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密者和傳播者都要擔責！《明日方舟》夏日活動泄密案為何判賠130萬？

“直播還有什么新內容嗎？說點我不知道的。”去年7月23日，《明日方舟》官方發布2025夏日嘉年華特別通訊直播預告的時候，玩家在評論區的調侃讓人哭笑不得。

在距離《明日方舟》夏日活動官方預告還有5天時，此次夏日活動的諸多重磅內容——新角色立繪、限定皮膚，早已在小紅書、B站、微博等各大社群被傳得滿天飛。

這被稱為“《明日方舟》史上最嚴重偷跑之一”，不僅讓運營方鷹角網絡的精心籌備“付之一炬”，也讓玩家期待的驚喜蕩然無存，還對官方的運營能力提出了質疑。

前不久，上海市青浦區人民法院對該案作出一審判決，泄密源頭、供應商員工小A及二次傳播者小B立即停止侵害鷹角網絡商業秘密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二人平均承擔130萬元的賠償責任，并在媒體刊登聲明消除影響。日前，二人已按要求登報致歉。

這一判決結果引發了業界廣泛關注。網絡游戲未公開內容的泄露，特殊在哪兒？法院判賠130萬元，是怎么考量的？為何判決二次傳播者承擔共同責任？怎樣才能構建一個更有力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記者采訪了鷹角網絡和本案的主審法官。

二次傳播者，承擔共同責任

說起當時的情形，鷹角網絡法務負責人劉蓀悅仍感到很痛心：“這次泄密使我們為活動投入的所有研發、運營等成本和努力幾乎全部白費。更嚴重的是，玩家對我們的運營和管理能力提出了質疑，進一步影響了公司在玩家中的口碑。”

經過排查，泄密源頭很快鎖定為支持本次活動工作的供應商員工小A。小A承認，自己于7月15日將包含美術形象、劇情信息、玩法機制、運營信息、市場營銷信息在內的完整活動臺本，用個人手機通過QQ發送給了第三方小B。小B隨后截取了其中的角色立繪、限定皮膚進行擴散，導致信息在玩家社群中病毒式傳播。

盡管鷹角網絡按原計劃在7月26日舉行了活動直播，但泄密造成的傷害已無法挽回。7月28日，鷹角網絡向青浦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追究小A的法律責任。隨著調查深入，獲取了小B的個人信息后，鷹角網絡于同年9月追加小B為共同被告。

“尚未公開的游戲臺本，是否構成反不正當競爭法所保護的商業秘密，這是庭審過程中雙方主要的分歧點之一。”本案主審法官季秋玲解釋，經審理，法院認為該臺本內容具有商業價值，在被訴侵權行為發生時不為相關公眾所知悉，且鷹角網絡已通過約定保密義務、限制臺本訪問權限等方式對臺本采取了合理的保密措施，因此該臺本構成商業秘密。

在明確了商業秘密屬性后，另一個關鍵問題是，誰該為此負責？此案更特殊的是，法院并未止步于追究源頭泄密者小A，還判決二次傳播者小B承擔共同責任。判決明確指出，小B在明知小A作為鷹角網絡供應商的員工，系違反保密義務向其披露商業秘密，仍積極獲取商業秘密，并主動在有200多人的微信群中，對不特定的多數人發送相關信息表示可以披露夏日活動的圖片，并最終向案外人披露，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其行為視為侵犯商業秘密，同樣構成侵權。

季秋玲解釋，小A在違反保密義務披露尚未公開的游戲信息時，曾多次向小B強調要保密，可見其對損害結果具有清晰的認知，但其輕信小B不會外傳，披露了秘密，存在主觀上的過失；小B是一名長期的游戲玩家，在獲取商業秘密后向不特定的多數人表示可以披露尚未公開的游戲信息，其對相應行為會導致秘密廣泛傳播是“明知”的，存在主觀上的故意，小A和小B的相應行為均可視為侵犯了商業秘密，二人在主觀上有共同過錯，客觀上有行為的結合，構成共同侵權。這是對網絡游戲商業秘密的全鏈路保護。

“游戲行業高度依賴未公開內容維持運營節奏與用戶預期，對我們來說，這一裁判思路具有鮮明的現實針對性。”劉蓀悅說，這一認定突破了以往僅聚焦“第一泄密人”的處理路徑，將“明知或應知情形下的獲取與傳播”明確納入侵權評價范圍，體現出對商業秘密保護從“單點追責”向“全鏈條規制”的轉變。

責任認定之后，賠償數額成為關注的焦點。本案130萬元的判賠金額，在游戲商業秘密侵權案件中屬于較高水平，這個數字是如何確定的？季秋玲表示，判決綜合考慮了多個因素：涉案游戲《明日方舟》具有較高的知名度和市場關注度，被泄露的臺本完成度高、包含的商業秘密內容多、創新程度高；在公開渠道被廣泛傳播的商業秘密在臺本中所占比重大、重要性突出；兩被告侵權次數多、持續時間長；泄密行為對權利人商譽造成的損害等。

保護知識產權，需要系統性努力

“權利人因迫于活動時限，不得不將已泄露的內容按計劃發布，這本身就體現了泄密帶來的巨大商業損失和無奈。”季秋玲補充道，這是青浦法院首次針對涉網絡游戲商業秘密侵權行為作出的判決，體現了司法機關對知識產權保護的高度重視。

長期以來，游戲泄密屢禁不止，但維權常面臨定損難、判賠低的困境。本案較高的判賠和清晰的“全鏈條”責任認定，被視為游戲行業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的一次重要突破。

“通過本案的裁判，法院也想提醒游戲行業，要提升信息安全防護水平，做好對接觸商業秘密的員工的培訓和管理。從業人員必須嚴格遵守保密協議，廣大玩家也不應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或傳播商業秘密。”季秋玲說。

從企業的實踐來看，保護知識產權需要系統性的努力。劉蓀悅提到，在商業秘密保護上，鷹角網絡采取了“內外兼修”的綜合治理策略——對外，公司構建了“民事、行政與刑事”銜接的綜合治理方式：圍繞未公開的游戲角色、圖片及版本信息等高敏感內容，在通過民事訴訟追責的同時，鷹角網絡也主動借助行政執法力量維護合法權益，就相關商業秘密侵權行為向屬地市場監管部門報案并提供線索，目前多起案件已由上海市徐匯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知識產權所依法查處結案，相關當事人均受到行政處罰。

此外，知識產權所還在相關案件辦理及制度建設中，通過日常溝通、上門指導及專題交流等方式，協助公司更好提前識別風險、完善機制；上海市公安局徐匯分局經偵支隊、網安支隊匯同虹梅派出所在游戲外掛、私服、游戲周邊盜版假貨等案件中，從線索研判、證據組織到案件推進及跨區域協查等環節提供持續支持，有效提升了相關黑灰產違法犯罪的打擊力度。

對內，鷹角網絡通過建立信息分級分類體系、落實最小權限控制機制，以及供應商分級管理及常態化保密培訓等措施，實現對涉密信息全生命周期的精細化管控，逐步從個案應對走向體系化治理。

季秋玲對此表示認同，“其實，行政、刑事、民事案件的銜接，是當前我國知識產權司法保護體系改革的核心內容之一。”她提到，青浦法院已經建立了“三審合一”的審判機制，即由同一審判庭集中審理涉知識產權的民事、刑事、行政案件，通過審理部門的集中，實現對同一侵權行為的民事、刑事、行政責任評價的統一，“歸根結底，構建有力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有賴于各方的有效銜接與配合”。

來源 | 解放日報

作者 | 劉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