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揚之】
美國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Ramstein Air Base)位于德國西南部的萊普州(Rheinland-Pfalz),離著名的“巴巴羅莎帝王城”凱澤斯勞滕(Kaiserslautern)僅十公里,被普法爾茨森林蒼翠的余脈和起伏的丘陵環抱。這里地處歐洲的十字路口——西邊是盧森堡幽深的河谷,不遠處便是法國阿爾薩斯的邊界。多條高速公路在此交匯,交通十分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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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施泰因:鑲嵌在德國普法爾茨州的“微型美國” 圖片:imago
在當代國際政治與安全體系中,該基地早已超越單一軍事設施的范疇,演變為一個兼具戰略、法律與政治多重屬性的核心樞紐。它既是美國全球軍事投送體系的重要支點,也是歐洲安全架構的關鍵支柱,同時更集中呈現了德國主權與國際法責任之間的深層矛盾。
在尚未終結的伊朗戰爭中,由于美國的軍事行動缺乏北約框架的授權,多個歐洲盟國不得不對美國使用其境內基地采取抵制或限制措施。這引發了特朗普的強烈不滿,也使他愈發質疑北約的價值。
冷戰結束以來,國際格局從兩極對抗走向多極博弈。在這一轉型過程中,美國依托其遍布全球的軍事基地網絡,持續維護自身的戰略主導地位。作為歐洲核心國家的德國,則在這一體系中扮演著關鍵角色。而作為連接美國本土與中東、非洲乃至東歐戰區的兵力投送與指揮信息樞紐,拉姆施泰因基地的重要性尤為突出。
同時,它也引發了一系列深層問題:德國對其領土的主權是否仍然完整?當美國借助該基地執行未經聯合國授權的軍事行動時,德國是否構成事實上的參戰方?一旦大國沖突爆發,這些基地是否會使德國淪為優先打擊的目標?
在面對此類情形時,德國政府的施政空間極為有限,往往只能采取政治抗議或外交協商等柔性手段,缺乏實質性的干預能力。這反映出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困境:在高度制度化的跨大西洋聯盟中,形式上的主權未必能夠轉化為實質上的控制權。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將圍繞拉姆施泰因及駐德美軍體系展開分析,重點探討以下四個問題:
1.駐軍體系有著怎樣的歷史淵源與運行邏輯?這一體系為何能夠延續至今? 2.現行法律框架在多大程度上保障或削弱了德國的主權? 3.拉姆施泰因在當代戰爭體系中扮演何種戰略角色? 4.德國在政治與安全層面面臨哪些現實約束?
通過這一分析,可以清晰地認識到:“拉姆施泰因問題”并非孤立現象,而是當代國際體系中權力結構、法律規范與國家主權相互作用的一個典型案例。
法律結構:主權的“形式存在”與“實質讓渡”
要理解駐德美軍體系的本質,法律角度是一個關鍵切入點。
從法律角度看,德國作為主權國家,對其領土擁有完整的控制權。外國軍隊駐扎必須基于國際協議和東道國的同意。但從實際運作來看,主權在制度化安排中被顯著弱化,甚至在某些關鍵領域幾乎無法行使。表面與實質之間的這種差異,正是“拉姆施泰因問題”的核心癥結。
駐德美軍的法律依據是多層次的,它包括北約《駐軍協定》(SOFA,即Status of Forces Agreement,德語為Stationierungsabkommen)以及補充協定和德美雙邊協議。雙方分工明確:德國保留領土主權,駐軍在既定規則下享有使用權與行動自由。然而,正是這些規則的具體設計,使得主權在實踐中打了折扣。
根本原因在于所謂的“事先授權”(generelle Zustimmung)這一機制安排,根據相關補充協定,美軍在德國領土上的多數行動無需逐案獲得明確批準,而是被視為已在既有協議框架內“獲得同意”。這種安排在技術上被稱為“行政便利”,但在政治與法律層面卻留下了后遺癥:它將原本屬于主權核心內容的“許可權”,轉化為一種寬泛的“前置”同意,從而削弱了德國在具體行動中的干預能力。
