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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宴摟男閨蜜拍照,丈夫遞酒說排個隊,全場安靜我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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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杯懸在半空,許明誠的手指穩得不像話。

      他臉上的笑還在,甚至比剛才切蛋糕時還要溫和些。可那句話,輕飄飄的,像把淬了冰的薄刃,貼著我的耳廓劃過去。

      “來,跟你最親的人先喝,我排個隊。”

      彭明杰摟在我肩膀上的手臂,瞬間僵了。他手指的溫度透過真絲衣料,變得滾燙,又迅速冰涼。

      全桌的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媽夾菜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方。我爸摘下眼鏡,慢吞吞地擦。趙馨月半張著嘴,眼神在我和許明誠之間飛快地竄。

      只有許明誠還在笑,酒杯又往前送了半寸,幾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語桐?

      我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碰得杯壁叮一聲輕響。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睛。



      01

      彩帶粘在昂貴的進口奶油上,切開時發出輕微的嘶啦聲。三十五歲,燭光跳著,映著圍坐一圈的人臉。

      我媽說:“快許愿,就盼著你跟明誠好好的,早點讓我抱上外孫。”

      我爸咳了一聲,低頭抿茶。

      愿望哽在喉嚨里,最后只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我吹滅蠟燭,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彭明杰第一個起身,舉著那臺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徠卡。

      “壽星,看這兒!”他聲音敞亮,帶著攝影師慣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熱情。

      我笑著扭頭,肩膀自然而然向他那邊傾過去。

      這個姿勢太熟了,熟得成了肌肉記憶。

      十五年,從大學社團第一次被他抓拍,到后來我戀愛、結婚、升職,無數個或重要或平常的節點,他鏡頭里的我總是這樣,靠著他一邊的肩膀,笑得沒心沒肺。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混著一點相機皮套和某種男士香水的冷冽氣息。這氣息我也熟。

      快門響了幾下。他低頭回看,嘴角勾著滿意的弧度。“這張絕了,李語桐,你這笑還能見點兒真心。”

      “哪張我笑得假了?”我捶他胳膊。

      他側身躲,手臂從我背后環過來,虛虛搭在我另一側肩頭,下巴幾乎蹭到我發頂。“這張,這張就假,像硬擠的。剛才那張好,放松。”

      我們頭湊在一起看屏幕,距離很近。他的呼吸拂過我額角碎發。

      “咳。”

      一聲不響的咳嗽,從我身側傳來。許明誠手里端著杯紅酒,不知站了多久。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我,又看看彭明杰仍搭在我肩上的手。

      彭明杰像被燙到,手收了回去,插進褲兜,笑容有點訕訕。“喲,許工,來,給我和壽星拍張合影。”

      他把相機遞過去。許明誠沒接,目光落在那相機上,停了大概兩秒。那兩秒長得讓人心慌。然后他接過來,掂了掂。

      “好機器。”他說。

      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我們。

      我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伸手想拉彭明杰站開些,彭明杰卻反而又靠近半步,手臂抬起,像是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虛扶在我背后的椅背上。

      “看鏡頭,笑。”許明誠的聲音隔著相機傳來,悶悶的。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眨了眨眼。

      許明誠放下相機,低頭操作幾下,遞還給彭明杰。“好了。”他走開,去拿醒酒器,給自己重新斟了小半杯。

      餐宴繼續。

      龍蝦伊面,清蒸東星斑,燉得軟爛的鮑魚鵝掌。

      菜一道道上來,熱鬧卻像被抽走了。

      我媽試圖找話,問我最近工作忙不忙。

      我爸和許明誠聊了幾句最近的樓市。

      趙馨月低頭刷手機,偶爾抬眼,目光復雜。

      彭明杰變得安靜,只在自己面前的小盤子里撥弄食物。

      許明誠反倒話多起來。他給我爸倒酒,給我媽夾菜,問趙馨月孩子上幼兒園適應沒有。周到,妥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不進眼底。

