

      但甲板上的部分設施還沒安裝,炮臺孤零零地擱在旁邊。

      模型旁,散落著幾個小工具,鑷子,砂紙。

      還有一個未拆封的透明零件板,用橡皮筋捆著,上面印著復雜的編號。

      盧靜雯走過去,手指懸在模型上方,不敢觸碰。灰有點厚。

      她記得筆記本上那句話:“看到一款軍艦模型,很喜歡。猶豫半月,買下。”

      他買下了。他開始拼了。然后呢?

      然后停在了這里。停在她說出那句話之后。

      她環顧書架。在書架中層,她看到了幾個同樣的模型盒子,堆在一起,都未拆封。最上面一個盒子表面印著巍峨的戰列艦,價格不菲。

      他喜歡這個。他默默買,默默拼。她從未參與,甚至未曾留意。

      她的視線從模型移到書桌抽屜。中間那個抽屜沒有完全關嚴,露出一角紙張。

      她拉開抽屜。

      里面是一些文件,房產證,保單。還有一個淺綠色的硬皮本,比之前那個深藍色的新。

      家庭賬本。

      盧靜雯拿起來,翻開。

      前面幾頁是剛結婚時記錄的,房租、生活費、人情往來,筆跡工整,大多是郭維昱記的。

      后來漸漸變成兩人都記,但郭維昱記得更勤。

      翻到最近一年。

      每月固定有一筆存入,旁邊標注“換房基金”。

      金額不算很大,但很穩定。

      郭維昱的工資,她的一部分收入。

      這是他們之前的計劃,攢錢換個大點的房子。

      但在這個固定存入的下方,多了很多零散的支出記錄。筆跡是她的。

      “隨禮(于俊達同事結婚)-800”

      “請客(靜雯同學聚會,于俊達同去)-1500”

      “墊付(于俊達搬家租車)-300”

      “禮物(于俊達生日)-1200”

      “聚餐(幫于俊達慶祝新工作)-600”

      一筆一筆,瑣碎,但頻率不低。她花得理所當然,覺得都是正常人情往來,朋友交際。

      賬本的最后一頁,是新的表格。

      標題是“個人儲蓄”。

      下面只有郭維昱的工資入賬記錄,每月一筆,金額比他之前存入“換房基金”的要多。

      旁邊同樣有支出,但很少,大多是“母親藥費”、“自我提升課程”。

      這個新表格的累計余額,已經達到了一個可觀的數字。

      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寫著一個樓盤的名字,和一期、二期的字樣。那是他們之前討論過,但覺得暫時買不起的學區房。

      盧靜雯拿著賬本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僅停止了“他們的”換房計劃。

      他開始了“他自己的”儲蓄計劃。

      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在她用“他們的”錢維系她和于俊達的社交、填補于俊達的生活時,郭維昱已經默默地、徹底地,從那個“我們”的未來里,撤資了。

      賬本旁邊,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她打開。

      是一張購房意向書復印件。客戶姓名:郭維昱。日期:兩個月前。

      意向金已付。

      盧靜雯腿一軟,向后靠在書桌邊緣。冰冷的木質棱角硌著她的腰。

      她緩緩滑坐到地板上。賬本和意向書從手中飄落,紙張散開。

      陽光從書房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那些微塵,原來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從未看見。

      06

      (視角短暫切換至郭維昱)

      郭維昱把車停在銀行門口,沒立刻下去。

      他搖下車窗,點了支煙。戒了很久,住院時又想起來了。煙味沖進肺里,引發一陣熟悉的咳意。他壓著嗓子咳了幾聲,額角滲出點汗。

      離婚協議已經交給了律師。后續流程,律師會處理。他不想再拖。

      手機屏幕亮著,屏保是默認的風景圖。

      他想起盧靜雯總喜歡換各種卡通或明星屏保,有時候是于俊達推薦的搞笑動圖。

      他的手機,她從不碰。

      她的手機,他也幾乎不看。

      不是不想,是覺得沒必要。

      現在想來,那堵無形的墻,早就存在了。

      他吸了口煙,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那個文件袋。里面是購房合同草案,還有一些貸款材料。銷售顧問催了幾次,問他什么時候能定。

