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雨,上海的路面濕漉漉的,倒映著霓虹燈的光。我在酒店樓下等車,低著頭回客戶消息,余光掃到一雙黑色皮鞋停在我面前。我以為是代駕到了,抬頭,愣住了。
是他。
頭發(fā)剪短了,鬢角有點白,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整整齊齊,還是老樣子,什么衣服穿他身上都像新熨過的。他手里拿著車鑰匙,看樣子是剛從停車場走出來。
我們都愣了兩三秒。
“你……來出差?”他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干。
我“嗯”了一聲,想說點什么客套話,比如“真巧”或者“好久不見”,但嘴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其實一點都不巧。他來上海工作好幾年了,我知道,我甚至還知道他住哪個區(qū)。但知道又怎樣,離婚四年了,我們沒聯(lián)系過一次,連朋友圈點贊都沒有。
“住這酒店?”他看了眼我身后的旋轉門。
“嗯。”
又是幾秒沉默。雨絲飄到臉上,涼涼的。我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吃了嗎?”他問。
“還沒。”
“前面有家本幫菜還行,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下意識想拒絕。話都到嘴邊了——“不用了,車馬上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說出來的是:“行。”
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也有點意外,眨了眨眼,隨即笑了一下,很輕很淡,不是高興,更像是確認什么。他指了指馬路對面:“就在那邊,走過去兩分鐘。”
我給代駕打了個電話,說不用來了。對方有點不高興,我說會正常付錢,他才掛了。
過馬路的時候,他走在我的左邊。以前就是這樣,他永遠走在我左邊,說靠馬路這邊危險。我當時覺得特矯情,現(xiàn)在看到他下意識又走過去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飯店不大,燈光昏昏的,墻上掛著老上海的黑白照片。老板娘跟他打招呼,看來是常客。他問我吃什么,我說隨便。他沒點太多,四個菜一個湯,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沒有一個是我以前愛吃的。以前我愛吃辣的,重油重鹽,他總說我口味太重對胃不好。現(xiàn)在這幾個菜都是清淡的,清炒時蔬、蔥油拌面、一個湯羹。
我看著他倒茶,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我面前。手指還是那么長,指甲修得干干凈凈。他以前就是這樣,什么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
“你現(xiàn)在……還在那個公司?”他問。
“早不在了,換了好幾個了。”
“做什么?”
“還是市場,換湯不換藥。”
他點點頭,沒多問。我們之間就是這樣,以前也好,現(xiàn)在也好,從來不會追問太多。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不像夫妻,更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客客氣氣的,誰也不麻煩誰。
但這個“客氣”,可能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們是相親認識的。那時候我二十七,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工資剛夠花。他三十,在互聯(lián)網公司做技術,穩(wěn)定,靠譜,話不多。見面那天他穿了一件格子襯衫,我媽說這小伙子看著老實,不會花心。
我沒什么感覺,但也沒什么不滿意的。年紀到了,家里催得緊,周圍朋友一個個都結了,有的孩子都生了。他條件不錯,有房有車,雖然房在郊區(qū)車也就十萬出頭,但好歹什么都有。處了大半年,沒吵過架,也沒熱戀過,就是周末吃個飯看個電影,平平淡淡的。求婚也沒什么儀式感,就吃完飯散步的時候,他說要不咱們把證領了吧。我說好。
就這樣,嫁了。
婚后第一年還行。他上班,我上班,晚上回來誰早誰做飯。吃完飯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各玩各的手機,到點就睡。周末偶爾出去逛逛,超市買點東西,或者在家躺兩天。
