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跟貨車去拉煤,女司機半路停車:你下來,前面的路我沒把握。
我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坐在副駕駛上愣了一下,伸手就去拉車門把手。那年我19,剛從農村出來跟著車隊當裝卸工,跑了三趟長途,第一次見女司機開重卡。她留著利落的短發(fā),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夾克,方向盤上的繭子比我手上的還厚,我之前總覺得她是托關系進的車隊,今天這話一出口,我心里那點輕視瞬間消了大半。
前面是盤山路,剛下過雨,路基泡軟了,路邊就是幾十米深的山溝,上個月剛有輛拉煤的車翻下去,倆司機連尸首都沒找著。我繞到駕駛位那邊,她已經下來了,褲腿上沾著泥點,把鑰匙往我手里一塞,說:“我叫人跟你說過,我在平原開了五年,盤山道沒怎么跑過,你要是能開就你來,我給你加五塊錢工錢,要是不行咱們就等后面的車隊上來,耽誤的運費算我的。”
我接過鑰匙,手心有點冒汗。我爹以前就是開貨車的,我十四歲就跟著他摸方向盤,只是沒駕照,平時都是趁沒人的時候偷偷開一段,這么險的路,還是頭一次碰。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滿滿當當的煤,咬了咬牙:“我試試吧,不行再說。”
那天我開了兩個多小時,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路,連大氣都不敢喘。她坐在副駕駛上,全程沒說話,只是時不時給我遞顆潤喉糖,遇到急彎的時候,伸手幫我扶一把方向盤。等開到平路上的時候,我后背的衣服都濕了,她遞給我一支煙,給我點上,笑著說:“行啊小子,技術不錯,比我想象的穩(wěn)。”
那天晚上我們在路邊的大車店住,通鋪二十塊錢一晚上,都是跑長途的司機,腳臭味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她把自己帶的褥子鋪在靠窗戶的位置,給我扔了個枕頭,說:“你睡我旁邊,我睡覺輕,要是有人偷油你喊我。”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跑這趟之前,車隊的老司機跟我說,這個女司機命硬,男人之前也是車隊的,去年跑新疆的時候出了車禍,人沒了,她把房子賣了賠了貨主的錢,自己考了駕照,就來跑長途了。還說她脾氣不好,跟她跑過的裝卸工都干不長,讓我小心點,別得罪她。
可這兩天相處下來,我覺得她跟別人說的不一樣。她雖然話不多,但是心細,每次停車吃飯,都給我點個肉菜,說我年紀小,干裝卸工費力氣,得吃好點。路上遇到攔路搶劫的,她二話不說抄起座位底下的鐵棍就下去了,比男人還猛,最后給了那幫人二十塊錢就打發(fā)了,換做別的司機,少說要被訛走兩百。
第二天一早就出發(fā),剛走了半天,就遇上了塌方,前面的路被堵得嚴嚴實實,說是要搶修,最少得等三天。旁邊的司機們都罵罵咧咧的,說耽誤一天就得賠好幾百的運費,還有的掉頭就往回走,說繞路走。
我也急了,這趟煤是給縣里的水泥廠拉的,晚到一天就得扣兩百塊錢運費,我這趟的工錢才一百五,扣完了我還得倒貼。她蹲在路邊啃了個干饅頭,說:“別慌,我知道有條老路,就是難走點,要是順利的話,明天晚上就能到。”
老路是以前的戰(zhàn)備公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旁邊就是懸崖,連護欄都沒有。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她握著方向盤,眉頭皺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汗,遇到坑的時候,整個人都跟著晃。那天走到半夜,車突然陷進泥坑里了,油門踩到底都出不來,車輪子越陷越深。
我們倆下去推車,推了半個多小時,鞋子上全是泥,累得氣喘吁吁,車還是紋絲不動。天特別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我凍得直打哆嗦,她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說:“你在這兒看著車,我去前面的村子里找人幫忙。”
我想跟她一起去,她不讓,說夜里路不好走,我留下看著車,別被人偷了煤。我看著她打著手電筒往前面走,身影很快就融進了黑夜里,心里特別不是滋味。我長這么大,除了我媽,還沒人對我這么好過。
過了兩個多小時,她帶著十幾個村民回來了,拿著鋤頭和繩子,大家一起喊著號子,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把車從泥坑里拉了出來。她給每個村民遞了煙,又塞了五十塊錢,村民們笑著推辭,說都是跑長途的,不容易,下次路過記得帶點城里的糖就行。
那天我們到水泥廠的時候,比規(guī)定的時間早了兩個小時,貨主給我們結了運費,還多給了兩百塊錢,說我們守信用。她把多給的兩百塊錢塞給我,說:“這是你應得的,要不是你會開盤山道,又陪著我走老路,咱們這趟肯定得賠。”
我沒要,又給她塞了回去:“這錢是給你的,我就是個裝卸工,哪能拿這么多。再說了,這兩天你也沒少照顧我,給我買飯買煙的,我都記著呢。”
她笑了笑,沒再推辭,把錢揣進了口袋里,說:“行,那我拿著,等下次出車,我給你買件新衣服,看你這衣服都破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倆話多了起來。她跟我說,她男人走了之后,留下個五歲的兒子,在老家跟著爺爺奶奶過,她跑長途就是為了多賺點錢,以后給兒子攢錢娶媳婦,讓他不用像他爹一樣,拿命換錢。我跟她說,我爹前年跑長途的時候出了車禍,沒了,我媽身體不好,我出來賺錢就是為了給我媽治病,供我妹妹上學。
那天我們聊了一路,從下午聊到晚上,路過服務區(qū)的時候,她買了兩瓶啤酒,我們坐在路邊喝,風一吹,特別舒服。她喝了半瓶就有點醉了,紅著眼睛跟我說,她以前總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男人走了,欠了一屁股債,日子都沒奔頭了,現(xiàn)在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覺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我看著她鬢角的幾根白頭發(fā),心里酸酸的。她才三十二歲,看上去卻像四十多的人,這一年多她肯定吃了不少苦。我跟她說,以后我就跟你跑長途吧,我會開車,會修車,還能扛貨,咱們倆一起跑,總能多賺點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點了點頭,說:“行,以后咱們就搭伙干。”