不僅如此,駐軍活動的性質往往難以清晰界定。理論上,可以將其區分為“北約框架內行動”與“美國單邊行動”兩部分。前者屬于“集體防御”范疇,合法性基礎較強;后者則歸為美國的單邊行動,理論上需要額外的批準程序。但在現實中,這種區分并不總是涇渭分明。許多軍事行動雖非嚴格意義上的北約任務,卻依賴北約基礎設施,或以聯盟合作的名義進行,從而進入了法律上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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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lobal Gateway" – 通往全球的門戶。美國駐德國的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 圖片:Airman Edgar Grimaldo
以2011年多國武裝干預利比亞內戰為例,最初由美國、英國、法國等國發起聯軍行動,隨后將軍事指揮權移交給北約,以“聯合保護者”行動(Operation Unified Protector)的名義進行空襲與禁飛區執法。
再譬如,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也出現了類似情況,北約作為一個組織并未參與戰爭的發動或指揮,但聯盟中有成員參與了多國部隊。這些成員此前通過北約框架形成的軍事培訓、指揮體系、操作標準及情報合作,為美英等國的軍事行動提供了“結構性準備和基礎性支持”(如共享情報、統一通信標準、訓練互通性等)。這些常被視為“依賴北約體系便利執行非北約任務”的現實例證。
這種模糊性使德國在法律上陷入兩難:如果默認這些行動屬于既有授權范圍,則可能在未經充分審查的情況下開啟軍事行動;如果試圖逐一審查,則既缺乏有效的制度工具,也可能引發嚴重的外交摩擦。因此,法律框架在實際運行中呈現出“低干預、高容忍”的特征。
更為復雜的問題出現在國際法層面。根據《聯合國憲章》,武力使用的合法性原則上僅限于“自衛”或“獲得安理會授權”兩種情況。然而,冷戰后美國逐漸發展出類似“預防性戰爭”與“先發制人打擊”(Pr?ventivangriff)的戰略理念,這些行動在國際法上的合法性長期存在爭議。當此類行動獲得駐德基地的支持時,責任歸屬問題便變得尤為敏感。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一個國家允許其領土被用于發動違反國際法的戰爭行為,那么該國可能被視為違反自身的國際義務。鑒于兩次世界大戰始發地的歷史,德國在法律層面和社會共識上均強調“不得從德國領土發動任何戰爭”(Keine Kriege von deutschem Boden aus)。即使德國并未直接參與軍事行動,其“認可行為”本身(哪怕是被動的)也可能構成法律問題。
然而,這一原則在實踐中很難嚴格執行。一方面,德國政府往往缺乏對美軍具體軍事行動的充分信息(這次對伊戰爭就是個例子);另一方面,即使存在疑問,政治與安全因素也往往抑制德方采取強硬立場。這種狀況進一步強化了法律框架的“象征性”意義,雖然在形式上確立了規則,但在關鍵時刻卻難以約束美方行為。
此外,根據《駐軍協定》及其補充協議,駐軍人員在許多情況下享有“特殊”法律地位,其行為可能完全不受德國法律約束。這種安排在軍事合作中具有一定合理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東道國的司法主權,使其在處理涉及駐軍的案件時面臨“授權有限”的尷尬局面。
整體上看,駐德美軍的法律結構并非簡單的主權讓渡,而是一種更為復雜的“制度性權力再分配”。德國并未正式放棄主權,但其關鍵權能,如許可權、監督權與執法權,在具體機制中被拆解或弱化。這種安排使主權在形式上保持完整,但在實踐中卻受到明顯約束。
“形式主權”與“實質讓渡”的分離,是高度制度化的聯盟體系中一個具有代表性的現象。國家往往通過協議自愿限制自身權力,以換取安全與合作收益。然而,當這種限制達到一定程度時,便可能引發合法性與責任問題,尤其是在涉及戰爭與和平的核心領域。理解這一點,對于分析德國后續在政治與戰略選擇中的行為邏輯,具有基礎性意義。
政治現實:主權、依附與不可逆性
圍繞駐德美軍及拉姆施泰因基地的爭論,雖然涉及復雜的法律和戰略問題,但最終起決定作用的還是政治現實。德國在這個問題上的政策選擇,并非單純由法律原則或安全評估決定,而是在聯盟結構、權力分布和國內政治的多重約束下形成的。正因為如此,即便歧義顯而易見,現行體系仍然能夠長期延續下去。
