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縣農村的清晨,是從一種聲音開始的。
扁擔吱呀,吱呀。像老屋的門軸,像井臺邊的風。
李紅踩著露水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薄霧里,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扁擔兩頭的水桶在她肩頭輕輕晃蕩。從家門口到村口那口老井,三四百米的土路,她總要歇好幾次腳。
最難的是回程,滿滿兩桶水沉沉地墜下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數著走。
01
那是70年代,一個十三歲女孩最日常的清晨。她是家里五姊妹中的老大。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在村里當老師,身體弱,重活累活自然落在她肩上。她心疼大人,照顧弟妹。每天放學后下地薅菜、做飯,人不能吃的喂豬,還要照顧腿疼的姥爺。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特別。在那個年代的農村,老大就是半個大人。
這些舉動,與她父親的教育分不開。
父親曾是縣團委書記,國家干部,思想超前。他的眼光從不局限在這口井、這片地。煤油燈下,父親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講“頭懸梁,錐刺股”,講古人鑿壁偷光的故事。他要求子女“思想上向上看,生活上向下看”。他用“三尺巷”的故事告訴她什么叫包容。
那些話語,像井繩上的勒痕,一道一道,刻進她年幼的骨骼,長成了她一身的筋骨。
多年以后,她站在大學的講臺上,當她在核心期刊上發表論文,當她評上正教授,她總會想起那些清晨——扁擔吱呀,水桶晃蕩,父親在煤油燈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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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三歲初中畢業,國家改制,她有半年空檔回村勞動。大隊支書選中她,和另外三個同學一起,當上了“四八慘案”展覽館的講解員。留守大隊部的日子里,她接待來訪,寫通知,辦板報,寫表揚稿,甚至手工糊花圈。
她進宣傳隊報幕,學唱京劇《紅燈記》選段——那些字正腔圓的念白,后來成了她與朗誦最初的緣分。
也是在這段時光,她對文字與表達的熱愛悄然生長。每周的作文和日記,她寫得格外認真;辦公室里老師用紅線標出的優點、圈畫的好詞,讓她對語言的精妙有了最初的領悟。
她年齡最小,卻憑優秀表現當選高中學生會主席。體育場上,她接觸籃球和乒乓球后,很快成為兩支球隊隊長,還當過比賽播音員。組織能力與應變能力,在這些奔跑與跳躍中悄然生長。
03
十八歲,李紅進了大學,報的英語專業。
這不是她最初的選擇。她本報考中文專業,父親卻看好英語的前景,替她改了志愿。彼時多數中學未開英語課,她連26個字母都要從頭學起。沒有語言天賦,發音成了第一道坎——“OOO”這樣的音節,她要練無數遍。
大學四年,她從ABC開始,硬是靠勤學勤練,把發音一道一道啃下來。無天賦,有勤奮;有挫敗,無退縮。她始終記得父親說的“鑿壁偷光”,記得井臺上歇腳時數過的步數——三百米能一步一步走完,二十六個字母也能一個一個征服。
大學四年,她把發音一道一道啃了下來。
畢業時,她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英語學了這些年,舍不得放棄。但內心深處,行政管理的情結仍未消散——那是年少時被激發的對文字與組織的熱愛,是對教師的職業向往,是學生主席、球隊隊長經歷印證的能力自信。
最終,她選擇了教師職業。務實,且珍惜。
04
二十一歲,她在縣一高當班主任。
學生站隊鬧矛盾,她用巧妙的方法化解,既堅持原則,又不失關愛。她帶的班級,歌詠比賽第一,學習成績年級第一。
那些年積攢的能力——從大隊部講解員到學生會主席,從球隊隊長到宣傳隊報幕員——仿佛都在講臺上找到了歸宿。
后來調到鄭州某大學,她依然認真備課,深耕教學方法。她推行“分級教學、動態管理”改革——學生按成績分為A、B、C三級,動態調整,因材施教。后來又進行了“個性化促進型教學模式”改革項目研究,這項成果獲得了“省級優秀課程”和“省教學成果二等獎”。
很少有人知道,為了這一天,她走了多遠的路。
從中專到本科、研究生,一路進修,一路向上。那些挑水的清晨、辦公室里的紅線批注、球場上的奔跑——都化作了講臺上的底氣。
她評上了正教授。從第一批骨干教師評選開始,直至退休。
05
退休后的李紅,沒有走進廣場舞的隊伍,而是受聘成為某職業學院的專職教師,直至2023年6月,先生查出重病才停止工作。
2025年元月,偶然間,李紅接觸到梨花老師的朗誦課,被他們的專業和真誠打動,并開始系統學習朗誦。
起初,這門功課是在家里的安靜角落進行的。先生住院的那些日子,病房外的走廊成了她的臨時課堂,耳機里的發聲練習壓得很低。
兒子偶爾問起,她只是說“學著玩玩”。語氣輕,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份從井臺邊帶來的倔強,六十歲后依然完好——她認定的事,便一步一步走下去,不解釋,不回頭。
學習一年多后,變化悄然發生。
身體上,練氣息讓她減重二十多斤,體質明顯改善。能力上,說話發音愈發標準,理發店里有人稱贊她“像播音員”,同學認可她的進步。她把所思所想變成筆桿子,將詩歌改編成歌詞,有多首正在譜曲,寫作速度和水平大幅提升。知識面擴大,她重新體會到當學生的幸福,重拾童年的快樂。
家里的空氣也悄然松動。先生開始跟著她一起朗誦,聽她錄音打分,偶爾還糾正一兩個字的聲調。小孫女也跟著一起學,奶聲奶氣地念“窗前明月光”。
06
采訪的最后,李紅面對同齡人,只說了一句話:活到老,學到老。
回望這一生,井臺邊的扁擔、辦公室里的紅線批注、大學里的字母、講臺上的粉筆、朗誦時的氣息,串成一條隱秘的線索。
父親“向上看、向下看”的教誨,梨花老師的真誠鼓勵——她始終心懷感恩。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不慕名利、包容通透,這些品質不是宣言,而是六十年歲月里的日常。
如今的李紅,依然保持著年輕的心態。她像當年那個挑水的女孩,只是桶里盛的不再是井水,而是對生活持續不斷的熱愛與汲取。
井臺邊的星辰,從未熄滅,閃爍在更廣闊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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