      輪到敬酒。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拿起我的,走到我身邊。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最后落在我臉上。

      “今天語桐生日,感謝各位來。”他頓了一下,轉向我,聲音溫和得詭異,“尤其要感謝……明杰,這么多年,一直這么‘照顧’我們語桐。”

      彭明杰立刻端起酒杯站起來。

      許明誠沒看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杯酒,穩穩遞到我面前。酒杯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來,”他微笑,聲音不高,卻讓桌上所有細碎的聲響瞬間消失,“跟你最親的人先喝。”

      他略略側身,朝彭明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目光卻仍鎖著我。

      “我排個隊。”

      空氣凝固了。頭頂水晶燈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彭明杰端著酒杯的手臂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敬也不是。我爸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媽臉色白了。趙馨月屏住了呼吸。

      我看著許明誠。他眼底一片平靜的深黑,映出我驚惶失措的臉。

      那只遞來酒杯的手,指節分明,穩如磐石。

      而我伸出去接的手,抖得厲害。

      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叮一聲,脆響。

      酒液劇烈地晃蕩起來,濺出幾滴,落在我的手指上,也落在他干凈的白襯衫袖口。

      他像沒察覺,仍舉著,等著。

      02

      車開進地庫,引擎熄火。

      黑暗和寂靜包裹上來,比宴會上更甚。許明誠解開安全帶,咔噠一聲,在密閉空間里格外清晰。

      他沒立刻下車,也沒看我。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我跟在他身后走進電梯。

      鏡面映出兩個人,一前一后,中間隔著半步距離,像陌生人。

      他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我從鏡子里看他的側臉。

      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進屋,換鞋。他去廚房倒水,玻璃杯放在島臺上的聲音有點重。

      我站在玄關,沒開大燈,只有壁燈昏黃的光暈。

      這個家,一百四十平,裝修時他熬了幾個通宵畫圖,每一處細節都經過反復推敲。

      他說要給我一個安穩漂亮的窩。

      現在這個窩,安靜得讓人發慌。

      “我去洗澡。”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徑直走向主臥浴室。

      水聲響起。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抱著一個靠墊。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酒杯冰涼的觸感,和那無法控制的顫抖。

      那句話在腦子里循環播放,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跟你最親的人先喝。

      最親的人。

      彭明杰?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許明誠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舊睡衣,頭發半干。他沒往客廳看,徑直走向臥室門口,腳步卻停住了。

      “我今晚睡客房。”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明天天氣,“你早點休息。”

      沒等我回答,他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客房的門輕輕關上,咔嗒一聲落鎖。

      聲音很輕,卻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坐在黑暗里,許久沒動。手機屏幕在茶幾上亮了一下,是彭明杰發來的信息。

      “語桐,到家了嗎?今晚……抱歉。許工是不是誤會了?需要我找他解釋一下嗎?”

      我看著那幾行字,熟悉的稱呼,熟稔的語氣,帶著他一貫的、似乎永遠站在我這邊的關切。

      以前收到這樣的信息,我會覺得溫暖,是瑣碎婚姻生活外一點熨帖的慰藉。

      現在,只覺得那字里行間透著一種不合時宜的親近,刺眼。

      我沒回。點開許明誠的微信對話框,上次聊天停在昨天下午,我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他說:“要加班,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你們”,指的是我和我媽。我媽那幾天過來小住。

      往上翻,這樣的對話越來越多。“加班”、“開會”、“項目趕工”,簡潔,干脆,不帶多余情緒。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好像就是這小半年。

      我以為是他工作到了瓶頸期,壓力大。還勸過他別太拼。他當時嗯了一聲,摸摸我的頭,說:“知道了。”

      現在回想,他那時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有些遠。

      手機又震,是趙馨月。

      “睡了嗎?今天可把我嚇壞了。許明誠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話說回來,語桐,你跟彭明杰,是不是也太不注意了點?我是你閨蜜才說這個,這么多年,許明誠能忍到現在,也不容易。”

      我能想象她說這話時微微蹙眉、又帶著點窺見秘密般的興奮神情。

      她是關心,我知道。

      可這關心底下,是不是也藏著一絲別的什么?

