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是窄的,兩側的墻卻高,人走在里面,便覺得像是淌在一條幽深的河里。腳下的青石板,早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光滑得能照出些微的天光;石縫里,擠著一線線墨綠的青苔,茸茸的,仿佛這老巷子生了些溫潤的絨毛。風是常常有的,卻總不見其形影。它從巷口那頭悄悄地進來,貼著墻根走,拂過那些青苔時,便帶起一股子潮潤潤的、帶著泥土與朽木氣息的涼意,撲在人的臉上,頸窩里,像一只看不見的、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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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停在一棵老樟樹下。這樹怕是有百年了,樹干粗得需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得如同祖父那雙永遠洗不凈泥土的手。我伸出手,去觸碰那些深深的裂紋。指尖傳來的,是粗糲的、堅實的,卻又仿佛在微微戰(zhàn)栗著的觸感。我抬頭看,濃密的樹冠將天空剪得碎碎的,漏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不安地晃著,像許多只欲言又止的、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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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我便想起祖父來。他也是愛在這樹下歇腳的。夏日里,他搬一把竹椅,搖著蒲扇,我能在他身邊玩上半天。我曾指著樹干上一個個突起的、圓溜溜的樹瘤問他:“阿爺,這是什么?”他瞇著眼,用蒲扇輕輕一點:“這是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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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也會哭么?”“怎么不會?”他慢悠悠地說,“風刮得太狠了,它疼;蟲子鉆得太深了,它癢;日子過得太久了,它也會累。心里頭積得多了,又沒個嘴巴能說,可不就凝成這疙瘩,憋出來了么。”那時我聽得懵懂,只覺這說法新奇,便用手去摳那硬硬的“淚疙瘩”,自然是摳不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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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又站在這樹下,將掌心整個兒貼上去。那粗礪的紋路硌著我,我閉起眼,竟覺得那紋路在流動,順著我的掌紋,一絲絲地滲進來。那里面,好像并不只是木頭。我仿佛觸到了許多個燥熱的午后,觸到了祖父蒲扇搖出的、帶著汗味的風,觸到了他講那些古老傳說時,嗓音里沙沙的、如同落葉般的質地。風確乎是沒有眼睛的,它看不見這樹,也看不見樹下的人。可它在這里盤桓了百年,它記得每一片葉子新生的顫栗,也記得每一塊樹皮枯死的蜷曲。它將所有的記得,都釀成了一種無形無象的撫摸,或是一聲無人聽懂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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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稍強的風穿過巷子,搖動了滿樹的葉子。那聲響,初時是“颯颯”的,清亮而遼闊;但隨即,聲音低了下去,沉了下去,變成了“嗚嗚”的,仿佛從一口極深的井里蕩上來的回響。這時,一陣奇異的香氣,濕漉漉的,沉甸甸的,兜頭蓋臉地淋了下來。那不是新葉的鮮香,也不是花朵的甜香。那是一種陳舊的、濃郁的,帶著些許藥味的苦香,像是將許許多多過去的夏天,那些燠熱的、潮濕的、充滿了生長與腐爛氣息的日子,統(tǒng)統(tǒng)擠壓、封存,直到此刻,才被這陣過路的風,不小心打翻了壇子,一股腦兒地傾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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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氣,竟有重量似的,壓在我的眼瞼上。我的眼眶毫無來由地一熱。我慌忙睜開眼,再看那樹皮上的裂紋,那哪里還是裂紋?分明是一道道曲折的、深不見底的淚痕。再看青石板上晃動的光斑,也成了點點金色的、破碎的淚漬。就連石縫里那些青苔,也仿佛吸飽了這陳年的苦澀,綠得那般沉靜,那般憂傷。風是沒有眼睛的,可她在這巷子里游蕩得太久了,久到把每一寸磚石的記憶,每一片落葉的遺言,都吸進了自己無形的身體里。她承不住,便在這無人的時刻,借著老樹的呼吸,借著這潑天的舊香氣,將自己那無人知曉的悲憫,悄悄地、洶涌地,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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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過身,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樹干上。那苦而沉的香氣,便更直接地、更蠻橫地,將我包圍了。我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但我知道,那沒有眼睛的風,正代替我,對著這條即將沉入夜色的老巷,對著那再也回不來的、搖著蒲扇的人,嘩嘩地流著淚。淚是看不見的,卻灑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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