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出辭職信的那一刻,馬珊臉上的笑容凍住了。
她涂著鮮亮口紅的嘴微微張著,手里那份剛剛擬好的、條件優厚的續約合同,紙邊擦著我的手臂滑落,飄在光潔的辦公桌上。
半小時后,手機在褲兜里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賈江河”三個字。我站在初夏傍晚微燥的風里,看著車流如織。鈴聲固執地響到第七聲,我按下接聽。
“小程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熟絡,“在哪兒呢?晚上沒事吧?我訂了個安靜的地方,咱哥倆好久沒坐下好好吃頓飯了。”
他語速比平時快,尾音有點飄。
餐廳包廂燈光昏黃,菜沒動幾筷子。
賈江河從憶往昔崢嶸歲月,說到公司未來藍圖,再說到對我的“賞識”與“愧疚”。
酒過三巡,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兄弟,這兒廟小,水渾。哥哥我……近期可能也得動動。有個新平臺,勢頭猛,正缺你這樣的頂梁柱。咱倆要是能一起過去……”
我從隨身的舊公文包里,抽出幾頁紙,輕輕推到他面前的酒杯旁。
他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樣,緩緩消失了。
01
工資短信進來的時候,我正盯著屏幕上的電路圖。
“您尾號的賬戶收入人民幣4,000.00元。”
我手指頓在鼠標上,把那短短一行字看了三遍。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嘶嘶吹著冷氣,后背卻有點黏。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比往常到賬晚了一點。
半年前,也是在這間小會議室。賈江河坐在我對面,手指敲著光亮的桌面。
“公司這兩年不容易,你也是老人了,都看得見。”他嘆了口氣,眉心擠出深深的川字紋,“上面下了指示,部分崗位薪酬要‘優化調整’。你的暫時……可能得動一動。”
他說的“動一動”,是從一萬五降到四千。
理由是“經營戰略調整,技術崗位價值重估”。
一份打印好的“薪酬調整確認書”推到我面前,條款冰冷。
我沒簽。只說了句:“賈總,我手頭‘凌云’項目正在節骨眼上,不能停。”
賈江河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點別的什么。
“理解,理解。項目要緊。這個調整嘛……先這么口頭定下,流程后補。公司不會虧待老員工,年底項目獎金,該你的,一分不會少。”
那時我剛拿到妻子體檢報告上幾個不太好的指標,房貸每月雷打不動,兒子明年要上學。一萬五到四千,是斷崖。
我看著賈江河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半年的“口頭約定”,今天變成了銀行卡里確鑿的數字。四千塊。扣除社保公積金,或許還剩三千出頭。不夠一個月房貸。
我關掉工資短信,繼續看電路圖。
“凌云”項目最后一個模塊的仿真數據正在跑,進度條緩慢爬行。
窗外,城市浸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妻子李悅發來的微信:“晚上加班嗎?爸打電話說老家房子漏雨厲害,問我們手頭方不方便。”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走廊傳來高跟鞋清脆急促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我辦公室門口停住。
人事部的馬珊敲了敲開著的門,探進半個身子。
她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米色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程工,忙著呢?”她笑容標準,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剛發的工資,看到了吧?有什么疑問可以隨時找我。”
我轉過椅子。“看到了。和半年前說的一樣。”
馬珊像是沒聽出我話里的東西,笑容不變:“理解就好。公司有公司的難處,大家都是共渡時艱。賈總一直很看重你,‘凌云’項目可全指望你了。”
她說完,又踩著那串清脆的響聲走了。
我重新面向屏幕。仿真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很久沒動。機箱風扇嗡嗡地轉著,發出沉悶的噪音。
抽屜最底層,壓著那份半年沒動過的簡歷。上次更新,還是三年前。
我拉開抽屜,手指碰到冰涼的塑料封皮,又縮了回來。不急。
“凌云”項目年底的獎金,合同里白紙黑字寫著,按項目凈利潤的百分之一點五計提。去年類似的“長風”項目,我拿到手有八萬多。那才是大頭。
四千塊一個月,熬半年,換年底的獎金,給李悅找個好點的康復醫院,把老家房頂修了,或許還能給兒子存點教育金。
合上抽屜。仿真進度條跳了一下,走到百分之八十八。
窗外,天完全黑了。
02
“凌云”項目卡住了。
卡在一個外購的“高頻隔離電源模塊”上。型號特殊,定制周期長,國內只有兩三家能做。我們一直合作的是老魏的“文強電子”。
采購申請單我一周前就提了流程,系統顯示卡在“副總審批”環節,申請人后面跟著賈江河的名字,狀態是黃色感嘆號。
我給賈江河發了企業微信:“賈總,凌云項目急需的電源模塊采購,流程在您那兒,麻煩抽空批一下。”
消息顯示已讀。沒有回復。
下午,我拿著打印好的技術參數和采購必要性說明,去他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傳出他打電話的聲音,不高,但能聽出是在笑談。
“放心,王總,那邊我都打點好了……對對,關鍵是人……嗯,資料肯定齊全……”
我在門外站了幾秒,抬手敲門。
里面的談笑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賈江河的聲音傳來:“進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機扣在桌面上。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看到是我,那笑意淡了些,換上慣常的、略帶疲憊的職場面孔。
“小程啊,有事?”
