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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縣長沒通知我參加常委會,開會時書記來電: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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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短篇小說,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請勿過度理解。感謝!



      01

      我叫梁致遠,四十二歲,在咱們市里混了十多年,職務說出來不高不低——市委副秘書長,兼市委辦公室副主任。

      用大白話說,我就是給一大家子領導“端茶倒水、掌燈關門”的人,具體到工作,就是跑會場、看材料、盯安排,做那種出了問題全怪你、順順當當沒人想起你的角色。

      在這條路上走久了,人會分成兩種。

      一種是越混越圓,見誰都笑,眼觀六路,什么事都能提前半步感知到風向;

      還有一種是看著圓,其實心里還硬著,覺得自己也算有點能力,有點脾氣,也想在關鍵時候露露臉。

      我其實兩種都有點。外面看著挺會來事,心里還總想:哪天也能真正坐上那個有決策權的位置,不再只是在門口等通知。

      事情要從那次常委會說起。

      那天上午,市委辦例行周例會,我剛從市政府那邊開完會趕回來,手機還在口袋里震個不停,副主任群、辦公室群、常委會服務群,一堆消息刷個不停。

      我邊走邊翻,看見新來的縣委書記兼縣長孟強,在常委會服務群里剛發了個“請示”:

      “匯報各位領導,今天下午在市里召開的常委會,我已按要求準備好相關匯報材料,屆時準時參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下午,有常委會?

      我翻了翻工作臺賬,前幾天確實有個常委會議題征集,辦公室主任老周當時還說:“這次會開小范圍,具體你聽安排。”

      我的理解就是,到時候肯定會知會我一聲,起碼會場布置、會務保障這種活,是繞不開我的。

      可眼下架勢,是直接略過我,通知鏈上,從市委辦主任、組織部、市府辦主任,再往下就是縣里那些“一把手”,我這個“伺候會”的中層,愣是被晾在外面。

      手機屏幕還亮著,群里已經在接龍“收到”“已安排”。

      我一個字也沒吭。

      那一刻,說不在意是假的。

      不通知我參加常委會,這事,在咱們這種體系里,不只是“忘了叫你”,更多時候,是給你一個信號:你在這一局里不重要。

      02

      新縣長孟強,上任不到三個月。

      說是新縣長,其實他職務更準確是:縣委書記、縣長“一肩挑”,試點改革里那種集權又集責的角色,上來就算沖著“改革樣板”去的。

      他的履歷挺亮眼:

      從省里一個部門下來,之前在巡視組掛過職,在網上搜他的名字,能翻出好幾篇“年輕有為”的宣傳稿。

      剛來那陣,市里專門開了個調整干部大會。會上他發言,聲調不高,節奏穩,一句廢話沒有,全是數據和問題。

      我當時坐在后排,心里評價是:這人不好糊弄,也不太會走老路子。

      開完會,市委書記周一帆在小范圍座談里,還特意點了他一句:“孟書記年輕,但思路清,講問題敢于開門見山,很好。”

      你得明白,“很好”這倆字,從周書記嘴里出來,分量很足。

      所以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新縣長,以后在常委會上,會是常客。

      我本來以為,按照慣常做法,像孟強這種“新秀”,進城里開常委會,要是涉及他分管的領域,一般會提前打個招呼給市委辦的我們,問問會場安排啊,時間往前還是往后移一移之類的。

      起碼,走個程序上的尊重。

      可這次,就這么直接上會,信息從我手機上看,是現成的“既成事實”。

      那種被繞過的滋味,說不上來,有點像你在單位兢兢業業忙了一年,年會抽獎的時候,連安慰獎都沒你的名字。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心里暗暗想:

      “行啊,新來的,挺會自建通道。”

      03

      午飯在機關食堂胡亂扒了兩口,我習慣性地往常委會議室那層樓走。

      那層平時不怎么開門,地板打得锃亮,每次走在上面,都感覺鞋底的聲兒都得壓低點。

      我掛著工作牌,刷卡進了那一層,遠遠就看到有保衛在調試安檢門,市府辦的小伙子在布置礦泉水、茶杯,還有負責錄音的技術員在測試設備。

      這些事,以往,都得提前和我打個招呼。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了一會兒,沒走近。

      保衛處的小鄭看見我,沖我點頭:“梁主任,您今天不上會啊?”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其實扎心。

      “我?我就在這邊轉轉,看看會務這塊兒你們還記不記得規矩。”我故意笑笑,掩一下尷尬。

      他愣了下,似乎也反應過味來了,低聲說:“上面,說這次會議,相關會務由政府那邊一個專班負責,我們這邊配合一下。”

      我哦了一聲。

      也就是說,這次常委會,會務那一攤,都不走市委辦的口子,直接政府那邊牽頭,繞開了我們。

      這事,在外行聽著可能沒啥,在圈子里可太說明問題了。

      常委會是市里最高決策會之一,以往不成文的規矩是:主會務由市委辦負責,政府那邊配合。

      這次倒好,顛倒過來。

      政府那邊,是誰牽頭?