      比如,對她自己那攤雞飛狗跳婚姻的某種對比后的安慰?

      我沒回她。扔開手機,走到客房門口。門縫底下沒有光透出來。里面寂靜無聲。

      我抬起手,想敲門,手指蜷起,又放下。

      回到主臥,躺在寬闊的床上。

      另一邊空著,被子整整齊齊。

      我蜷縮起來,鼻尖似乎還能聞到一點點許明誠常用的須后水味道,很淡,很快就被冰冷的空氣吞沒了。

      腦子里亂糟糟的。

      生日宴上每一幀畫面都在倒放。

      許明誠遞酒時平靜的眼神,彭明杰僵住的手臂,父母尷尬的臉,趙馨月閃爍的目光……還有更早以前,許明誠一次次晚歸的疲憊身影,我抱怨時他不置可否的沉默,我們之間越來越短的對話,越來越少的擁抱。

      我以為那是七年之癢,是婚姻必然的平淡期。

      也許,那只是冰層表面。底下,暗流早已洶涌。

      那句“跟你最親的人先喝”,不是突然的爆發。是冰層承受不住壓力,終于裂開的第一道縫。

      而我,站在裂縫邊緣,手足無措。

      窗外的城市燈火徹夜不眠,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帶。

      我就這么睜著眼,看著那道微弱的光,直到它被漸亮的天光取代。



      03

      早晨的陽光明晃晃的,刺眼。

      廚房里有響動。

      我走出去,許明誠站在灶臺前煎蛋。

      平底鍋里滋滋作響,他穿著挺括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背影看起來和過去幾千個早晨沒什么不同。

      “醒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又轉回去,“蛋快好了,牛奶在微波爐。”

      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仿佛昨晚什么都沒發生。

      這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他動作利落地把煎蛋裝盤,熱牛奶端過來,又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他在我對面坐下,拿起手機看新聞。

      沉默像厚重的幕布,隔在我們之間。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昨晚……”我開口,嗓子發緊,“你喝多了?”

      許明誠放下手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看向我。“沒有。”他說,“一杯紅酒而已。”

      “那你……”

      “就是累了。”他打斷我,語氣沒什么起伏,“生日宴鬧哄哄的,有點煩。”

      累了。煩。

      兩個輕飄飄的詞,把所有洶涌的東西都蓋住了。

      “我和彭明杰,”我艱難地說,“我們就是朋友,認識太久了,有些習慣一時沒改過來。你別誤會。”

      “誤會什么?”他反問,嘴角甚至扯了一下,不像笑,“你們認識十五年,我才七年。論親疏,我排個隊,不是應該的么。”

      又是“排隊”。像根細針,精準地扎過來。

      我呼吸一窒。“許明誠,你非要這么說話嗎?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

      “談什么?”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往后靠了靠,目光平靜地看著我,“談你這半年跟我抱怨了十七次工作累、婆婆難相處、我回家晚,卻跟彭明杰打了四十三通電話,其中二十八通超過二十分鐘?還是談上個月我出差,你媽腳扭了,你第一個打電話讓他開車送醫院,事后才想起來告訴我一聲?”

      我僵住了。這些數字,他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你……你查我通話記錄?”

      “需要查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嘲諷,“你每次跟他打電話,聲音都會不自覺揚高幾分,笑得很開心。在家里,多久沒這么笑過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電話,有些是工作煩悶時的吐槽,有些是分享看到的趣事,有些只是漫無邊際的閑聊。我覺得那是放松,是友情。

      可從他的視角看過去,是什么?