自冷戰時期以來,美國一直通過北約機制為包括德國在內的成員國提供軍事保護。在這一結構中,德國雖然經濟實力雄厚,但在軍事能力和戰略投送方面長期依賴美國支持。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使得德國在處理駐軍問題時,很難采取任何可能得罪美國的政策。
換句話說,關閉拉姆施泰因基地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這并非夸大其詞,而是多重約束下的現實困境。首先,任何限制駐軍的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動搖對北約的承諾,從而損害聯盟內部的信任關系;其次,在當前歐洲安全環境日趨緊張的背景下,德國更傾向于加強而非削弱與美國的軍事合作;再次,美國在雙邊關系中仍擁有顯著的影響力,使德國在政策博弈中處于相對被動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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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民眾抗議游行,呼吁關閉拉姆施泰因基地
國內政治結構也強化了這一趨勢。德國主流政黨支持“跨大西洋聯盟”,將其視為國家安全和國際地位的重要基石。在這一共識下,對駐軍體系的根本性質疑往往難以進入主流政策議程。盡管部分政治力量或社會團體對核共享、無人機戰爭等問題提出批評,但這些聲音通常難以轉化為系統性的政策調整。
經濟因素也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作用。駐軍基地不僅涉及軍事問題,還與地方經濟密切相關。各種信息顯示,德國政府長期為駐軍提供財政支持,同時基地周邊地區在就業和產業結構上對其存在一定的依賴。這種經濟上的嵌入,使得駐軍問題不僅是國家層面的戰略議題,也成為所在州地方利益的一部分,從而增加了在聯邦體制下進行政策調整的復雜性。
在國際層面,任何改變現狀的嘗試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如果德國對美軍使用其領土施加更嚴格限制,可能招致外交緊張,甚至在經濟和安全領域面臨壓力。在高度相互依存的跨大西洋關系中,這種可能的代價德國一時很難承受。
這些多重約束疊加在一起,現有的駐軍體系便成了一種“不可逆結構”。政策制定者即使意識到其中存在問題,也往往會傾向于維持現狀。但是,這樣雖然避免了短期風險,卻也延續了結構性矛盾,并為后續的安全問題埋下了伏筆。
安全悖論:保護還是風險?
駐德美軍和拉姆施泰因基地為什么能一直存在?最常見的理由是:它們能保障安全。但如果往深里看,這種安全并不是單方面受益,而是一種典型的“安全悖論”(Sicherheitsparadoxon)——同一套機制,一邊提供保護,一邊又在制造新的風險。這個“兩面性”意味著,我們不能簡單地比較利弊,而要進入更復雜的結構性分析。
從傳統的安全角度看,美國駐軍確實給德國提供了重要的防御保障。通過北約,德國獲得了集體防御的保障。特別是面對大國沖突的潛在威脅時,美國的軍事存在被視為威懾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威懾不僅體現在常規軍事力量上,也體現在核威懾體系上。通過所謂的“核共享”機制,德國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北約的核戰略,從而增強了整體威懾效果。
然而,這種“安全保障”同時也帶來了明顯的風險。
第一,軍事基地本身就是具有戰略價值的目標。 一旦發生沖突,它們很可能成為對方打擊的對象。在現代戰爭中,打擊指揮和通信中樞是削弱對手能力的重要手段,而拉姆施泰因正好符合這個特征。所以,它的存在雖然提升了威懾力,但也提高了遭受攻擊的可能性。
第二,駐軍體系會讓德國更容易被“卷進去”。 當軍事行動從德國領土上發起,或者通過德國的設施得到支持時,德國在國際政治中就更容易被視為“相關方”。這種關聯不取決于德國是否直接參與決策,而是取決于它在作戰鏈條中所處的位置。結果是,德國可能在自己并沒有完全自主決定的情況下,就被卷入了沖突,或者被迫承擔沖突的后果。
