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越覺醒，對中國越危險？

作者：艾文

2026年4月24日，法國總統馬克龍站在雅典的講臺上，說出了一句讓外界頗為玩味的話：美國、中國和俄羅斯，如今都站到了歐洲"絕對的對立面"。這句話一出，各方反應不一。有人說他終于道出了歐洲的真實處境，也有人說他又犯了"一會清醒一會糊涂"的老毛病——明明想罵美國，卻順手把中國捎上當"陪靶"。

馬克龍這番話的背景并不難理解。2026年開年以來，歐洲的處境相當難堪：東邊俄烏沖突懸而未決，西邊的美國卻越走越遠。美國先后對委內瑞拉和伊朗動武，事先沒有知會任何歐洲盟友；特朗普再次放出退出北約的狠話；美國副總統萬斯親赴布達佩斯為歐爾班站臺，用"可恥""干預"等罕見措辭公開抨擊歐盟。與此同時，歐洲多國領導人——從法國、英國到德國、西班牙——相繼訪華，試圖在變局中尋找新的戰略支點。

這是一個歐洲正在"戰略覺醒"的時刻，但這種覺醒對中國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

覺醒了，但底氣不足

歐洲的焦慮有其歷史根源。從歐元啟動到兩輪東擴，歐洲曾依托單一市場與貨幣整合釋放過相當可觀的紅利。但歐債危機之后，這一模式的內在矛盾逐步暴露：財政與貨幣的不匹配、南北發展差距拉大、創新能力不足，加上難民危機、英國脫歐、新冠疫情、俄烏沖突接踵而至，歐洲在增長、技術、能源和安全等關鍵領域的相對走弱，已是難以回避的事實。

眼下的歐洲，既不是在走向衰落，也談不上即將迎來新的高速發展，更接近一個"舊模式退出、新路徑尚未穩定"的過渡階段。這種"戰略覺醒"，更多是外部危機倒逼下的被動防御，而非源于內部強大凝聚力的主動進取。西班牙拒絕了美軍基地的部分使用要求，德國公開批評美國單邊行動，這些姿態固然顯示出歐洲試圖挺直腰板，但在安全上對北約的結構性依賴，并未發生根本改變。

更值得關注的是，歐盟內部的分化正在加劇。德法傳統引擎動力不足，南北矛盾、東西裂痕并存，民族主義情緒在各成員國持續抬頭。當27國需要集體決策時，越來越難形成合力。一種更務實的路徑開始出現：一部分志同道合的國家自發組成"先鋒集團"，在歐盟整體框架之外率先推進深度合作，以期產生示范效應。與此同時，已脫歐的英國正試圖以"軍事領導者"身份重新深度介入歐洲事務，為歐洲內部力量格局增添了新的變數。這種"差異化合作"模式的興起，折射出歐洲一體化正在經歷深刻的結構性調整——從僵化的全體一致，走向更靈活、更具彈性的差速推進。

歐洲對華政策：一張嘴兩套話

從去年底到今年初，歐洲主要國家領導人幾乎輪番訪華，釋放出明確的接觸信號。就在今年4月，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四年內第四次訪華，推動中西經貿合作，試圖將西班牙塑造為中歐之間的"重要橋梁"。與此同時，不少歐洲觀察人士也指出，歐盟官員慣于在鏡頭前對中國擺出"價值觀姿態"，這種公開表演對發展雙邊關系毫無幫助——建設性的交流需要在友好氛圍中進行，而非在麥克風前上演政治秀。隨著美國近年來接連發動軍事行動，所謂"西方民主模式"的道德光環早已大打折扣，歐洲政客居高臨下批評中國，在很多人看來不過是雙重標準，甚至只是為了迎合國內選民的表演。

然而，就在訪華熱潮的同時，歐盟在其第20輪對俄制裁中，又將多家中國企業列入名單，理由牽強，招來中方的強硬反駁。這種"一邊熱絡接觸、一邊拉清單制裁"的操作，把歐洲對華政策的兩面性暴露得一覽無余。

歐盟曾為中歐關系設定了"三重定位"框架——伙伴、競爭者、對手。這套敘事看似面面俱到，實則左右搖擺，導致政策執行時經常前后矛盾。馬克龍就是典型：2023年訪華后高呼"法中友誼萬歲"，回國后不久卻撰文呼吁歐洲對中國采取更多保護主義措施。這種忽高忽低的表態，與其說是外交策略，不如說是歐洲內部對華認知長期未能理順的外在表現。歐洲在安全上無法擺脫美國，在經濟上又離不開中國，這一根本矛盾決定了其對華政策注定在限制與合作之間反復搖擺，兩面性與搖擺性將是常態，而非例外。