沒孩子。不是不想生,是生不出。檢查過,問題不大,醫(yī)生讓調理,我調理了一段時間,后來工作忙就斷了。他也不催,從來不催。別人家婆婆催得緊,我婆婆偶爾提兩句,他都說“不急不急”。我當時還覺得他體諒我,現(xiàn)在想想,他可能根本就沒那么想要。
但說他不想要吧,也不是。有一次我們看電視劇,里面有個小孩特別可愛,他看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像你小時候肯定也這樣。”我當時心里軟了一下,但那一下就過去了,沒當回事。
矛盾是慢慢長出來的,像墻角的霉斑,一開始只有一小塊,后來越來越大片。
先是他的工作。互聯(lián)網公司嘛,996是常態(tài),他經常十點十一點才回來,進門就癱在沙發(fā)上,話都不想說。我上班也不輕松,回來還得收拾家,洗衣服,有時候做了飯等他,等到涼了他也沒回來,發(fā)微信就說“在開會”。
我跟他說過,能不能早點回來,哪怕一個星期有兩三天正常下班也行。他說好,但從來沒做到過。后來我不說了,我學會了把飯菜熱好放桌上,自己先吃,吃完洗完碗,該干嘛干嘛。他回來自己熱,吃完碗就擱水池里,我第二天早上洗。
我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以前還會聊聊公司的事、朋友的事,后來就只剩下“今晚回來嗎”“回來”“記得交物業(yè)費”“好”。連吵架都懶得吵了。有一次因為洗碗的事,我說你能不能順手洗了,他說我太累了,就這么一句,我居然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那段時間我經常失眠,躺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就是我要的婚姻嗎?沒有出軌,沒有家暴,連大聲爭執(zhí)都沒有,但就是覺得喘不上氣。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看著還行,但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我試著溝通過。有一天他難得回來早,我做了他愛吃的紅燒排骨,吃完收拾完,我坐在他旁邊,說我們聊聊。他看了我一眼,說聊什么。我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有點問題,他不說話了。我等了半天,他就說了句“我覺得挺好的啊”。
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不吵架,不紅臉,各自獨立,互不干涉。可婚姻不是這樣的啊,至少我覺得不是。
后來我開始加班,不是工作需要,就是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一面墻,還不如在公司待著。同事約著喝酒我也去,以前都推掉的。那段時間我跟一個男同事走得挺近的,就是聊得來,吃飯聊天,沒有別的。但我知道,我是在找一個出口,一個能讓我覺得“我還是個活人”的出口。
他知道嗎?我不知道。他沒問過,我也沒提過。可能感覺到了,但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他的處理方式就是——更沉默。
有一天我特別累,發(fā)著燒回家,燒到三十八度多。我給他打電話,問他能不能早點回來。他說在開會,走不開。我說我燒得挺厲害的,他說抽屜里有藥,你先吃。然后掛了。
我吃了藥,睡了一覺,醒來快十二點了。他還沒回來。客廳燈沒開,廚房冷鍋冷灶,我燒還沒退,渾身疼,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直流,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我為什么要過這樣的日子。
第二天我就提了離婚。
他問為什么。我說過不下去了。他又問為什么,我說沒什么為什么,就是不想過了。他沒再問,沉默了很久,說好。
就這樣,離婚了。沒撕,沒鬧,沒爭財產。房子是他的,車是他的,存款不多,他主動說一人一半。我搬走那天,他幫我把行李拎到樓下,說了句“保重”。我說你也保重。然后他上樓,我打車走。
上了車我哭了一路,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好幾眼,沒說話。
離婚之后我搬回了我媽那住了一陣。我媽天天念叨,說我不懂事,說那么好的男人你不要,你想怎樣。我說媽你不懂,她說我不懂什么?不吵架不鬧事還不算好?我說那不叫好,那叫沒感情。我媽說感情能當飯吃?