這個問題在無人機戰爭和遠程打擊中尤其突出。拉姆施泰因在數據中繼和通信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被認為是某些作戰行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這意味著,即便操作人員遠在美國本土,德國在功能上也可能成為行動的一部分。這種“技術性參與”模糊了傳統意義上的參戰界限,讓安全風險變得更加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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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特朗普在首期任內訪問拉姆施泰因基地時與士兵們合影 圖片:picture-alliance/dpa/S. Craighead
更大的風險在于,德國通過“核共享”機制參與北約的核戰略,但并不擁有核武器的最終控制權。一旦核沖突發生,相關的設施和部署地點極有可能成為首要打擊目標。而且,核武器的使用在法律和倫理上都極具爭議,游走在“戰爭罪”的邊緣。在這種情況下,德國既承擔著潛在的后果,又難以控制決策過程,形成了一種明顯不對等的風險結構。
從更大的視角看,這種安全悖論反映了“依賴性安全”的特征。什么意思呢?就是一個國家通過依賴外部力量來獲得安全,但這種依賴本身又成了風險的來源。依賴越深,國家在安全事務中的自主性就越低,而外部力量所作出的戰略選擇則可能直接影響駐在國的安全環境。這種關系,在穩定時期可能表現為有效保障,但在危機或沖突來臨時,就可能迅速變成致命的“軟肋”。
此外,駐軍體系還可能影響德國的戰略文化和政策選擇。當安全主要由外部力量提供時,本國在防務能力建設和戰略決策方面就可能變得被動。久而久之,德國獨立應對危機的能力將被削弱,而越弱會越依賴,越依賴又越弱。這個惡性循環最終會成為德國安全政策中的“死結”。
當然,在當前國際環境下,完全擺脫這一體系同樣存在風險。如果失去美國的軍事支持,德國和歐洲可能面臨安全能力不足的問題。因此,“安全悖論”并不意味著簡單否定駐軍,而是要揭示其內在矛盾:無論怎么選,都存在不同形式的安全風險(被攻擊的風險、被卷入的風險和依賴性的風險)。
從這個意義上說,拉姆施泰因所代表的不僅是一個軍事設施問題,它更展示了在高度互聯的軍事體系中,安全與風險是如何同時被生產出來,并通過制度和技術加以固化的。
社會與經濟維度:隱性影響與結構融合
如之前所提,駐軍不單是軍事設施,更是社會結構與經濟網絡的有機構成部分,關乎地方就業、產業格局、公共服務、教育體系、社會認同乃至地方政治決策。
首先,從經濟角度看,拉姆施泰因及相關基地已形成彼此高度依賴的地方經濟網絡。各種數據顯示,基地及其周邊設施提供了數萬個直接就業崗位,涵蓋軍事人員、文職人員、物流與維修等類別,且薪資水平普遍高于當地平均值,由此形成強烈的經濟依賴。此外,基地的存在還帶動了地方配套產業的發展,如建筑、運輸、餐飲、醫療及教育服務。這意味著,基地的撤出或大幅縮減將直接沖擊區域經濟,導致就業減少、地方稅收下降及產業鏈中斷,從而造成顯著的社會成本。
其次,駐軍體系還通過長期融合,影響了地方公共服務格局。基地內的醫療設施、學校、文化中心及住宅區,不僅服務于駐軍及其家屬,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地方公共資源的壓力。如果基地被削弱或撤出,地方便需額外投入巨額資源以填補空缺,從而增加財政負擔。長期的服務和融合環境還強化了社會對駐軍存在的認同,使其成為社區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形成一種社會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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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官”拜會 “大雇主”:去年,德國萊普州州長施韋策(Alexander Schweitzer)在拉姆施泰因會見美國四星上將赫克(James B. Hecker) 圖片:萊普州政府網頁
再者,駐軍體系對社會結構與文化亦有深刻影響。在基地及周邊地區,長期存在的多元文化環境與國際交流,使地方社會對跨大西洋合作及美國文化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認同。這種認同不僅體現于文化層面,還影響著政治態度與民意取向。例如,地方選民在涉及駐軍政策的投票及社會議題上,通常表現出更傾向于維持現狀的態度。