      快了。等這邊手續走完。

      他想起昨天回家,看到盧靜雯站在陽臺,腳邊放著新買的綠蘿。

      她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慌亂,像做錯了事試圖彌補的孩子。

      放在以前,他可能會心軟,會想,算了,再試試。

      但現在,沒那個力氣了。

      不是恨。恨需要太強烈的情感。他只是累了。累到連爭吵、解釋、拉扯都覺得是巨大的消耗。

      就像那盆羅漢松。

      葉子開始黃的時候,他查了資料,調整了澆水頻率,施了肥,甚至挪動了位置。

      但它還是一天天枯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碰了碰主干,發現樹皮下面已經空了,軟了。

      根爛了。澆再多水,施再多肥,也活不過來。

      他掐滅煙,收起文件袋,下車。

      銀行大廳冷氣很足。

      他走到柜臺前,辦理轉賬業務。

      一筆錢從他的個人賬戶,劃到購房的監管賬戶。

      數字不小,是他這幾年除了家用外,一點點攢下的。

      當然,還有父母大半輩子的積蓄。

      他們聽說他要買房,二話不說拿了錢,只問了一句:“靜雯知道嗎?

      他說:“知道。

      他們便不再多問。父母總是這樣,沉默地支持,不過多干涉。也許他們早已從蛛絲馬跡里察覺到了什么。

      辦完手續,他坐在銀行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看著玻璃門外熾烈的陽光。

      記憶不受控制地閃回。

      住院那晚。

      高燒,渾身骨頭縫都疼,像被拆散了重裝。

      咳嗽止不住,每一次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銳利的痛。

      病房熄燈了,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模糊的亮斑。

      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點開微信,置頂是盧靜雯。最后一條消息是她發的:“路由器搞定了嗎?”

      往上翻,是那天下午她發來的,于俊達新家窗簾的圖片,問他哪個顏色好。他沒回。她也沒再問。

      高燒讓思維變得遲緩,卻也剝離了某些掩飾。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在這個充滿病痛和陌生人氣味的夜晚,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

      哪怕只是問問,你怎么樣了。

      他點開聊天窗口,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打了幾個字:“睡了沒?”

      刪掉。

      又打:“有點難受。”

      又刪掉。

      最后,他打了三個字:“我想你。”

      光標在最后一個字后閃爍。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鎖屏。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臉。

      算了。

      他想。算了。

      那種“算了”的感覺,不是突然降臨的。

      它像鐵銹,一點點侵蝕,最終讓整個結構脆弱不堪。

      是無數次她興奮地分享于俊達的趣事時,他附和的笑臉后的空洞。

      是她為了幫于俊達,一次次推掉他們的約定時,他獨自面對的晚餐。

      是她理所當然地動用家庭儲備,去填充另一個男人的生活時,他沉默簽下的賬單。

      是她說“這錢夠給于俊達買份像樣搬家禮物了”時,他心里那盞小小的、為自己點亮的光,“”一聲,熄了。

      他以為婚姻是共建一座堡壘,抵御外界的風雨。

      后來發現,最大的風雨,來自堡壘內部。

      他一直在修補,在加固,卻擋不住最重要的那個人,親手從內部拆走一塊塊磚石,去為別人搭遮陽棚。

      他站起身,走出銀行。熱浪撲面而來。

      手機震動。是盧靜雯。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幾秒,掛斷。

      很快,一條短信進來:“我們談談。求你了。”

      他刪掉短信,拉開車門。

      車子駛入車流。電臺里放著不知名的情歌,旋律悲傷。他關掉電臺。

      他不想談。所有該說的,都在那份協議里,在那本她大概已經看到的筆記本里,在那盆枯死的羅漢松里,在他獨自度過的無數個夜晚里。

      語言是蒼白的。感受才是真實的。

      而他的感受,已經耗盡了。

      車子路過一個模型店。他減速,看了一眼櫥窗。里面陳列著最新的航母模型,氣勢恢宏。

      他想起書房里那個拼了一半的驅逐艦。灰塵很厚了吧。

      等搬了新家,也許可以再買一個,從頭開始拼。

      一個人。

      安靜地。

      他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07

      盧靜雯在書房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陽的余暉從窗口完全消失。

      賬本和意向書散落在一旁,像無聲的證物。

      她撐著書桌站起來,腿腳發麻。慢慢走出書房,回到客廳。屋里一片昏暗,她沒有開燈。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有于俊達的,也有一個同事的。還有幾條微信。

      于俊達:“在嗎?餐桌我看了兩款,發你圖片了,幫我參謀下唄?

      于俊達:“怎么不理我?又跟郭維昱吵架了?”