值得深思的是，中國在處理對歐關系時，長期習慣"需求側"思維——總是被動應對歐洲的政策動作，卻忽視了主動塑造中歐關系議程的可能性。鑒于歐洲多國實行選舉民主，政黨更迭隨時可能改變對華政策走向，中國對歐工作需要更強的主動性與彈性，不僅要利用規則空間和利益交集穩住關系，也要就貿易失衡、市場準入、投資審查等彼此關切的話題開展坦誠對話，而非一味回避或對抗。就算一時找不到解決方案，把話攤開來談，本身就是建立互信的過程。

關稅圍墻背后：一場被迫的整合

歐洲的覺醒不僅體現在外交層面，在貿易治理上同樣在悄然推進。歐洲議會數據顯示，2024年進入歐盟的低價小商品達到46億件，其中91%來自中國，兩年前這個數字還只有14億件。每天1200萬個包裹涌進歐盟海關，平均每秒近140個，27國各自為政的海關體系完全不堪重負。

這一現實，成為歐洲推進海關一體化的直接導火索。2026年3月，歐洲海關局選址法國里爾正式敲定；7月起，歐盟將對小額包裹征收每件至少3歐元的臨時關稅，年底前可能再加2歐元清關費。同時，所有平臺和物流商必須對接即將建成的歐盟海關數據中心。

這場改革的背后，各國盤算各有側重。法國是最大門戶，樂于牽頭主導；德國積極支持數字化整合；荷蘭、比利時作為物流樞紐，盼著統一機構來分擔壓力；而波羅的海三國等則對歐盟集權高度警惕，擔心主權被大國蠶食。這幅眾口難調的圖景，既說明歐洲一體化深化之艱難，也說明在外部壓力足夠大時，歐洲確實能被迫凝聚——哪怕只是為了堵住稅收漏洞。

從地緣博弈的視角看，這場海關改革的意義不止于收稅。歐盟手握貿易大門的鑰匙，才能在中美之間保持主動，這既是對中國小商品成本優勢的系統性削弱，也是歐洲試圖在規則層面找回話語權的努力。對中國商家來說，低價走量的簡單模式走到了盡頭。

SHEIN在波蘭啟用了74萬平方米的歐洲物流中心；Temu加速建設德國、法國等地的本地倉群；安克、科沃斯等品牌則通過東南亞設廠或提升客單價來消化成本。壓力是真實的，但倒逼效果同樣真實：海外倉布局、本地化運營、品牌化升級，正在成為中國企業出歐的新邏輯。

機遇與挑戰，并不排斥

綜合來看，歐洲的戰略覺醒對中國而言，確實既是壓力，也是空間，兩者并不互相排斥。

壓力在于：歐洲在產業政策、技術標準、貿易救濟、投資審查等領域對中國的限制明顯增多，"安全化"思維正從軍事領域蔓延至經濟領域，供應鏈本土化政策也在壓縮中國企業原有的成本優勢。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在于，歐洲長期將中國視為"制度對手"，其基于自身規則標準對中國施加的系統性壓力，不會因短期地緣政治變化而輕易消散。

空間在于：歐洲在綠色轉型、數字化、產業升級方面對中國市場與技術的需求是真實的，無法承受"脫鉤"的代價。德國大企業在華持續加大研發合作、西班牙領導人頻繁訪華，都說明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并非外交辭令。

更重要的是，歐洲與美國之間持續擴大的裂痕，客觀上為中歐關系打開了新的窗口——北溪管道被炸、《通脹削減法案》公然擠壓歐洲企業、美國高價液化天然氣趁機搶占歐洲市場……這些事實已經在告訴越來越多的歐洲人："美國優先"的邏輯從未把歐洲利益放在首位。一個開始意識到這一點的歐洲，在外交上的可塑性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大。

支持歐洲走向戰略自主、支持歐洲一體化，因此仍應是中國對歐工作的重要內容。不是因為一個強大的歐洲對中國毫無挑戰，而是因為一個被美國徹底掌控的歐洲，對推動世界多極化毫無價值。兩害相權，一個搖擺但相對自主的歐洲，終究好過一個徹底淪為棋子的歐洲。

正如中方在今年4月的外交通話中所言：中國的發展是歐洲的機遇，歐洲面臨的挑戰不是來自中國，與中國脫鉤就是與機遇脫鉤。這話說得直白，但也指出了問題的實質：歐洲真正的戰略困境，不在于與中國的關系太近，而在于與美國的關系太深，深到難以看清自己真正的利益所在。

等哪天歐洲真的摘掉了大西洋濾鏡，或許才會看到一個不那么可怖的中國。只是這一天，究竟還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