      孟強雖然是縣里的,但背后站著的,是省里那條線的資源。

      我突然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場普通的常委會,很可能,是某種“試水”。

      也就在這時,我褲兜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老周——市委辦主任,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致遠,下午常委會你就別去了,在辦公室盯材料,有情況我給你說。”

      很短一條,我盯了好久。

      不通知我參會,是上面刻意的安排,而不是單純疏忽。

      繞開我,不光是新來的縣長的“路數”,更像是有人在桌底下,重新畫一張線。

      我心里那點不舒服,又多添了一層味道:

      這已經不只是“我被冷落”,而是——我被刻意排除在一個新局之外。

      04

      下午兩點半,常委會準時開始。

      我沒過去,就老實坐在辦公室,窗口外陽光挺刺眼,照在辦公桌上一塊亮一塊暗。

      我攤著手里的材料,眼睛盯著,腦子卻一直在繞圈子。

      “縣里最近幾年的項目盤子,我都熟,孟強上任這三個月,我整理了三套匯報框架,擔心哪天常委會上要用。”

      結果,他直接從省里帶來的團隊,自己出材料,上會前只和政府那邊對了一遍。

      我突然有點明白,有些領導為什么愛說那句話:“人到中年,最可怕的不是沒機會,而是你以為你還有機會。”

      快三點的時候,市委一秘小陶,從對面辦公室探頭過來問我:

      “梁主任,你不去常委會啊?”

      “一秘都不在會場?”我反問他。

      “我得在這邊盯省委那邊的電話。”他晃了晃手里的座機,“書記那邊讓我隨時守著。”

      我心里一動。

      書記要守省委電話,說明這次常委會,不只是市里的例會,很可能有上級在同步看情況。

      我壓低聲音問:“你知道這次都上啥議題?”

      小陶往門口看了看,關上虛掩的門,才坐下來:

      “前面是例行的工作匯報,后半段,聽說是研究縣里一個新項目,還有……聽說要通報一件巡視相關的事情。”

      他刻意壓低的“巡視”兩個字,像一粒石子,丟進我腦子里那潭水。

      巡視?

      我一下想起了孟強之前的履歷——省里巡視組掛職。

      “什么巡視的事?”我問。

      “具體我也不清楚,就聽說是‘對上輪巡視反饋問題的整改情況進行延伸會商’,反正名字又長又繞。”他聳聳肩,“這次會議名單里,寫著有‘有關同志’列席,至于是誰,上面沒說。”

      “有關同志”這詞,透著股神秘勁。

      我心里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這次常委會,很有可能,另有“無形的坐席”。

      也就是那種,沒有直接寫在名單里,卻是會上“最重要那個人”的角色。

      05

      快三點半,外線座機突然響了。

      小陶一個箭步沖過去,接起電話的時候,聲音明顯放得比平時更正:

      “您好,市委辦公室,這邊是陶明。”

      他聽了幾句,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神下意識瞟了我一眼。

      我沒動,就坐在那,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

      片刻后,他掛了電話,對我說:“書記找你。”

      我心跳立馬提速。

      “現在?他不是在開常委會嗎?”

      “書記說,讓你馬上去常委會會場外面守著,他一會兒給你打電話,有事交代。”

      我愣了幾秒,起身拿起自己的工作牌,感覺掌心有點發汗。

      從辦公室到常委會議室那一層,電梯只過了兩層樓,可那種從“被排除”突然變成“被點名”的感覺,讓人五味雜陳。

      走出電梯,走廊靜得能聽見腳步聲。

      常委會議室的門緊閉,外面只有兩個保衛,還有一個政府辦的工作人員在值守。

      我剛走近,值守的小伙子認出我,立馬沖我笑:“梁主任,也來了?”