      “我不是……”

      “行了。”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今天所里有評審會,我得早點過去。”

      他走到玄關換鞋。我追過去,拉住他的胳膊。

      “明誠,我們別這樣。昨晚是我不對,我以后會注意界限。我們……”

      他停下動作,轉過頭看我。清晨的陽光從側面打過來,他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在陰影中,眼神深不見底。

      “語桐,”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有些事,不是注意‘界限’就能解決的。”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字句,最后只說了句:“我也需要點時間想想。”

      說完,他輕輕掙開我的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滿室冰冷的寂靜。

      我靠著玄關的墻,慢慢滑坐到地上。地磚很涼。

      手機在餐桌上震動。我踉蹌著走過去,是彭明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語桐!你沒事吧?昨天后來……許工沒為難你吧?”他的聲音透著焦急,是真切的關心。

      “沒事。”我聲音干澀。

      “那就好。我擔心了一晚上。語桐,我覺得許工可能真的誤會挺深的。你看要不要……我請他出來吃個飯,當面解釋清楚?我們這么多年的朋友,不能因為這點誤會……”

      “不用了。”我打斷他,語氣可能比想象中更生硬。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語桐,”彭明杰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熟悉的、安撫似的柔和,“你別有壓力。無論怎么樣,我都在你這邊。咱們認識多久了,你還不清楚我?我就是希望你好。

      我清楚嗎?

      我記得大學時我失戀,他陪我在操場喝了一夜啤酒。

      記得工作后第一次拿大項目,他比我還高興,嚷嚷著要請客。

      記得我和許明誠吵架,他總是那個勸和的人,說許明誠靠譜,讓我珍惜。

      可我也記得,他換了四任女友,每一任都抱怨過他有個“太親密”的異性朋友。

      記得他曾半開玩笑地說,要是你嫁不出去,咱倆湊合過得了。

      記得我結婚前夕,他喝醉了,紅著眼睛說:“他對你好就行。”

      那些被友情光環籠罩的細節,此刻剝開溫情的糖衣,露出內里模糊不清的質地。

      “明杰,”我吸了口氣,“謝謝。不過這是我和明誠之間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最近……我們都先冷靜一下吧。”

      說完,我沒等他回應,掛了電話。

      手心里全是汗。

      我走回客廳,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四周。

      這個家,每一件擺設我都熟悉,此刻卻透著陌生。

      許明誠的“需要時間想想”,彭明杰越界的“關心”,趙馨月微妙的“提醒”,還有我自己心里那團亂麻……所有東西攪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走到許明誠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旁,坐下。手指拂過扶手,觸感柔軟。靠墊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一點氣息。

      鬼使神差地,我俯身,手伸進沙發的縫隙里摸索。指尖碰到一個硬物。掏出來,是一支黑色的、鋼筆形狀的東西。

      一支錄音筆。

      很舊了,金屬外殼有些劃痕,是我好幾年前采訪用過的,后來不知所蹤。怎么會在這里?

      我按下開關,沒反應。沒電了。

      心臟沒來由地,咚咚急跳了兩下。

      04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對著那支沒電的錄音筆發呆。

      是趙馨月。她拎著一盒看起來挺精致的點心,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打量。

      “就知道你沒心思吃早飯。”她熟門熟路地換鞋進來,把點心放桌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客廳,“許工上班去了?”

      “嗯。”我起身去燒水。

      “你們……聊過了?”她在我對面的高腳凳上坐下,手肘支著島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昨天那陣仗,可真是……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說,他都驚了,說沒看出許明誠是這么能忍的人,爆發起來一點征兆都沒有。”

      水壺發出嗡鳴。我盯著壺口冒出的白氣。

      “你也覺得,是明誠忍了很久?”我問。

      “那不然呢?”趙馨月挑眉,“語桐,咱倆這么多年朋友,我說句實在的,你跟彭明杰,好得是有點沒分寸了。平時勾肩搭背開玩笑就算了,昨天那種場合,你爸媽都在呢,你還跟他摟那么緊拍照。許明誠那是給你留面子,換我家那個,早掀桌子了。”

      她語氣里有種過來人的篤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同情與某種優越感的復雜情緒。我知道她老公脾氣暴,兩人經常吵架,她沒少跟我哭訴。

      “你覺得,是我沒把握好分寸,才把他逼成這樣的?”

