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她叫什么?”
妻子淑芬第十次問我。我搖搖頭,把最后一口面湯喝完,碗底朝天。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天天惦記?”
我沒說話,起身收拾碗筷。
那個在我音像攤旁蹲了三年的啞巴姑娘,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所有人都說她走了好,只有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塊。直到那天下午,我收拾被她坐過的貨架角落,翻到了一盤不屬于我的磁帶。我把它揣回家,塞進那臺舊錄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咔噠”一聲后,我癱坐在了地上。
01
她第一次出現,是88年夏天。
那年我二十六,剛從快倒閉的紡織廠下崗,在縣城最熱鬧的工人俱樂部旁邊,支了個小攤賣磁帶。
天熱得像個蒸籠,風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我正拿個小馬扎坐在攤子后面,用蒲扇扇著風,聽一盤費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她就那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攤子前面。
瘦,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像根被太陽曬干了的豆芽菜。頭發黃拉拉的,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男式襯衫,褲腿一高一低。
她也不看我,也不看攤上的磁帶,就在我攤子旁邊那塊空地上,靠著墻,緩緩蹲了下去。
我以為是來躲太陽的,沒理她。
一盤磁帶放完了,A面換B面。她還蹲在那,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上的一道裂縫。
“哎,”我朝她喊了一聲,“小姑娘,要買帶子嗎?”
她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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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買就別擋著我生意。”我又喊。
她還是沒動,像沒聽見。
我火氣上來了。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一天開不了幾張,她這么個臟兮兮的人蹲在旁邊,誰還愿意過來?
我站起來,走到她跟前:“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她終于抬起頭。
那是一雙很大的眼睛,眼珠子特別黑,襯得臉更小更白。她看著我,眼神里沒什么情緒,不害怕,也不躲閃,就是那么看著。
我被她看得一愣,準備好的罵人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走走走,”我揮揮手,像趕一只貓,“去別處蹲著去。”
她看了我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地上那道裂縫。
嘿,這人。
我拿她沒轍,總不能動手吧。我回到攤子后面,氣得把風扇開到最大檔,對著她那邊吹。
她還是不動。
那天下午,她就在我旁邊蹲了四個小時,直到我收攤。我把一箱子磁帶往自行車后座上綁,她才站起來,慢吞吞地走了,拐進了旁邊的小胡同。
我當時想,這人可能是腦子有點問題,明天應該不會來了。
結果第二天,我剛出攤,她又來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蹲下,看地。
02
就這么過了半個月。
她每天比我來得早,比我走得晚。不說話,不惹事,就蹲在那兒。
市場里的人都注意到她了。隔壁賣瓜子的老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小李,那姑娘你家親戚?”
我搖頭:“不認識。”
“不認識她天天蹲你這兒?”老王一臉不信,“我跟你說,這種人少招惹,指不定是哪兒跑出來的,身上有事。”
我沒吱聲。
那天中午,我啃著我老婆淑芬給我烙的餅,眼角余光瞟見她。她還是那個姿勢,但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我心里不知怎么,動了一下。
我從包里又拿出一張餅,是豬油渣的,香得很。我走過去,遞到她面前。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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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餅,又看看我,沒接。
“拿著啊,”我有點不耐煩,“給你就吃。”
我把餅硬塞到她手里,轉身回了攤子。
過了一會兒,我偷偷看她。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很仔細,想怕把餅渣掉在地上。
從那天起,我每天帶兩個人的飯。一個肉包子,或者一張餅。我遞給她,她就接著,然后小口吃完。
我們還是不說話。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你叫什么?家在哪兒?”
她只是看著我,搖搖頭。
“你是不會說話?”我又問。
她點了點頭。
原來是個啞巴。
我心里嘆了口氣,沒再問了。問了也白搭。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招人嫌。每次有人來我攤上買磁帶,她就往墻角縮一縮,盡量不讓別人看見她。
有回來買磁帶的是個年輕姑娘,挑了半天,要一盤鄧麗君的。我給她包好,她付了錢,剛要走,看見了角落里的啞巴姑娘,嚇了一跳。
“哎呀,這誰啊?嚇死我了。”
我趕緊說:“沒事沒事,不礙事。”
那姑娘皺著眉走了。
老王又湊過來:“你看你看,影響生意吧?你就是心太軟。”
我沒理他。
啞巴姑娘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沖我鞠了個躬,然后跑了。
那天下午,她都沒再回來。
我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出攤的時候,心里還在想她今天會不會來。
結果我到的時候,她已經蹲在那兒了。
看見我,她站起來,從背后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用細竹篾編的小螞蚱,編得很精致,須子腿兒都全。
我愣住了。
她把小螞蚱塞我手里,又指了指我攤上掛著的一排磁帶,然后對我笑了笑。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
我心里那點不快,一下子就沒了。
03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春去秋來,工人俱樂部前面的那棵大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她在我攤子旁邊,一蹲就是三年。
她好像也沒別的地方去,就把我這兒當家了。夏天,我給她一瓶汽水。冬天,我給她一個烤紅薯。她也不白吃,我忙不過來的時候,她會幫我看著攤子。有她在,我上個廁所都踏實。
市場管理員趙經理找過我好幾次。
“李輝,你那攤子旁邊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趙經理是個胖子,說話官腔十足。
“我一遠房親戚,”我撒了謊,“腦子不好,家里沒人管,我照看著。”
這是我第一次為她撒謊。
“親戚?”趙經理一臉懷疑,“我可聽老王說了,她是個啞巴,來路不明。”
“是啞巴,可不是壞人。”我說,“她不偷不搶,不礙著誰。”
“怎么不礙著誰?影響市場形象!”趙經理一瞪眼,“下周市里要來檢查衛生,你趕緊讓她走。不然,你這攤子也別擺了。”
我心里一沉。
晚上回家,我跟淑芬說了這事。
淑芬正在給我織毛衣,聽完嘆了口氣:“輝子,我知道你心善。可她總這么跟著你,也不是個事兒。你一個大男人,她一個小姑娘,別人怎么看?”