我把文件遞過去。“賈總,還是電源模塊的事。測試平臺等這個件,后面所有聯調都動不了。工期很緊。”
賈江河接過文件,掃了一眼,沒看內容,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這個啊,我知道。不是不批,小程。”他身體向后靠進椅背,“最近供應商那邊……有點情況。價格波動大,交貨期也說不準。公司在評估,是不是換一家。”
“換一家?”我皺眉,“這個模塊是定制件,文強電子配合我們改了三版才定型。換供應商,重新磨合,至少耽誤兩個月。項目等不起。”
“項目等不起,公司的成本控制就更等不起了。”賈江河語氣加重了些,但臉上還是那副體諒下屬的樣子,“你的心情我理解,為項目著想嘛。但咱們也得站在公司全局考慮。這樣,我再催催采購部,讓他們盡快比價評估。”
“賈總……”
他抬手止住我的話,看了眼腕表。“我還有個會。你放心,這事我記著呢,盡快給你解決。”
從副總辦公室出來,走廊空曠安靜。
我回到自己座位,打開與文強電子的歷史訂單記錄。
上一次采購類似模塊是九個月前,價格、交期都很穩定。
老魏那人,我打交道五六年了,不是坐地起價的性子。
系統里,那張采購單依舊掛著黃色的感嘆號。
我翻了翻項目計劃書。電源模塊到位,最遲不能晚于下周五。否則整個測試序列都要推遲,進而影響最終驗收。
而項目驗收截止日期,白紙黑字,就在我的勞動合同到期日之后第三天。
我拿起手機,想給老魏打個電話。手指在通訊錄他的名字上懸了片刻,又鎖了屏幕。
辦公室另一頭,傳來幾個年輕同事壓低的笑語。他們在討論周末去哪家新開的網紅店打卡。四千塊的工資,還不足以讓所有人都感到疼痛。
我關掉徒勞閃爍的流程界面,點開仿真軟件。備用方案的設計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像一張沉默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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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還是給魏文強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像在車間里。
“喂?哪位?”老魏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沙啞和干脆。
“魏老板,我,程明。”我走到辦公室外的消防樓梯間,這里安靜些。
“哎喲,程工!”老魏聲音提高了一點,“好久沒聯系了!怎么,又有好活兒照顧兄弟?”
我頓了頓。“是想問個事。我們公司上周提交的一個采購申請,高頻隔離電源模塊,型號還是老規格,您那邊收到詢價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嘈雜的背景音也似乎遠了。
“程工,”老魏再開口,語氣有些不同,少了剛才的熱絡,多了點斟酌,“你們公司的單子……最近有點特別。”
“特別?”
