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50天的美以伊沖突,對美國本土經濟的沖擊正在持續擴散。4月初的邁阿密,一座美孚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隊。卡車司機查克·伯德剛剛給卡車的兩個油箱加滿了油。他看了一眼價格顯示屏,搖了搖頭。
六周前,他加滿兩個油箱的花費大約是280美元。而現在,這個數字逼近400美元。“我不關心誰在打仗,我只想知道,這個月的賬單我怎么付。” 他在接受美聯社采訪時說。
地緣沖突帶來的大宗能源商品價格暴漲,使得全美能源系統價格全面抬升。當地時間4月10日,美國勞工統計局發布了三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報告。數據顯示,美國通脹率從2月份的2.4%飆升至3.3%,創下自2024年5月以來的最高水平。月環比漲幅達到0.9%,是近四年來最大的單月增幅。其中,汽油價格單月暴漲21.2%。這是自1967年該數據系列開始統計以來的最大月度漲幅。
面對嚴重通脹形勢,白宮試圖將焦點引向核心通脹溫和及食品價格回落,強調能源沖擊之外的經濟基本面良好并非全面惡化。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哈西特當天在福克斯新聞上回應:“也有很多好消息,尤其是食品雜貨方面。雞蛋價格降到了近年來最低水平,同比下降約44%,牛肉價格因政府調整了對阿根廷牛肉的貿易政策也明顯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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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脹飆升
加油站的價格牌是消費者感知通脹最直接的窗口,但石油經濟的傳導鏈遠不止于此。汽油只是原油最前端的衍生品。從煉油廠出發,石油會被分解成數十種石化基礎原料,成為塑料、合成橡膠、化肥、醫藥包裝、電子元件制造過程中的必需品。
據統計,流經海灣地區的石化原料及制成品總值高達7330億美元,占全球供應量的22%,其下游影響的商品規模達到3.8萬億美元。汽油價格在戰爭爆發后數天內即反映到終端,但石化原料漲價向包裝、紡織、農資、醫療器材等行業的傳導通常需要一到六個月。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這一輪通脹并非由單一變量驅動,而是三重壓力在同一時間窗口疊加共振的結果。
第一層:地緣能源沖擊。伊朗海軍于2月底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國際能源署將此定性為“全球石油市場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供應中斷”。3月,美國能源價格環比飆升10.9%,為2005年9月以來最大漲幅,僅汽油一項就貢獻了CPI月度總漲幅的近四分之三。據美國國會聯合經濟委員會估算,美以伊沖突爆發后一個月內,美國消費者已額外支付了84億美元的燃料成本。
第二層:貿易政策的滯后效應。2025年4月“解放日”關稅政策出臺后,有效關稅率一度高達21%。盡管經多輪調整已降至約8%,但過去一年中多項關稅敏感商品已出現顯著漲價。企業在生產過程中吸收了關稅成本而未大幅轉嫁傳遞至消費者,但這也意味著它們在面對新一輪運輸成本上升時幾乎沒有額外的緩沖空間。
本輪美以伊沖突發生后,能源沖擊與關稅成本形成了雙向擠壓。前者推高流通成本,后者抬升生產成本,共同收窄了企業的利潤緩沖帶。
第三層:美國國內結構性通脹基底。美以伊沖突前,2月的個人消費物價支出指數(PCE)環比增長已達0.4%,除食品和能源之外的核心PCE同比增長仍約3%,這也意味著即便沒有戰爭,通脹幅度已高于美聯儲2%的設定目標。這一脆弱性根植于更深層的結構因素:多年供給側投資不足、勞動力市場長期偏緊,以及疫情時期財政刺激遺留的需求慣性。
經濟學家普遍警告,在關稅推高生產成本、核心通脹持續高于2%的背景下,美國經濟已幾乎沒有余力再承受一次大規模的外部沖擊。
更深層的變化
3.3%的通脹率在歷史上算不上極端,為什么這一次市場更慌了。資本市場、消費者信心指數和美聯儲內部討論所呈現出的緊張程度,遠遠超出了單純的數字層面變量。
過去十多年,全球主要經濟體長期受益于低通脹帶來的貿易成本優勢。2015年到2020年之間,美國核心PCE通脹率大部分時間不到2%,美聯儲甚至長期苦于通脹不達標。這種溫和物價的底層支撐來自三個層面:全球化生產比較優勢壓低了生產成本,關鍵能源通道保持貨物貿易暢通穩定,央行通過利率工具就能有效調節市場需求。這意味著,通脹基本是一個需求側管理問題,市場經濟指標過熱就通過央行加息,指標過冷就通過降息調控。邏輯清晰,傳導可控。
然而近些年,傳統央行與市場調節的邏輯框架正在失效。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沖擊天然氣供應,2025年關稅政策重塑貿易成本,2026年霍爾木茲海峽封鎖中斷全球20%的石油流通。這三次沖擊,性質高度一致,都不是因為消費者需求增多,而是因為東西運不出來、造不出來或者被人為加價。宏觀層面來看,供給側影響逐漸取代需求側管理,成為物價波動的主要原因。
歷史上曾有清晰的先例。1973年贖罪日戰爭爆發后,阿拉伯產油國對西方實施石油禁運,從市場上抽走了約450萬桶/日的供應,油價在數月內從每桶3美元飆至12美元,美國通脹率從1972年的3.4%躥升至1974年的12.3%。那場危機直接催生了“滯脹”這個概念,即經濟停滯與通脹并存,傳統貨幣政策兩頭不討好。
2026年的通脹結構與1973年驚人相似:中東地緣沖突引發能源運輸中斷,關鍵水道被封鎖。同時,央行陷入加息治不了供給,降息又放任通脹的困境。國際能源署署長比羅爾說得直接,當前危機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三次加在一起還嚴重。本次影響規模更大,當年中斷了全球7%的石油供應,這一次是20%。而且,今天的霍爾木茲封鎖同時切斷了液化天然氣、化肥原料和石化產品的運輸,沖擊的寬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1973年之前,全球經濟處于戰后長期繁榮的尾聲,能源價格長期低位,沖擊雖然劇烈,但各經濟體普遍有足夠的吸收空間。而今天的沖擊疊加在一個已經相當脆弱的基底之上。關稅推高了生產成本,疫情后的供應鏈尚未完全恢復彈性,勞動力市場結構性偏緊,財政空間被高額國債擠壓。各經濟體吸收外部沖擊余量的能力,較50年前小得多。
投資者真正擔憂的不是這個月的CPI具體漲了多少,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支撐了十多年低通脹環境的基礎:穩定的供應鏈、可預測的能源通道、較低的地緣風險溢價。這些基礎正在逐漸松動,才是這輪通脹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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