后來我搬出來自己租房子,換了工作,去了新城市。一開始挺自由的,想幾點回幾點回,不想做飯就不做,周末可以睡到中午。但慢慢覺得空,說不上來哪兒空,就是回到家打開燈,那“咔嗒”一聲,特別響。
我也想過再找。朋友介紹過幾個,有長得不錯的,有工作好的,有會哄人的。但聊著聊著就沒下文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又說不清楚少了什么。可能少了那種“算了就這樣吧”的感覺。跟他的時候,我是“算了就這樣吧”結的婚,離了婚之后,我反而不想“算了”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現(xiàn)在他坐在我對面,給我夾菜,動作很自然,像以前一樣。他以前就這樣,在外面吃飯永遠給我夾菜,回家就不夾了。好像在外面是做給別人看的,回家了就不用裝了。
我想起一件事。結婚第二年我生日,他提前一天跟我說“明天你生日哦”,我說嗯,他說要不要出去吃,我說隨便。第二天他加班到九點多,回來帶了個蛋糕,超市買的那種,塑料盒裝著的,上面奶油都歪了。我說謝謝,他說沒事。然后我倆吃了蛋糕,看了會兒電視,就睡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覺得這輩子好像能看到頭了。不是那種安心的看到頭,是那種“就這樣了”的看到頭。
“你瘦了。”他說。
“有嗎?可能最近加班多。”
“還是得注意身體。”
我笑了笑,沒接話。以前這種對話我能接上一百句,現(xiàn)在反而不會了。
他又問:“你媽身體還好?”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
“嗯,老人要注意。”
又是沉默。窗外雨大了,啪啪打在玻璃上。我突然想起來,我們離婚那天也是下雨,不大,毛毛雨。我站在民政局門口,他幫我把傘撐開遞給我,說“下雨了”。我接過傘,頭也沒回就走了。
“你后來……有沒有找過?”他問。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么。我看著他,想從他眼睛里看出點什么,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樣,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沒有。”我說,“你呢?”
“沒有。”
又是沉默。老板娘過來添水,問我們要不要加菜,他說不用了,謝謝。然后他看著我,突然說了一句:“我那會兒……是不是挺不是東西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沒有,”我說,“你挺好的。”
“挺好的”三個字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們之間,好像永遠離不開“挺好的”。他挺好的,我挺好的,婚姻挺好的,離婚也挺好的。什么都挺好的,但什么都碎了。
“我那會兒,”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說,“我那會兒覺得,只要不吵架,就是好的。我覺得賺錢養(yǎng)家就夠了,別的……我好像不會。”
我沒說話。
“你提離婚那天,我其實挺懵的。我想了好久,不知道哪里出問題了。后來想明白了,就是……我這個人,太悶了。你跟我過不下去,是正常的。”
他這么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聽著,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不難受,也不痛快,就是覺得有點可惜。可惜什么呢?可惜那段婚姻?可惜那幾年?可惜我自己?都說不上。
“我也有問題,”我說,“我什么都沒說,我以為你懂,但其實你什么都不懂。”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吃完飯他買單,我沒跟他搶。我們走出飯店,雨還在下,比來時大了。他問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說不用了,很近,走過去就行。他說那我送你到酒店門口。我沒拒絕。
過馬路的時候,他又走在了我的左邊。我想說什么,但忍住了。雨打在傘上,噼里啪啦的,我們沒說話,就那樣走了一段不長的路。他撐著傘,我走在傘下面,跟以前無數次一樣。
到酒店門口,我停下來說到了。他也停下來,收了傘,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么,最后說出來的卻是:“那你早點休息。”
我說好。轉身往里走,走了幾步,他突然在背后喊了一聲。
“哎。”
我停下來,沒回頭。
等了幾秒,他說:“沒什么,就是……路上小心。”
我點了下頭,走進大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還站在門口,手插在兜里,看著這邊。
電梯往上走,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有點紅,可能是喝了點酒,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手機震了一下,是代駕發(fā)來的消息,問我還需不需要。我說不用了,抱歉。
回到房間,換了鞋,坐在床邊。雨打在窗戶上,外面什么聲音都聽不清。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他還在里面,存的還是以前那個名字。我點進去,看了看,又退出來了。
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在身上,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剛在一起那會兒,有一次我生病住院,不大,就是個小手術。他在醫(yī)院陪了我三天,晚上就睡旁邊的折疊椅上,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來。我讓他回去睡,他不肯。護士說他挺好的,我說嗯,是挺好的。
那時候是真的覺得挺好的。
現(xiàn)在呢?
我不知道。
這一晚上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又好像什么都發(fā)生了。他請我吃了頓飯,我同意了。就這么簡單的一件事,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這根線不該這么扯著,要么剪斷,要么拽回來,不能就這么懸著。
可是誰剪?誰拽?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雨好像小了,淅淅瀝瀝的,像很多年前某個周末的午后,我們窩在沙發(fā)上,外面下著雨,他說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待著。我說好。
然后我們真的就在家待了一整天,沒怎么說話,也沒覺得悶。
現(xiàn)在想想,那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的。
只是“挺好的”三個字,太輕了,輕到撐不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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