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未出場,冷子興就先評價過她,“說模樣又極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黛玉初進賈府時,透過黛玉的眼光,讀者們也第一次見到了王熙鳳:
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單看王熙鳳這個樣貌和穿著打扮,就給人一種美麗又強勢的壓迫感。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女強人似的王熙鳳,她的日子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美好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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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第四十四回,王熙鳳過生辰。
鳳姐作為賈府的管家少奶奶,位高權重,生日自然要辦得風光體面。
為此,賈母提出要給鳳姐過一個特別的生日。滿府上上下下,從賈母到邢王二夫人,再到姑娘小姐,以至丫環管家婆子們,都聚在一起給鳳姐湊份子慶生,氣氛熱鬧開懷。
這應該是鳳姐最體面的時刻了。
然而就在她生日這天,賈璉趁她不在,把鮑二家的媳婦偷偷帶到家里私會,期間還順著那媳婦肆意議論鳳姐的諸多不好,說她是“閻王老婆”、“夜叉”,盼望她早死另娶一個。
鳳姐是個要強的人,在她生日當天,闔府上下正給她慶生的時節,居然在自己家門外聽見丈夫和別的女人詆毀自己,可想而知她會有多生氣。
她氣得渾身亂戰,當面和賈璉大鬧一場,賈璉卻借著酒意拿起劍就要殺她。
鳳姐嚇得趕緊逃跑,她步履蹣跚地跑到賈母面前,并撲到賈母懷里哭訴。
這個時刻,鳳姐多么希望,也多么需要賈母為她做主。
但是賈母卻笑著說,這不是什么要緊的事:
“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里保得住不這么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么過的。”
這一刻,鳳姐該有多失望,她的信念都在此刻轟然倒塌了吧。
相信讀者看到這里時,心中也會燃起一種可怕之感,同時對鳳姐又深深的同情。
賈府這么大一家子,上下幾百號人,衣食安排,月例發放,全是鳳姐在照管打理。
對上應承老太太王夫人、對下接待劉姥姥,中間是賈府的少爺小姐,必要時刻還要協理寧國府,大小里外應酬周全的事,全落在鳳姐一人身上,而她也不過二十來歲。
就算府中還有王夫人,但王夫人也只是大方向把個關,所有具體事宜都是鳳姐一力操持。
她有手段,讓闔府主子們喜歡她,下人們敬畏她;也有口才,元宵節眾人擊鼓講笑話,小丫頭們喜得到處找姐喚妹,都要來聽璉二奶奶會說什么新鮮趣談。
鳳姐當真是一個彩繡輝煌如神妃仙子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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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實上,她并非外人看上去那么輕松。
協理寧國府時,她每日寅正起床,忙起來四更才睡,跟牛馬的日子差不多。
且府里管家婆子們也不是好相與的,多的是“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挑三窩四”、“咬舌根”的主兒,和她們打交道不能有半點錯處。
因為過于辛苦,她后面懷了六七個月的胎兒都流產了,可以想見這其中多么不易。
可是她這份辛苦換來的體面,竟是如此的輕飄無力,封建禮法一壓下來,她的手段心機全無一點抗衡之能。
平時那么疼愛她的老太太,對于賈璉的偷情和鳳姐的委屈也只是玩笑似的說一句:
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
這個事件給了鳳姐當頭一棒,而且也成了鳳姐人生的重要轉折點。
就此之后,她的人生向著“一從二令三人木”的結局而不斷墜落下去。
鳳姐操持賈府導致小產,一病不起,病的面黃肌瘦,臉色差到鴛鴦看了都嚇一跳。
可是她的姑母兼上司王夫人,趁著她病,讓寶釵和探春分了她的管家權。
她的老公賈璉在外偷娶尤二姐,還是賈珍和賈蓉保的媒。這兩父子平時沒少舔鳳姐,關鍵時刻才看出真心和假意。
他們都等鳳姐一死便把尤二姐接進去扶正做二奶奶。
這是怎樣的虎狼之心!
更難過的是,鳳姐清楚的知道這一切后,她還不能鬧。否則只會像過生辰那回,她滿心委屈,換來上頭一句輕飄飄的勸說,勸她要賢惠大方能容人。
她知道別人都盼著她死,她卻要重新打起精神,笑臉相迎,憋著一股子氣,設計“弄死尤二姐”,以維護自己的地位。
這位看似在賈府呼風喚雨的二奶奶,其實那么可憐,又可悲,但并不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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