      于俊達:“別悶著啊,出來聊聊?我請你喝東西。”

      盧靜雯看著那些消息。熟悉的語氣,帶著點隨意的親近和依賴。以前,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能讓她立刻振作,覺得自己的存在有價值。

      現在,卻只覺得刺眼。

      她需要跟人說說話。

      不是于俊達。

      但除了于俊達,她還能找誰?

      那些同事?

      朋友?

      她們會怎么想?

      會同情還是暗中嘲笑?

      她無法忍受那種被審視的感覺。

      鬼使神差地,她撥通了于俊達的電話。

      “喂?靜雯!”于俊達的聲音立刻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你可算回電話了。怎么了?聽你聲音不對。”

      “我……”盧靜雯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在宜家呢,看餐桌。你過來嗎?還是我找你?”

      “我過去吧。”

      她需要離開這個屋子,需要到有人的地方去。

      宜家餐廳里,于俊達已經占好了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看到盧靜雯,他招手:“這兒!”

      盧靜雯走過去坐下。她臉色不好,眼睛還有點腫。于俊達打量著她,收斂了笑容:“真吵架了?這次因為啥?”

      盧靜雯低著頭,用吸管攪動著面前的果汁。氣泡一個個破裂。“他要離婚。”

      于俊達愣住了。“什么?離婚?郭維昱?他提的?”

      “憑什么啊?”于俊達的音量不自覺提高,引來旁邊人側目。

      他壓低聲音,“就因為搬家那幾天你沒顧上家?還是因為住院?這男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不是因為這些。”盧靜雯搖頭,聲音很低,“他說……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你們結婚三年,說離就離?他外面有人了?”

      “沒有。”盧靜雯很肯定這一點。郭維昱不是那樣的人。他的世界干凈得像他的書房,除了工作,就是那些模型。連社交都少得可憐。

      “那為什么?”于俊達不解,“總得有個理由吧?你們平時不是挺好的嗎?也沒見你們吵得多厲害。”

      挺好的。

      盧靜雯咀嚼著這三個字。

      是啊,在外人看來,是挺好的。

      沒有狗血劇情,沒有原則錯誤。

      甚至她自己,在三天前,也以為只是平淡的、正常的婚姻生活。

      “可能……是我忽略他太多了。”她說出這句話,喉嚨發緊。

      忽略?”于俊達皺起眉,“你忽略他?你對他還不夠好?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你操心?他那個悶葫蘆性子,也就你能忍。

      盧靜雯抬起頭,看著于俊達。他臉上是真切的為她抱不平的神情。他是真心覺得她好,覺得郭維昱不知足。

      可這份“覺得她好”,是基于什么?

      是基于她隨叫隨到的幫忙,是基于她細致入微的關心,是基于她把他生活里的大小麻煩都攬過去解決。

      那郭維昱呢?郭維昱的生活呢?

      “俊達,”她忽然問,聲音有些飄,“你覺得……我是什么樣的人?”

      于俊達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你?仗義,熱心,能干,對朋友沒得說。誰有你這樣的朋友是福氣。”

      “那……作為妻子呢?”

      于俊達的笑容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那……郭維昱更該知足了。你這樣的老婆上哪兒找去。

      他說這話時,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喝了口咖啡。

      盧靜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想起于俊達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以后誰娶了你,真是省心,連朋友的事兒都包圓了。

      當時她只當是夸獎。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一種無意識的定位。在他,甚至在很多朋友眼里,她首先是一個“好用”的朋友,然后才是某個人的妻子。

      “你知道嗎,”于俊達放下咖啡杯,語氣輕松了些,試圖安慰她,“我新認識那女孩,就上次跟你提過的,特別有意思。她讓我覺得……有歸屬感。不像你,總感覺你像在趕場,忙完我的事,忙家里,忙工作,像個陀螺。”

      他本意可能是想夸那女孩,或者暗示盧靜雯也該多為自己活。

      但“趕場”兩個字,像兩根針,精準地扎進了盧靜雯心里。

      是啊,趕場。

      趕于俊達的場,趕工作的場,趕各種人情世故的場。

      唯獨在郭維昱那里,她像是回到了后臺,卸了妝,松了勁,覺得可以理所當然地休息,理所當然地忽略。

      因為那是“家”。家是港灣,是無需經營的地方。

      她錯了。大錯特錯。

      “我有點累,先回去了。”盧靜雯站起來,臉色蒼白。

      “哎,我送你?餐桌還沒幫你參考呢……”

      “不用了。你自己定吧。”盧靜雯打斷他,拿起包,“以后……你的事,可能得自己多上心了。”

      于俊達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錯愕:“靜雯,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們……還是朋友吧?”