“嗯。就你剛說的這個模塊,你們采購部的人,上周是來問過價。”老魏語速慢下來,“但問法不一樣。以前都是直接發技術參數過來,催交貨期。這次,拐彎抹角,老問我最近原材料漲沒漲,別的客戶有沒有投訴,還打聽……我給你們公司的報價,底單留沒留。”
消防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周圍陷入昏暗。我咳嗽一聲,燈又亮起來,白慘慘的光。
“您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實話實說唄,銅漲了點,但給你們的老價格沒動。底單?咱正規公司,合同發票齊全,肯定有留底啊。”老魏停了一下,壓低聲音,“程工,我老魏這人直,有啥說啥。咱倆合作這么多年,我當你是個實在朋友。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內部審計?還是,有什么別的變動?”
我握著電話,沒吭聲。
老魏等了一會兒,聽我沒反應,自顧自說了下去:“按說我不該多嘴。但我感覺……你們公司那邊,有人不想讓我接這個單。問的話,句句都往‘風險’上引。好像我從你們公司賺了多少黑心錢似的。”
“誰跟您聯系的?”
“一個姓周的采購專員,生面孔。但話里話外那意思,不像他自己的主意。”老魏嘆了口氣,“程工,這個模塊,你要得急,我倉庫里其實還有兩套去年的庫存,參數微調就能用。你要,我按老價錢給你,隨時能發貨。但走你們公司正式流程……我看懸。”
聲控燈又滅了。我沒再弄亮它。
黑暗里,老魏的聲音更清晰了些:“老弟,聽我一句。有些渾水,咱能不蹚,就別蹚。你是個搞技術的,心思干凈。有些事……復雜。”
“魏老板,”我開口,聲音有點干,“庫存模塊,您幫我留著。錢的事,我想辦法。”
“行,我給你留一周。”老魏很干脆,“不過這話咱哪兒說哪兒了。你也別跟別人提是我說的。”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的樓梯間站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冰冷的金屬欄桿。我想起賈江河扣在桌上的手機,想起他門縫里漏出的只言片語——“關鍵是人……資料肯定齊全”。
采購流程卡住,不是成本問題,也不是供應商問題。
是人。是我。
樓下車流的光帶無聲移動。遠處大廈頂端的紅色航空警示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明,一滅。
04
公司里的空氣變得有點粘稠。
這種變化難以言說,卻無處不在。
食堂吃飯時,相鄰桌子的閑聊聲比以前低;走廊上碰見,點頭微笑更加短暫而標準化;辦公室玻璃墻里,有人頻繁地帶著筆記本電腦進出小會議室,一談就是半天。
茶水間成了信息交換站。我接水時,聽見測試部兩個小伙子低聲嘀咕。
“……聽說賈總最近常去‘星耀科技’那邊?”
“不能吧?星耀不是咱對頭嗎?”
“誰知道呢。有人看見他的車停他們樓下地庫好幾次了。說不定是談合作?”
“合作?搶項目還差不多。我看啊,山雨欲來……”
他們看見我進來,立刻收了聲,端起杯子匆匆走了。
星耀科技。
我知道這家公司,近幾年勢頭很猛,專攻我們類似的工業控制領域,挖角、搶單,手段激進。
老板叫程星睿,技術出身,年輕,據說眼光毒,下手狠。
賈江河和星耀科技?
我把滾燙的開水注入保溫杯,看著茶葉上下翻騰。
半年前那次降薪談話,賈江河眼底那絲復雜的東西,此刻在記憶里清晰起來。
那不是單純的愧疚或為難,更像是一種衡量,一種對籌碼的評估。
回到工位,我調出“凌云”項目的所有電子資料。
設計方案、測試報告、客戶溝通紀要、供應商合同副本……幾個G的文件,龐雜而有序地躺在服務器專屬文件夾里。
這是我們團隊三年的心血。也是公司未來兩年在高端市場的拳頭產品。
鼠標在“復制”選項上懸停。
然后,我新建了一個加密壓縮包,開始挑選文件。
不是全部,是那些最核心的、無法替代的設計思路文檔、關鍵算法的調試日志、以及……我獨立完成、尚未錄入公司知識庫的幾個優化子程序。
速度很慢。公司的網絡監控系統不是擺設。我只能利用午休、或者臨近下班的碎片時間,每次一點點。
同時,我開始整理另一個東西:工作日志。
不是公司要求的那種日報周報,而是我自己的記錄。
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向誰(主要是賈江河)匯報了項目關鍵問題,他的批示或回復是什么;采購流程卡在何處,我何時催促,對方如何答復;甚至包括半年前那次降薪談話后,我經手的所有額外工作、承擔的額外責任。
我用最簡潔的事實性語言記錄,不加評判。日期,時間,人物,事件,結果。
這些碎片,散落在我的電腦記事本、手機備忘錄、甚至有時隨手記在打印紙背面,再被我轉錄到一個離線的文檔里。
它們單獨看起來,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瑣碎的、一個盡職工程師的工作痕跡。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就像散落的拼圖片。平時無用,需要的時候,如果能找到足夠多的碎片,或許能拼出點什么。
一天下午,我正對著屏幕整理日志,馬珊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這次她沒笑,只是抱著胳膊,目光在我整潔的桌面上掃了一圈。
“程工,忙呢?”