      “也不全怪你。”趙馨月嘆口氣,拍拍我的手,“彭明杰那人,對你是真好,我知道。可再好,他也是個男的,還是個沒結婚的男的。許明誠心里能沒疙瘩?他忍了這么久才發作,算不錯了。你呀,就是太把人往好處想,覺得十幾年的朋友,光明磊落。可人心隔肚皮,男人那點心思……”

      她沒說完,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水開了。我沖了兩杯茶,遞給她一杯。茶葉在熱水里翻卷,舒展。

      “馨月,”我捧著溫熱的杯子,“這半年,我跟明誠抱怨家里事的時候,跟你提過不少吧?”

      趙馨月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嗯,怎么突然問這個?”

      “也跟明杰打電話說過一些。”我看著她,“你記得有一次,我媽跟我姑鬧矛盾,住到我家來,我跟明誠為這事拌嘴,心情特別差嗎?”

      “記得啊,你還跟我哭來著。”趙馨月點頭,“后來不是好了嗎?”

      “是好了。”我慢慢說,“那天我先給你打了電話,你勸了我一陣。后來我又給明杰打了,他直接開車過來,帶我去江邊兜風,散了散心。”

      趙馨月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哦,是有這么回事。還是彭明杰會哄人開心。”

      那天晚上我回家挺晚,明誠也沒問。”我頓了頓,“現在想想,他是不是……其實知道我是跟彭明杰出去了?

      趙馨月眼神閃躲了一下,低頭吹著茶杯里的浮葉。“可能吧……你家許明誠,心思細。”

      “是你告訴他的嗎?”我問。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意外。

      “我?”趙馨月猛地抬頭,聲音拔高了些,“語桐,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干嘛要跟他多這個嘴?我是那種搬弄是非的人嗎?”

      她反應有點大。臉頰微微漲紅。

      “我沒別的意思。”我說,“就是突然想起來,隨口一問。那段時間,你來我家挺勤的,有次跟明誠在書房聊了挺久。”

      趙馨月臉色變了變,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那是在跟他請教給孩子買學區房的事!許明誠懂這些。語桐,你現在是疑心到我頭上了?就因為昨天許明誠說了幾句重話,你就覺得身邊人都對不住你?”

      她站起來,拎起包,語氣硬邦邦的:“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我還是改天再來吧。點心你記得吃。”

      她走到玄關,換鞋的動作很重。拉開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委屈,有氣憤,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類似心虛的慌亂。

      “語桐,別把自己弄得太累。有些事,較真沒意思。”

      門砰地關上。

      屋子里又靜下來。只剩下那盒精致的點心,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包裝鮮艷得刺眼。

      我沒動那點心。走到書房,拉開許明誠的書桌抽屜。里面整齊地放著文件、圖紙、一些票據。我無意識地翻動,手指碰到一個硬殼筆記本。

      很普通的黑色皮質封面,磨得有些舊了。許明誠有隨手記東西的習慣,工程筆記、購物清單、突然的靈感。

      我翻開。

      前面都是工作相關。翻到中間,筆跡變得有些潦草,時間大概是半年前開始。

      9/15,晚十點歸。語桐已睡,客廳燈留了一盞。餐桌上半份外賣。彭來電,未接。

      “9/28,加班。語桐微信:‘媽又念叨孩子的事,煩死了。’未回。半小時后,聽她陽臺打電話,笑聲。應是彭。”

      “10/12,岳母到。語桐抱怨浴室收納,與我爭執。后出門,稱與馨月逛街。晚十點,馨月發朋友圈家庭聚餐,照片中無語桐。電彭,關機。”

      11/3,出差返。機場見彭車。語桐從副駕下,說順路接我。車內香水味濃,非語桐常用。彭手指有新傷,語桐詢問,語氣熟稔。

      “12/20,語桐生日籌備。問她要請誰,她說‘就家里人,還有馨月,明杰肯定得來啊,年年都他拍照。’拍照。是,年年都是他。”

      記錄斷斷續續,有時一天幾條,有時幾天一條。沒有評論,沒有情緒化的字眼,只是簡短的、觀察式的記述。

      越往后,記錄越簡短,寒意卻越重。

      最新的一條,就在生日宴前兩天。

      “1/10,語桐試新衣,問好看否。答好看。她對著鏡子拍,發微信。屏幕一閃,置頂對話,彭。想起錄音筆第7段。該做個了斷了。”

      錄音筆……第7段?