      盧靜雯看著他,這個她認識了快十年,自認為最了解、也最被她照顧的朋友。

      此刻,他的臉上除了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害怕失去某種便利的慌張。

      “是朋友。”她點點頭,聲音很輕,“只是朋友。”

      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虛浮。

      走出宜家,晚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夏天還沒完全過去,她卻覺得冷。

      她開車回家。路上經過那家醫院。白色的樓體在夜色中矗立。

      她忽然很想見見那個護工,那個說她“弟弟”真能忍的護工。

      第二天中午,她請假又去了醫院。幾經打聽,找到了那天負責郭維昱病房的護工王阿姨。

      王阿姨正在休息室吃飯,聽盧靜雯說明來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哦,我記得。那個長得挺俊,不太說話的小伙子。”王阿姨回憶著,“肺炎挺重,晚上燒得厲害。”

      “他……晚上怎么樣?”盧靜雯問。

      咳得兇。怕吵著別人,捂著被子咳。我夜里巡房看見,讓他別捂著,他說沒事。”王阿姨嘆了口氣,“有一回,大概是住院第二天晚上吧,我聽見他好像……在說話。

      盧靜雯心一緊:“說什么?”

      “聽不太清,好像喊了聲‘媽’,又好像……喊了聲‘靜雯’?就那一下,很短。我進去看,他睜著眼,有點迷糊的樣子。我問他是不是要喝水,他搖搖頭,就清醒了。后來再沒聽見過。”王阿姨看著盧靜雯,“你是他姐姐?那天來得急,沒看清。后來都是他自己,也沒見家里人來。小伙子挺不容易。”

      盧靜雯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喊了她的名字。在燒得迷糊的時候。

      而她那天在干什么?在樓梯間,遙控指揮于俊達設置路由器。

      “謝謝您。”她啞聲說,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

      走出醫院,陽光刺眼。她站在臺階上,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靜雯?”婆婆的聲音有些疲憊。

      “媽,”盧靜雯吸了口氣,“維昱要跟我離婚,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到盧靜雯以為信號斷了。

      “他……沒說。”婆婆終于開口,聲音蒼老了幾分,“但我猜到了。”

      您……猜到了?

      小昱那孩子,跟他爸一個脾氣。”婆婆緩緩地說,“什么事都悶心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說。他上次出院回家,我打電話,聽他聲音就不對。不是身體,是心里空了。我問他,他只說沒事,讓我別操心。

      婆婆頓了頓,聲音有點哽咽:“靜雯,媽不是怪你。婚姻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就是……心疼他。他從小就不愛麻煩人,不舒服也不說,自己硬扛。我以為成了家,有了你,他會好點……是我想錯了。”

      盧靜雯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媽,對不起。”

      “別說這個了。”婆婆嘆氣,“你們還年輕,路還長。要是真過不下去……也別互相折磨。小昱決定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你……也為自己打算打算吧。”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99久久国产露脸国语对白| 国禁国产you女视频网站| 全黄h全肉边做边吃奶视频| 伊人久久影院| 欧美屁股大的xxxxx| 在线看免费无码的av天堂| 日韩精品亚洲 国产| 无码人妻精品丰满熟妇区| 操日本屄| 成人亚洲天堂| 女人与牲口性恔配视频免费| 欧美色欧美亚洲高清在线观看| 国产成人久久| 女人高潮被爽到呻吟观看| 99精品久久久久久久婷婷| 久草在线观看视频| 色婷婷五月综合亚洲小说| 熟女中文网站| 国产成人a亚洲精品网| 国产精品护士| 亚洲偷偷自拍码高清视频| 日本丰满熟妇videossexhd| 精品伊人久久久大香线蕉欧美 | 成人网站免费观看| 亚洲色情在线播放| 俺来也俺也啪www色| 婷婷四虎东京热无码群交双飞视频| 国产综合av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精品乱码久久久久久蜜桃不卡| 国产性猛交XXXX免费看| 欧美最猛性xxxxx免费| 国产成人精品日本亚洲直接| 在线亚洲人成电影网站色www| 久久国产劲爆∧v内射| 国产做无码视频在线观看浪潮| 亚洲男人天堂| 亚洲国产成人精品综合| 精品无码国产自产拍在线观看蜜 | 在线视频?制服?中文| 亚洲精品日本| 免费av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