“嗯,趕項目報告。”我沒停手。
“哦。”她頓了頓,“最近公司可能會有一些架構上的優化調整,你聽說了吧?”
“沒有。”
“嗯,還沒正式公布。”馬珊語氣平淡,“就是提醒一下,手里重要的項目資料,該歸檔的及時歸檔。個人電腦里……盡量不要存太多工作相關的東西,不安全,也容易泄密。”
我這才轉過頭看她。“公司要檢查電腦?”
“例行安全審計而已。”馬珊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淺,“特別是你們這些核心項目組。放心,提前備份好個人文件就行。”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看向屏幕。那個正在緩慢拷貝核心文件的進度條,還差最后一點點。
我點了暫停。然后,打開一個無關緊要的文件夾,復制了一大堆舊的項目宣傳PPT和公開技術白皮書,讓進度條重新開始跑,速度飛快。
做完這些,我拿起手機,給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發了條簡短的信息:“程總,冒昧打擾。我是程明,以前在技術論壇上向您請教過問題。近期是否有空?有些職業發展的問題,想向您請教。”
程星睿。星耀科技的創始人。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我放下手機,并不意外。
窗外的云層很低,天色晦暗。預報說,今晚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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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云”項目終于推進到系統聯調階段。
這是最吃人手、也最見真章的時候。
硬件搭起來了,軟件灌進去了,但要讓這一堆昂貴的鋼鐵和硅片按照設計意圖流暢運行,需要大量的調試、排查、修改。
我的兩個助手,小趙和小李,跟著這個項目兩年多,每一個細節都爛熟于心。
他們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人手。
周一早上,我剛打開測試平臺,賈江河的電話就來了。
“小程,來我辦公室一趟,急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不容置疑。
我交代小趙先按清單做預熱檢查,去了副總辦公室。這次,辦公室里不止賈江河,還有馬珊。兩人臉色都有些嚴肅。
“坐。”賈江河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坐,在辦公桌后踱步,“有個緊急情況。總部臨時抓差,要突擊做一個行業趨勢調研報告,對標分析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包括星耀科技。要求高,時間緊,下周一就要。”
我看著他,沒說話。這不是我的職責范圍。
“本來想讓市場部弄,但他們那點技術底子,寫出來的東西根本沒法看。”賈江河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面上,看著我,“想來想去,技術深度夠,又對公司整體業務和對手情況有了解的,就你了。”
“賈總,‘凌云’項目正在聯調關鍵期,我走不開。”我語氣平靜。
“我知道,我知道。”賈江河擺手,“所以我想了個辦法。讓小趙和小李,暫時抽調出來,配合你做這個調研報告。他們年輕人,收集資料、整理數據快。你呢,把握方向和核心技術分析。‘凌云’那邊……你先盯一下大局,具體調試,等他們忙完這陣再回來接著干。”
我感覺到血往頭上涌。
“賈總,聯調不是‘盯一下大局’就行。每天幾百個測試項,參數微調、故障排查、日志分析,都需要人手現場跟。小趙小李是主力,他們抽走,項目基本就停了。”
“就一個星期!”賈江河加重語氣,“克服一下。這個調研報告是政治任務,關系到總部對咱們公司的資源傾斜。‘凌云’項目晚幾天驗收,天塌不下來。但這個報告搞砸了,誰都擔不起責任。”
馬珊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公事公辦:“程工,這也是為公司和團隊考慮。調研報告做得好,大家臉上都有光。項目進度方面,我會協調資源,盡量不影響最終驗收。”
協調資源?公司里還能協調出誰?這個領域,能上手“凌云”項目的,除了我們三個,就只有賈江河自己。而他,顯然不可能來干活。
我看著賈江河。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翻看一份文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緊要內容。
我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也不是什么突如其來的總部任務。抽調我的人手,拖住我的項目,才是目的。
拖到什么時候?拖到我的合同到期日之后嗎?那時候,項目如果因為我人手不足而延誤驗收,責任是誰的?年底獎金,還拿得到嗎?