      我笑了笑,沒多說,站到了離會議室門兩三米遠的一處墻邊。

      那里有一張小長桌,往常是放發言稿的,現在空著。

      我就那樣站著,像一個臨時被丟過來的“哨兵”。

      手機在手心里攥著,我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有點急。

      幾分鐘后,電話來了。

      來電顯示:書記秘書室。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

      “書記。”

      電話那頭,是周書記沉穩的聲音,不緊不慢:

      “致遠,你現在在常委會門外?”

      “在。”

      “我一會兒會在會上點名,讓你請一位同志進會場。”他停頓了下,“你聽清楚名字后,電話保持暢通,別掛,照著去找人。”

      我竟然下意識問了句:“找誰?”

      這句一問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多余。

      書記輕輕嗯了一聲:“名字一會兒會提,你記住就行。”

      說完,他就掛了。

      我站在那,手機扣在掌心,背后微微出汗。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被排除在會場之外,卻要在門外,接住一個很可能改變局面的“人”。

      那種感覺,很難用話形容。

      像是你被晾在宴會廳外,等著把最尊貴的那位客人,引進去。

      06

      大概又過了七八分鐘,會場的門還有點縫隙,隱約能聽見里面有人發言的聲音,聽音調,像是政府主要領導。

      突然,會議室內傳出一點不一樣的動靜,有人椅子挪動的聲音,接著,話筒里傳來周書記的聲音,被門板隔著,聽不算清,但幾個關鍵詞還是能辨出來。

      “……我們在座的各位同志,都很重視巡視整改。今天有一位同志,也來到我們現場……”

      我直覺豎了起來,整個人微微前傾一點。

      透過門縫,只聽見一句:

      “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

      這一瞬間,我腦袋嗡的一聲。

      巡視組長?

      我握緊手機,下意識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的。

      巡視組長?

      我腦子飛速轉,是我們市對口的省里第七巡視組組長?還是這次專門為某項工作下來的專項巡視?

      門內短暫安靜了兩秒,像是在等回應。

      我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有人發消息:

      “致遠,市委書記現場問:‘巡視組長到沒到?’你趕緊看一眼,是不是已經到了?”

      發消息的是小陶,他估計坐在會場后排。

      我還沒回,就聽見會議室電話鈴短促響了一下。門內,有人快步走到門邊,門開了一個小口子,是政府辦那邊的小劉,探出頭來:

      “梁主任,書記問一句:巡視組的那位組長,是不是已經到了?”

      所有目光,在那一瞬間,全落到我身上。

      包括走廊那兩個保衛,也悄悄看過來。

      我平穩了下呼吸,沒急著回答“到沒到”,反問了一句:

      “這次來的巡視組長,全名是誰?”

      小劉一愣,估計也沒想到我會問得這么直接。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提醒了一句,他才說:“省委第九巡視組組長,方明。”

      方明。

      這個名字,在我腦海里轉了一圈。

      我腦子里自動匹配出一份名單——半年前,省里第九巡視組在我們市下轄兩個縣巡視,組長就是方明。巡視結束后,他在反饋會上點得很重,兩縣的書記都挨了批。

      那次,他沒見過我,我卻記住了他。

      我抬眼看著小劉,語氣控制得很穩:

      “你先跟書記說一句,我出去找一下。”

      說完,我收回目光,握著手機走向電梯那邊。

      07

      電梯口有個等候區,擺了兩排椅子,平時供列席人員候場。

      那會兒,椅子上坐著三四個人,有的是縣里陪同來的同志,有的是部門一把手,他們看見我走過去,都禮貌性地點點頭。

      我本來想直接沖過去問一句“哪位是方明組長”,可這話不能亂問。

      巡視組的人,有他們自己的工作規律,有時候不愛暴露身份。

      直接喊出來,弄不好會讓人覺得你“沒分寸”。

      我走過去,先沖那幾位笑笑:“幾位領導辛苦了,在這邊先等等?”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來,穿一件普通深藍色西裝,臉型偏瘦,眉眼間有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另外幾個,都下意識往他那邊看了看。

      那一瞬間,我心里已經有七八成把握,這位,就是今天的主角。

      可我沒立刻點名。

      我換了個比較安全的說法:

      “我們書記剛在會上提到,‘有關巡視工作的同志’,想請到會場里一塊兒聽一聽。”

      我說這話時,刻意留了一點空間。

      那位中年人微微一笑,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你們書記問的是——‘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對吧?”