      我合上筆記本,手冰涼。那支沒電的錄音筆,此刻正躺在我的睡衣口袋里,像一塊燒紅的炭。

      許明誠不是“忍”到爆發。

      他是在“收集”,冷靜地,一條一條,收集著讓他心冷的證據。

      而那支筆里,藏著什么?

      我轉身沖回臥室,從抽屜里翻出匹配的充電線,手指發抖,插了好幾次才成功。充電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

      等著它充上電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05

      錄音筆躺在書桌上,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綠色。

      電量滿了。它沉默著,黑色的金屬外殼泛著冷光,像一只緊閉的眼睛。

      我伸出手,指尖懸在播放鍵上方,微微顫抖。許明誠筆記本上那句“錄音筆第7段”反復在腦子里碾過。了斷。他想做個了斷。

      那么,這里面是什么?能讓他決心在生日宴上當眾撕破臉的東西?

      我按了下去。

      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電流聲,接著,是我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煩躁和疲憊,從劣質的揚聲器里傳出來,有些失真。

      “……別提了,跟我媽又吵了一架。她就不能消停兩天?一來就收拾屋子,把我東西全挪了位置,還非說那個牌子的營養素好,逼著我吃。我跟她根本說不通。”

      是三個月前,我媽來小住的時候。我在跟人打電話。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彭明杰,帶著笑,語氣輕松:“阿姨不一直都那樣?心是好的,方式感人。你就左耳進右耳出唄。要不要出來透透氣?我發現個不錯的清吧,音樂特好。”

      “算了,明誠晚上回來,雖然估計又得八九點。”我嘆氣。

      “許工是大忙人嘛。”彭明杰的聲音頓了頓,稍微壓低了些,“說真的,語桐,有時候我覺得你結婚后,都沒以前開心了。以前多灑脫一人。”

      “哪有,就是事兒多。”我聲音悶悶的。

      “行吧,你自個兒琢磨。不過啊,”他語氣變得有點調侃,又有點試探,“要是哪天在許工那兒受了委屈,我這老朋友的肩膀,隨時借你靠。保證比某人的可靠譜,還不收費。”

      電話里,我笑罵了一句:“滾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也笑,笑聲通過錄音筆傳來,有種別樣的親昵。“說真的,有時候想想,要是當年我膽子大點……”

      “打住啊你!”我打斷他,但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惱怒,更像是一種熟稔的嬌嗔,“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少提。我掛了啊,煩著呢。”

      “得嘞,女王大人。心情不好隨時召喚。”

      通話結束。錄音里只剩下長久的空白電流聲,然后,是咔噠一聲輕響,像是錄音筆被關閉或收起的聲音。

      書房里死一般寂靜。窗外的天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

      我坐在椅子里,渾身發冷。

      這段對話,我記得。

      當時覺得就是朋友間的玩笑和吐槽,帶著點多年老友的隨意甚至口無遮攔。

      壓力大的時候,有這么個人能毫無顧忌地胡說八道,是一種宣泄。

      可現在,以一個旁觀者,尤其是許明誠的耳朵來聽……

      “保證比某人的可靠譜。”

      “要是當年我膽子大點……”

      那曖昧的、越界的試探。我那并不嚴厲的打斷和近乎縱容的回應。

      難怪。

      難怪他會在筆記本上記下。

      難怪他說“該做個了斷了”。

      這錄音筆,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把我自以為坦蕩的友誼,剖開一層皮,露出底下連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黏膩模糊的內瓤。

      我不是無辜的。許明誠也不是無故發難。

      他早就聽到了,看到了,記下了。

      像一位耐心而冷酷的偵探,收集著妻子情感偏移的蛛絲馬跡。

      生日宴上那句敬酒詞,不是失控的怒火,是深思熟慮后擲出的、割裂一切的刀。

      那他接下來還想做什么?僅僅分居?冷戰?