從那之后,我就成了她固定的裝卸工,也成了她的副駕駛。我們倆跑遍了大半個中國,跑過新疆的戈壁灘,跑過云南的盤山路,跑過東北的冰天雪地。她開車穩(wěn),我認路準,我們倆從來沒出過事,運費也比別人賺得多。
她真的給我買了件新的夾克,是黑色的,我穿在身上,特別暖和。每次回家,她都給我媽帶點外地的特產,給我妹妹買新衣服新文具,我媽每次都拉著她的手,說我命好,遇到了貴人。我每次都笑著點頭,心里清楚,我可不是遇到貴人了嗎。
有一次我們跑四川,遇上了泥石流,前面的路被沖垮了,我們被困在山上三天三夜,帶的吃的都吃完了,最后只剩半袋餅干。她把餅干全給了我,說她不餓,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我掰了一半塞給她,說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她看著我,眼睛紅了,接過餅干,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擠在駕駛室里,外面下著大雨,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我看著她的臉,心里怦怦跳,我知道我喜歡上她了,可我不敢說,我比她小十三歲,她還有個兒子,我怕別人說閑話,更怕她不同意,連現(xiàn)在的搭檔都做不成。
后來我們被救援隊救了出去,回到家之后,我媽看出了我的心思,跟我說,要是真心喜歡人家,就好好對人家,年紀不是問題,只要兩個人能好好過日子就行。我鼓了好幾次勇氣,都沒好意思說出口,還是她先提的。
那天我們跑完長途,在大車店吃飯,她喝了點酒,跟我說:“我知道你心里想啥,我也不繞彎子,我比你大十三歲,還帶個兒子,你要是不嫌棄,等我兒子再大點,咱們就結婚。”我當時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一個勁地點頭,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們沒辦婚禮,就請了車隊的幾個老司機吃了頓飯,就算是結婚了。她兒子一開始不認我,見了我就躲,我每次出車回來都給他帶玩具,帶好吃的,周末帶他去公園玩,時間長了,他也慢慢跟我親了,后來就直接喊我爸了。
98年的時候,我們攢了點錢,自己買了輛貨車,后來又雇了兩個司機,開了個小貨運公司,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們在城里買了房子,把我媽和她爸媽都接了過來,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前幾年她退休了,不開車了,就在家種種花,做做飯,我把公司交給了兒子打理,沒事就陪她出去旅游,去她以前想去但沒去過的地方。她總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88年那趟拉煤的路上,遇見了我。我每次都跟她說,我才是最幸運的那個,要不是她當年敢讓我開那趟盤山道,我現(xiàn)在說不定還在工地扛水泥呢。
上個月我們回當年的盤山道看了看,現(xiàn)在路已經修好了,又寬又平,旁邊都裝了護欄,再也不會有車翻下去了。我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山,風一吹,還是當年的味道。她靠在我肩膀上,說:“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三十多年就過去了。”
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很粗糙,布滿了繭子,跟當年第一次給我遞煙的時候一樣。我跟她說:“是啊,不過幸好,這三十多年,都是跟你一起過的。”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陽光灑在她的白頭發(fā)上,閃著光,跟當年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好看。
前幾天兒子跟我們說,準備把以前的老路修成旅游公路,還要建個紀念館,紀念當年那些跑長途的司機。我跟她說,等路修好了,我們再開車走一趟,就開我們當年的那輛舊貨車,再走一遍那條老路。她點了點頭,說:“好啊,到時候你開車,我還坐你旁邊。”
晚上回家,我翻出了當年她給我買的那件黑夾克,雖然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我還是一直留著。她看見我拿出來,笑著拍了我一下,說:“還留著呢,都破成什么樣了,扔了吧。”我搖了搖頭,把夾克疊好,放回箱子里。
這哪是件夾克啊,這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是我們倆這三十多年日子的見證。
窗外的月亮特別圓,照在陽臺上的花上,香得很。她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塊西瓜。我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跟當年我們被困在山上,她給我遞的那半塊餅干一樣甜。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就覺得,人這一輩子,真的沒法說,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見誰,會發(fā)生什么事。就像當年我怎么也想不到,那趟拉煤的路,會讓我遇見這輩子最愛的人,會讓我有了一個這么幸福的家。
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累,走過的險路,到最后都變成了最甜的日子。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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