      他親自把“巡視組長”四個字說出來,等于給我一個臺階——不用再繞了。

      我立刻接話:“是,書記剛才在會上,專門提到您。”

      他點了點頭,話不多:“那就走吧。”

      他承認身份的方式,就是這么簡單。

      我只說了一句“這邊請”,側身做了個手勢,和他同行往常委會議室走。

      那一路不過三四十米,我卻感覺自己腳步都在放慢。

      兩側的燈光有點亮,我能感覺到,他走在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態不高不低。

      很委婉的一種強調:我不搶你這個“引路人”的風頭,卻用這種方式告訴你——誰才是真正的“主賓”。

      接近會議室門口,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方組長,書記在會上對巡視整改的事情,非常重視,剛才特別提了一句‘歡迎巡視組的同志指導工作’。”

      這話說得有點技巧——一半是傳遞信息,一半是表達“我們態度端正”。

      他嗯了一聲,只說了四個字:“態度要真。”

      我聽進去了,心里不自覺跟著回了一句——那會不會里,也包括對你們這些人的態度,要真。

      08

      到了門口,小劉已經在那兒等著,見到我們,立馬彎腰,沖那位中年人做了個引導:

      “方組長,這邊請。書記已經在會上提到您了。”

      方明點點頭,邁步進門。

      門開合的瞬間,會場里的光線涌了出來,我只看到里面一圈人頭,最中間那條桌子上,書記坐在首位,表情平穩,目光柔和,卻透著股鋒芒。

      我沒再往里看,也不能往里看。

      在這個體系里,你要清楚自己的邊界——負責把人送到,就站在門外。

      門重新關上,把里面的聲音隔開,我退了一步,重新回到剛才的那面墻邊。

      我剛站定,手機又響了。

      是小陶發來的消息:

      “書記剛剛說:‘歡迎方組長蒞會指導,前段時間巡視反饋的問題,是我們躲不開、繞不過的。’”

      我仿佛能在腦海里想象那一幕:

      書記起身,沖方明伸手,目光誠懇,語氣淡淡,卻點著力度。

      我這才真正明白,今天這場常委會,壓根不是在開一般意義上的“常委會”,更像是一場集體“述職會”。

      對誰述?

      對巡視組述,對上級述,對那些“在暗處觀察你們態度的人”述。

      我又想起上午那件事——常委會會務由政府那邊牽頭,繞開市委辦。

      等會兒,要是在會上提到這個,會不會被解讀成:“市委辦的工作銜接不夠主動”?

      越想,越覺得后背發涼。

      09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常委會議室里有人說話的聲音略微高了一點,聽語調,是方明。

      巡視組說話,語速不會很快,但每一句都緊扣要害。

      有幾次,他的聲音透過門板都能聽見幾個詞:

      “整改方案……臺賬……責任人……問責……”

      我站在外面,聽不全,但足夠讓我拼出大概的結構。

      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受:

      這一刻,那些在會場里的人,可能都覺得壓力山大;

      而我呢,被排除在會場之外,卻意外成了“緩沖區”的見證者。

      幾分鐘后,手機又震了一下。

      小陶發來一條:

      “方組長剛點名了,說上次巡視的時候,發現某縣在某個項目的土地供應上,有程序瑕疵,提到那時候你寫的那份情況說明,說‘態度比較誠懇、事實比較清楚’,剛剛還提了一句,說‘市委辦有個同志寫材料很實事求是’。”

      那一刻,我手里手機差點沒拿穩。

      原來,我以為我被排除在外,其實,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留下痕跡。

      半年前,那份情況說明,是我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

      那會兒,很多人讓我“稍微往好聽里寫一點”,我看完現場資料,心里明白,有些問題,不把話挑明,反倒害人。

      所以在那份說明里,我用了很多直白的詞,把土地手續里“倒簽”“先上車后補票”的問題,都寫得明明白白。

      寫完那天,我還有點忐忑,怕有人覺得我“不懂人情世故”。

      現在看來,自己那點**“軸”**,被人記住了。

      我在走廊里站著,半個身子被陽光照著,半個在陰影里,一時間有點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既有一點被肯定的微妙欣慰,也有一點——說不出的心酸。

      心酸的是:

      寫材料的時候沒人當回事,關鍵時刻,卻被人當作一個“態度樣本”舉出來。

      你說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機會”?

      好像又算,又好像還隔著層紗。

      10

      常委會從兩點半開到接近六點。

      中間沒休會,門也沒再開過。

      我一直沒離開那層樓。

      期間有人路過,看到我都笑著打招呼:

      “梁主任辛苦了。”

      “還在這守著呢?”