“我不同意。”我說,聲音不高,但清晰。
賈江河和馬珊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直接拒絕。
“程明,這是工作安排。”賈江河臉色沉下來。
“我的工作是確保‘凌云’項目按期保質完成。這是我勞動合同里規定的核心職責。”我站起來,“抽調我的項目組成員,影響項目進度,這個決定如果形成正式文件,請抄送我。并且,請在文件中明確,由此導致的項目延期后果,由做出該安排的人員承擔。”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馬珊的臉色變得難看。賈江河盯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驚訝,惱怒,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大概以為,一個為了家庭默默接受降薪一半的人,會繼續沉默,接受一切安排。
“你……”賈江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緩和下來,“小程,別激動。這樣,你再考慮考慮。調研報告的事,也確實重要。都是為了公司。”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項目上了。”我轉身走向門口。
“程明!”賈江河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沒回頭。
“做人,”他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告誡,“要識大體,顧大局。路還長。”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我的心跳得很重,手心里有汗。
回到實驗室,小趙和小李忐忑地看著我。“程哥,賈總找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著兩個跟著我熬了無數夜的年輕人,他們眼里有擔憂,有對項目的牽掛。
“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繼續測試。按原計劃。”
那天下午,人事部的調令正式發到了小趙和小李的郵箱,抄送給我和賈江河。
命令他們即刻加入“行業趨勢調研項目組”,負責人是我,但直接向賈江河匯報。
原項目工作暫緩。
小趙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小李眼圈有點紅。
“去吧。”我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認真做調研,資料收集全一點,分析……寫仔細點。”
他們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偌大的實驗室,只剩下我,和一臺寂靜無聲、卻布滿未完成測試項的龐大設備。指示燈單調地閃爍著綠光。
我坐在控制臺前,打開日志記錄軟件。在第一行,敲下日期和時間。
然后,點開手機。那條發給程星睿的信息,依然沒有回復。
我關掉手機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醞釀了一天的雨,終于落了下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水流如注,瞬間模糊了外面的整個世界。
實驗室里,只有機器低沉的嗡鳴,和我敲擊鍵盤的、孤零零的聲響。
06
合同到期日,是個晴朗的周五。
“凌云”項目的最終測試報告,凌晨三點才生成完畢。
我檢查了最后一遍數據,所有關鍵指標都飄綠,符合甚至略微超出了設計預期。
我把報告加密,連同完整的項目數據包,一起存進一個移動硬盤。
然后,在公司的項目管理系統里,提交了“項目完成”申請。
狀態變更需要上級審核。我的上級,是賈江河。
申請提交后,系統提示“處理中”。那個黃色感嘆號,和采購單上的如出一轍。
我不再去看它。
開始清理辦公桌。
五年零七個月,東西不多。
幾本厚重的技術書籍,一個用了多年、漆面斑駁的保溫杯,一盆小小的、生命力頑強的綠蘿。
抽屜里有些零碎:備用眼鏡、止痛膏藥、一疊用過的草稿紙。
沒有照片,沒有私人物品擺件。
我的生活,似乎很少滲透進這個格子間。
我把書捆好,綠蘿放進紙箱。草稿紙撕碎,扔進碎紙機。機器發出沉悶的咀嚼聲。
最后,從抽屜內側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A4紙。
那是我的辭職信。
很簡單,依據勞動合同法第三十七條,提前三十日書面通知解除勞動合同。
因合同今日到期,故通知即生效。
落款是今天的日期,和我的簽名。
信紙還帶著打印機的微熱。我把它對折,放進一個普通的文件袋里。