還有,社會融合還體現于教育與職業路徑之中。基地及其附屬機構提供了多樣化的教育資源與職業培訓機會,包括語言課程、專業技能培訓以及國際交流項目。這些資源對年輕一代產生直接影響,使他們在教育與職業選擇上與基地及駐軍體系發生關聯。許多青年通過基地相關的職業發展路徑進入物流、維修、信息技術及安全等領域,從而進一步形成對基地存在的依賴與認同。
譬如,拉姆施泰因在支持中東無人機行動期間,基地所在地區的物流與供應鏈企業獲得了大量合同,相關技術服務公司也因基地需求而長期維持運作。這種經濟依賴不僅體現于直接雇用,還滲透至周邊民營企業與區域投資決策之中。當地政府與企業往往優先考慮與基地相關的項目,以確保長期合作與收入穩定,從而強化了經濟融合的固化效應。
最后,社會與經濟融合還會反映到政治層面。譬如,地方選民與利益集團對撤軍的保守態度,會直接影響來自本地的議員在國家政策中的立場,也使聯邦政府在考慮駐軍問題時,不得不權衡地方經濟、就業與社會穩定的方方面面,進一步增加了決策的難度。
長期來看,這種多層次融合既強化了駐軍體系的穩定性,也孕育了潛在風險。一旦戰略環境或國際關系發生重大變化,基地及其相關經濟網絡可能成為調整的阻力,延緩戰略適應的速度。社會、經濟與政治三重融合,使駐軍體系成為一個高度穩定但相對僵化的結構,政策變動的成本因而居高不下。
結論
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的存在提醒人們:在西方聯盟體系高度融合的情況下,盟國主權已不完全受自己控制,而是需要在制度和現實之間不斷尋找平衡、做出妥協。德國未來在戰略自主、國際責任和國家安全之間的決策,必須始終正視這種結構性融合帶來的長期約束和潛在風險。
譬如,本世紀初以來,美軍在也門實施的所謂“定點清除行動”中,不僅擊斃了“恐怖分子”,也造成了無辜平民的死亡。而參與這些行動的美國無人機,正是由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操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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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對兩名也門人的狀子作出“艱難”裁決 圖片:alliance/dpa | Uli Deck
去年7月,德國聯邦憲法法院(Bundesverfassungsgericht)就此作出了裁決。法院認為,要對也門平民受害者承擔保護義務,必須滿足兩個前提條件:1)事件必須與德國國家權力存在足夠關聯。只有存在這種必要的“責任關聯”,德國法律才有義務采取行動。2)必須存在國際法因該事件遭到“系統性”違反的嚴重危險。
法院的結論是:由于第二個條件不成立,所以“無人機信號經由拉姆施泰因通過德國領土傳輸”這個單一事實,也就無法構成德國的“責任關聯”——哪怕這些軍事行動的確造成了無辜者喪生。
按照這個裁決,德國是否間接參與了眼下的伊朗戰爭似乎也難以定論,因為美國的軍事行動雖然嚴重踐踏了國際法,但是否構成“系統性破壞”卻存在爭議。不過,為德國聯邦議院提供科學咨詢服務的機構(Die Wissenschaftlichen Dienste des Bundestages)在一份鑒定報告中表達了不同的看法。
該機構認為:如果德國默許美國在伊朗戰爭中利用拉姆施泰因基地本身就已經構成違反國際法,那么聯邦政府必須禁止美國使用拉姆施泰因基地。因為如果一個國家違反了國際法,另一個國家不得支持或助長這種違法行為。
該鑒定報告還指出,理論上,伊朗可以在國際法院起訴德國,要求其不允許美國使用該基地進行軍事行動。如果經由拉姆施泰因進行的行動造成了嚴重損害,伊朗甚至可以向德國提出損害賠償要求。
有些國際法學者要求聯邦政府“在決定是否允許使用德國領土上的軍事基地時,必須考慮到此次攻擊的非法性,以免同時違反國際法和《基本法》”。但也有專家反對此類干預。
歸根結底,“拉姆施泰因問題”與其說是一個司法考題,不如說是一個國際政治難題:德國必須權衡,為了未來在北約內的合作,是否愿意徹底得罪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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