      我就笑笑,不多解釋。

      六點一刻,門終于打開。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出來,有的腳步很快,臉色凝重,有的邊走邊低聲討論。

      孟強是倒數第二撥出來的。

      他一身淺灰西裝,領帶打得很工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眉心比上午多了一根隱約的豎紋。

      他看見我時,明顯愣了一下。

      “梁主任,你也在這兒?”他說話聲音控制得很穩。

      我笑了一下:“在這邊等書記,有點事情。”

      他眼神閃了一下,笑容迅速回歸臉上那種標準弧度:

      “辛苦了。”

      短短三個字。

      我忽然捕捉到一個細節——他對我說話的時候,眼神沒像以前那樣,從上往下俯視一點,而是很平行。

      有些人,是不會隨便改變對別人說話的角度的。

      我看著他轉身往電梯那邊走,和旁邊一個局長邊走邊低聲說著什么,背影看起來,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新縣長”,但腳步明顯比剛上任那會兒沉了一點。

      巡視這根弦,壓在誰身上,誰的肩膀都會沉。

      不一會兒,書記也出來了。

      他沒急著走,和方明一起走在中間,旁邊跟著市長等人,圍成一個不太明顯的圈。

      周書記說話的時候,神情不卑不亢:

      “方組長,今天在會上提的這些問題,我們一個也不會落下,常委會后,我會專門再開一次專題會,把整改任務細化到人。”

      方明點點頭:“整改是做給群眾看的,不是做給巡視組看的。”

      這句話,在走廊里聽著,都有點穿透力。

      等送方明進電梯那會兒,書記才回頭看了我一眼,沖我點點頭:

      “致遠,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我應了一聲,心里有一點預感——這次談話,可能會把今天所有“不被通知”“在門外守著”的意義,串在一起。

      11

      書記辦公室的燈,比走廊暖很多。

      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把外套解了一粒扣子,隨手扯了扯領帶,整個人看著比在會上放松了一些。

      他示意我坐下,先問了一句:

      “下午站在門外,累不累?”

      這話問得,聽著像玩笑,又像是試探。

      我笑笑:“站慣了。”

      他說:“這話可不能亂說,站門口的,很多時候比坐屋里的更關鍵。”

      他頓了頓,又問:“剛才方明提到你寫的那份情況說明,你知道嗎?”

      我點頭:“小陶給我發消息提了一下。”

      周書記微微一笑:“你那份材料我當時也看了,我心里有數。你直,你認事兒,這個挺難得。”

      聽到這,我心里那點被冷落的不舒服,慢慢散了些。

      他接著說:“今天常委會,沒通知你列席,你心里是不是有點想法?”

      我沒急著否認,也沒直接承認,就老老實實說了一句:

      “這個會,規格挺高。我在門口站著,也算是學了一課。”

      他笑了一下,目光卻沒完全緩下來:

      “你能這么想,我放心一點。

      不過,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明白,不說清楚,你心里會有疙瘩。”

      他說:

      “今天常委會,涉及巡視整改,有不少敏感議題。

      省委那邊,對參會范圍很看重,要求‘最小化’,有幾位同志,是我爭取后才加進來的,再往下放,就不太合規矩了。”

      他說“合規矩”三個字時,語氣放得很重。

      “我不能一邊在會上對著巡視組保證我們‘嚴守程序’,一邊在名單上搞‘層層加碼’,拉一堆人來聽熱鬧。你這個位置,其實挺尷尬,上不夠‘決策’,下不算‘執行一線’,強塞你進去,對你也不好。”

      我安靜聽著,心里在消化這些話。

      這些解釋聽著很“官方”,卻又不是空話。

      尤其是那句“對你也不好”。

      他接著說:

      “你知道方明點那份說明材料,是什么意思嗎?”

      我想了想:“他是在用一個具體例子,來強調我們整改態度的真實程度。”

      “對。”周書記點頭,“他是在幫我們,但幫的,是‘態度真’這件事。”

      他看著我,語氣慢慢加了一點重:

      “你以后寫材料,繼續這么寫。

      挺直一點,實在一點。

      你要明白,有些東西,短期看吃虧,長期看,別人會記得。”

      我心里有點發熱,又有點酸。

      說白了,我半年前的那點“軸”,今天被書記當成了一個可對外拿出來講的小典型。

      周書記把話題轉了下:

      “還有一點,你可能沒意識到。

      今天請你在門外守著,等那句‘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之后,你再去接人進場,這個動作,看著像個簡單流程,其實是在給誰傳信,你明白嗎?”