做完這一切,剛好上午九點半。
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纖塵在光柱里飛舞。
桌子空了,露出原本灰白色的致密板材質,像一塊從未被使用過的荒地。
企業微信彈出一條消息,來自馬珊:“程工,請現在來一趟人事部辦公室,有緊急事宜需溝通。”
我拿起文件袋和那個存著項目最終資料的移動硬盤,走出了這間待了快六年的辦公室。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鎖舌咔噠一聲,很輕,但很清晰。
人事部辦公室里,馬珊今天打扮得格外正式,甚至化了比平時更精致的妝。她面前擺著兩份嶄新的合同。
“程工,快請坐。”她笑容滿面,起身給我倒了杯水,態度是半年未曾有過的熱情,“有個好消息!公司管理層經過慎重評估,尤其是考慮到你這半年來在‘凌云’項目上的卓越貢獻和犧牲精神,決定對你進行特別的續約安排。”
她把其中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這是新合同草案。你看,薪資部分,我們恢復到你之前的水平,一萬五每月,而且,基于‘凌云’項目的成功,額外增設年度技術貢獻獎,保底不低于三個月薪資。”
合同條款密密麻麻,薪資數字確實醒目。
“另外,”馬珊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賈總特別交代了,等你續約后,會提名你晉升部門技術總監。流程很快就會啟動。程工,公司對核心人才是珍惜的,之前的一些困難時期,也是迫不得已。現在云開月明了,你的付出,領導們都看在眼里。”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觀察著我的表情,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波動。
我看著她殷切的笑容,看了看桌上那兩份散發著油墨香味的合同。陽光照在光潔的紙面上,有些反光。
“馬經理,”我開口,聲音平穩,“‘凌云’項目的最終報告和完整數據,我已經提交系統了。”
馬珊愣了一下,沒想到我先說這個。“哦,好,好。辛苦了。賈總那邊審核完,項目就算圓滿收官,你的獎金很快會啟動核算。”
我點點頭。然后,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那個普通文件袋,放到她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和那份誘人的新合同之間。
“這是我的辭職信。”我說,“基于勞動合同今日到期,正式提出離職。工作已交接完畢,個人物品已清理。后續如有未盡事宜,可按法律規定辦理。”
馬珊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碎裂。
她涂著精致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大,看了看文件袋,又猛地抬頭看我,仿佛沒聽懂我剛才的話。
“程工……你,你說什么?”
“我辭職。”我清晰地重復了一遍,站起身,“三十天后,或者公司同意縮短通知期,我可以正式解除勞動關系。這期間,如有必要,我可以遠程提供工作交接咨詢。”
“不,不是,程工,你等等!”馬珊也慌忙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你是不是對條件還有什么不滿意?我們可以談!薪資還可以再申請,職位也好商量!賈總真的是很有誠意要留你!”
“謝謝賈總和公司的誠意。”我微微頷首,“我的決定已經做出。辭職信里有我的聯系方式。相關手續,麻煩人事部按流程處理。”
我沒再看她臉上混雜著震驚、不解和一絲慌亂的復雜表情,轉身走出了人事部辦公室。
走廊里依舊安靜。偶爾有同事抱著文件匆匆走過,投來好奇的一瞥。我走向電梯間,步伐平穩。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跳動。
手機在褲兜里,沉默著。
我按了下行鍵。電梯門光滑如鏡,映出一個穿著普通襯衫、面容平靜、眼神里卻有些什么東西已經徹底沉靜下來的男人。
鏡像里,人事部的方向,似乎傳來一點急促的高跟鞋聲響,但很快又被厚重的防火門隔斷。
電梯到了。“叮”一聲,門向兩側滑開。
里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轉過身。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條我走過無數次的、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一寸寸隔絕在視野之外。
數字開始遞減:8,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