      不對。他筆記本里提到了“了斷”。以他嚴謹的性格,收集證據,冷靜記錄,一步步推到臨界點……這不像只是為了吵架或警告。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進腦海。

      我猛地站起來,開始在書房里翻找。

      書架,文件柜,電腦主機后面……沒有更多可疑的東西。

      我又沖進主臥,打開他的衣柜,一件件衣服口袋摸過去。

      在一件他很少穿的舊西裝內袋里,手指觸到一個薄薄的、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是一張對折的便簽紙。

      上面是一個手寫的銀行賬號和開戶名,名字很陌生,叫“周正”。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前期咨詢費已付,材料備齊后聯系。”

      咨詢費?材料?

      律師。離婚律師。

      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原來“了斷”是這個意思。

      他早就咨詢了律師,甚至在默默準備材料。

      生日宴,只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嗎?

      一個公開的、體面的(對他而言)宣示,宣告這段婚姻的不可挽回,為后續動作做鋪墊?

      那支錄音筆,那些記錄,都是“材料”。

      而我,像個傻子,還沉浸在“他是不是誤會了”、“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的幻想里。

      憤怒,后知后覺地涌上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不是氣他想離婚,是氣他這樣的算計,這樣的不動聲色,把我當成一個需要搜集證據才能對付的對手。

      七年婚姻,最后落得個暗中收集黑材料的下場?

      還有趙馨月。她在這中間,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無意閑聊的透露者,還是……有意無意的推手?

      我捏著那張便簽紙,指節攥得發白。窗外,醞釀了一上午的雨終于落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恐懼和憤怒交織,像兩股繩子擰在一起,勒得我喘不過氣,卻也逼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力氣。他要證據,要了斷。

      好。

      那我倒要看看,他手里到底還有什么牌。這場他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棋局,我也得看清楚,到底是誰,在什么位置。

      錄音筆的綠燈還在幽幽地亮著。

      我關掉它,連同那張便簽紙,一起鎖進了書桌最底下的抽屜。然后,我拿起手機,給許明誠發了條微信。

      語氣放軟,帶著刻意的疲憊和妥協。

      “明誠,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們好好談談。昨天的事,是我錯了。”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過了大概十分鐘,屏幕亮起。

      他的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雨越下越大了。

      06

      雨敲打著窗戶,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廚房里燉著湯,咕嘟咕嘟,熱氣模糊了玻璃門。我機械地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而沉悶。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許明誠那個“好”字上。像一道簡單的指令,又像一句冰冷的宣判。

      七點過五分,門鎖響動。

      他回來了,肩頭帶著濕氣,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

      目光掠過餐桌——上面擺著三菜一湯,都是他平時愛吃的——然后落在我臉上。

      “回來了。”我說,擦了擦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湯好了,洗手吃飯吧。”

      他嗯了一聲,脫下外套掛好,去洗手間。水聲嘩嘩。

      面對面坐下。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菜肴顏色鮮亮,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寒意。我給他盛湯,他接過,說謝謝。

      沉默地吃了幾口。他吃飯的樣子一如既往,慢條斯理,看不出情緒。

      “明誠,”我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輕,“生日那天,對不起。我確實沒注意分寸,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嗯。”

      “我跟彭明杰,真的只是朋友。認識太久,有些相處模式可能……不太合適。以后我會注意。”我斟酌著詞句,觀察他的反應。

      他喝了口湯,才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注意?”

      減少不必要的聯系。私下見面……盡量不單獨。拍照什么的,會更注意距離。”我像在背誦檢討書,心里卻一片冰涼。

      這些話,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試探?