      我愣了幾秒,腦子飛快轉了一圈:

      “是給方組長傳信?”

      “只是一部分。”他搖頭,“更多,是給在場那些常委、縣里的主要領導看。”

      他看著我,逐字逐句地說:

      “告訴他們——

      ‘市委辦的同志,在這件事情上,是可信的,是能站在組織這邊的。

      你們以后,有事,往這兒說,有話,往這兒交。’”

      我心頭“咚”地一跳。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站在門外的那一個小時,不只是“被冷落”,也不只是被動值守,而是被放在了一個“信號位”上。

      很多時候,位置不在會場內,但你做的動作,會被會場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12

      談話接近尾聲時,書記又提了一句孟強。

      他說:

      “你上午在門口看過他的人了吧?”

      “看了,精神挺足。”

      “年輕,有沖勁,有背景,有想法。”周書記語氣平靜,“但是,還沒完全學會在這張桌子上,跟別人‘對眼神’。”

      我聽懂他這話里的意思——

      孟強從省里下來,習慣的是另一種“信息通道”,這次會務繞開市委辦,很可能就是他那邊某種“工作習慣”的延續。

      周書記頓了頓,補了一句:

      “你別記恨他,也別急著貼上去。”

      “那我……”我有點猶豫,“該怎么跟他相處?”

      他笑了笑:

      “你就做你自己該做的事。

      什么時候他需要一個**‘說真話不害他、又不亂說話’**的人,他自然會想到你。

      前提是,他還走在正確路線上。”

      我看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番話,對我這種在市里坐“中間位”的人來說,像一碗苦口的清醒劑。

      出來的時候,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格。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機關大院里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想起了下午那一句:

      “新縣長沒通知我參加常委會。”

      想起常委會上,書記那聲:

      “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

      然后是我在門外那段短暫卻意味深長的“引路”。

      那一刻,我突然沒那么執著于“自己是不是在會場里有個座位”這件事了。

      有些時候,位置不在桌邊,作用卻在桌邊之外。

      你說委不委屈?

      有一點。

      可在這個系統里活久了,你會慢慢接受一件事:

      真正決定你價值的,不是你坐在哪張椅子上,而是——

      上級愿不愿意,在關鍵時候,把某句話、某件事、某個人,交到你手上。

      13

      幾天后,常委會紀要下發。

      上面有一段話,被很多人圈出來看:

      “巡視整改工作,要防止‘上熱中溫下冷’,要形成‘人人有責、層層負責’的工作格局。對在整改過程中,敢于講真話、敢于揭問題的同志,要旗幟鮮明予以保護和支持。”

      有人在辦公室小群里發了一句:“這段話,有味道。”

      有人跟著回:“應該是沖著誰說的。”

      我看著那幾行字,心里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兒子寫作業,媳婦在廚房忙,我躺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手指在那條常委會紀要上來回滑。

      媳婦從廚房出來,隨口問我一句:

      “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我看著她,沒直接說那些復雜的東西,只簡單說了一句:

      “今天,站了一下午的門。”

      她愣了一下:“站門?你這是當保安啊?”

      我也笑了:“差不多,不過是給一群當官的,當了一下午‘門神’。”

      她搖搖頭,嘴上嫌我自嘲,還是給我遞了一杯水。

      我接過那杯水時,突然想起周書記那句話:

      “站門口的,很多時候比坐屋里的更關鍵。”

      我低頭喝水,把那句話,悄悄咽進肚子里。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重要的會、重要的接待,我都會本能地注意一個細節——誰在門口。

      我也慢慢明白一個道理:

      有的人,一生都在找機會進屋,

      有的人,慢慢學會了,怎么在門口,把該進屋的人,平穩地引進去。

      這兩種角色,沒有高低,只有分工。

      只要那扇門背后,是干正事的人、說真話的會、做實事的決定,

      那門口的一小段路,其實也挺光亮。

      而我呢,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著。

      有時候在屋里,有時候在門外,

      有時候被提前通知,有時候被臨時點名。

      心里那點小小的不平衡,偶爾也會跳出來晃一下。

      但每當想到那句:

      “那位巡視組長到了嗎?”

      我就會提醒自己:

      有人信任你,托你去接“那位”,

      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大不小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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