      許明誠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緩。

      “語桐,”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平靜無波,“有些習慣,養成了十幾年,不是說改就能改的。有些信任,碎了,也不是說補就能補的。”

      “我們可以試試。”我往前傾了傾身體,做出急切的樣子,“七年婚姻,不能因為一次誤會就……我們可以去旅游,就我們倆,像剛結婚那時候。或者,我們把要孩子的事提上日程?我媽那邊,我來說,不讓她再給你壓力。”

      我把能想到的“挽回方案”都拋出來,像個竭力推銷的銷售。許明誠只是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松動。

      “孩子?”他輕輕重復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算了。沒意思。”

      這三個字,像三顆冰雹,砸在我心口。

      “那你想怎么樣?”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分不清是演的,還是真的,“離婚嗎?”

      他終于正眼看向我,目光很深,像兩口古井。

      “你覺得呢?”他把問題拋了回來。

      空氣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聲,和湯鍋里細微的、即將燒干的滋滋聲。

      我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做出掙扎又頹然的模樣。

      “如果……如果你真的這么想,我……我也沒辦法。”我抬起頭,眼眶適時地紅了,“財產什么的,你看著辦吧。我只有一個要求,別讓我爸媽知道,他們受不了。”

      以退為進。示弱。降低他的警惕。

      許明誠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然后,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夜。

      “再說吧。”他站起身,“我吃飽了。碗放著我明天洗。有點累,先去休息。”

      他又走向了客房。

      門關上。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幾乎沒動過的飯菜,慢慢收起臉上偽裝的哀戚。心沉甸甸地往下墜。

      “再說吧。”不是拒絕,也不是同意。是留有余地,是繼續觀察。他還在權衡,或者說,他的計劃還在推進,不需要立刻給我答案。

      這比我預想的更糟。這意味著他手里,可能真的有足夠的“材料”,讓他有恃無恐,從容不迫。

      我收拾碗筷,動作很輕。

      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那張寫著律師信息的便簽紙,那個叫“周正”的人。

      還有他的電腦。

      他大部分工作資料和個人文件都在那臺筆記本里。

      許明誠有睡前在書房處理一會兒工作的習慣。但今晚,他直接進了客房。也許是真的累了,也許是……不想給我任何靠近他私密空間的機會。

      清洗完碗筷,我擦干手,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里面沒開燈。他的筆記本電腦不在常放的書桌上。

      我猶豫了一下,推開主臥的門。房間里空空蕩蕩。他的枕頭和被子還在。

      我又走到客房門口,屏住呼吸傾聽。里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敲擊鍵盤的聲響,也沒有手機屏幕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

      他睡了嗎?還是只是在黑暗里躺著?

      我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在黑暗里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鈍刀子割肉。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

      凌晨一點。整個屋子陷入沉睡般的寂靜。

      我赤著腳,像貓一樣,再次挪到書房門口。輕輕擰動門把,推開一條縫。黑暗中,書桌輪廓依稀可辨。上面是空的。

      他的筆記本電腦,很可能就在客房里,在他身邊。

      一種混合著焦慮、不甘和被算計的憤怒,在胸腔里翻騰。

      我不能就這么干等。

      如果他真的在準備離婚材料,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著我處于更被動的境地。

      我走回自己房間,拿出手機,點開彭明杰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我讓他“冷靜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我需要信息。

      需要從側面了解,許明誠可能還知道些什么。

      彭明杰是個缺口。

      雖然懷疑他與趙馨月可能無意中成了許明誠的“信息源”,但此刻,他是我唯一可能探聽到些許內情的人。

      而且,許明誠既然那么在意他,或許……從他這里,能反過來牽動許明誠的神經?

      我打字,刪掉,又重打。最后發過去一句:“睡了嗎?心里很亂,想找人聊聊。方便電話嗎?”

      信息發出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我盯著屏幕,心跳如擂鼓。

      幾秒后,屏幕亮起。不是回復,是直接打來的電話。

      彭明杰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在黑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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