“別人愛怎么看怎么看。”我有點煩躁。
“那趙經理那邊怎么辦?你這攤子,是咱家唯一的進項。”
我沒說話,坐在沙發上抽煙。
第二天,我給了啞-巴姑娘十塊錢,又給她寫了張紙條。
紙條上寫:這幾天別來了,有人檢查。
她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把錢收下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真的沒來。
我每天出攤,總覺得旁邊少了點什么。聽不見磁帶聲的時候,周圍安靜得讓人心慌。
老王湊過來:“哎,我說你那啞巴親戚呢?走了?”
“嗯。”
“走了好,省心。”老王磕著瓜子,“我就說你別攬那事兒。”
一個星期后,檢查結束了。
第二天我出攤,心里想著,她今天該回來了吧。
可我等到中午,她都沒出現。
我有點慌了。
她不會真走了吧?就為了那十塊錢?
我正胡思亂想,一抬頭,看見她從胡同里走出來。
她還是那身舊衣服,但洗得很干凈。她走到我跟前,把那十塊錢遞還給我。
然后,她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雙新襪子,帶塑料包裝的,底下還貼著價簽,一塊五。
我看著那雙襪子,又看看她,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04
90年開春,市場里出了個賊。
專偷賣衣服的攤兒,今天丟條褲子,明天少件襯衫。大家伙兒都提心吊膽的。
我的磁帶不值錢,賊不惦記,但我還是多了個心眼。
那天下午,人最多的時候,我攤上圍了三四個人。一個要張學友的,一個要童安格的,我忙著找磁帶,收錢,有點亂。
就在這時候,我感覺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我回頭,是啞巴姑娘。
她蹲在角落里,眼睛卻盯著我身后一個穿夾克的男人。她沖我使了個眼色,又用手指了指那男人的口袋。
我心里一動,沒吱聲。
我假裝繼續找磁帶,用眼角余光瞟著那個男人。他個子不高,賊眉鼠眼的,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卻在旁邊賣皮帶的攤上亂轉。
我注意到,他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藍色的布料。
跟隔壁攤上剛丟的那條牛仔褲,顏色一樣。
我悄悄給隔壁攤主老孫使了個眼色。老孫會意,從攤子后面繞了過去。
“哎!哥們兒!”老孫一把按住那男人的肩膀,“口袋里啥啊?拿出來看看。”
那男人一下就慌了,推開老孫就想跑。
市場里的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最后,從他身上搜出來三條褲子,兩件襯衫,都是市場里各家丟的。
人被送去了派出所。
老孫提著兩條煙過來謝我:“輝子,多虧你了!不然我這損失大了!”
我擺擺手:“不是我,是她。”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啞巴姑娘。
她見我看她,又往墻角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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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愣了一下,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要塞給她。
她死活不要,站起來就跑了。
從那以后,市場里再沒人說她是叫花子,是累贅。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老王見了她,會主動遞根油條。賣水果的大嬸,會塞給她一個蘋果。
她還是不說話,但會沖人笑笑,或者鞠個躬。
淑芬也知道了這事。
“那姑娘,倒是個好人。”她說,“就是可憐。”
那天晚上,她給我收拾換季的衣服,從我舊褲子口袋里,翻出那個竹篾編的小螞蚱。
“這玩意兒你還留著?”
“留著吧。”我說。
05
91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
一場雨接著一場雨,天總是陰沉沉的。
生意也跟著淡下來。一天到頭,賣不了幾盤帶子。
那天早上,我照常出攤。
啞巴姑娘已經蹲在那兒了。她身上披著一件我不認識的舊軍大衣,看著有點臃腫。
我把一個熱乎乎的茶葉蛋遞給她。
她接過去,沒立刻吃,而是抬頭看了看天。
天陰得像要塌下來。
她忽然站起來,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我攤上那箱沒蓋防雨布的磁帶。
我愣了一下:“你是說……要下雨?”
她用力點頭。
我看看天,將信將疑。天氣預報說今天沒雨。
“沒事,”我說,“下雨了我再收。”
她急了,又拉我,指著那箱磁帶,一個勁兒地擺手。
我拗不過她,只好從車上扯下塑料布,把攤子蓋了個嚴實。
“行了吧?”我沖她笑笑。
她這才點點頭,重新蹲了下去。
結果,剛過十點,天“嘩啦”一下就破了。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市場里的人亂作一團,紛紛收攤。
我因為提前蓋了布,一點沒淋著。
隔壁老王就慘了,一堆瓜子花生全泡了湯,氣得他直罵娘。
“嘿,輝子,你小子神了啊,怎么知道要下雨?”老王一邊收拾爛攤子一邊喊。
我看著蹲在屋檐下躲雨的啞-巴姑娘,她正小口小口地吃那個已經涼了的茶葉蛋。
雨下得很大,我們在屋檐下,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件舊軍大衣傳來的、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
“你這衣服哪來的?”我問她。
她指了指對面的垃圾箱。
我心里又是一酸。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站起來,準備走。
我叫住她:“哎。”
她回頭。
我從錢包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她:“去買件新衣服吧,天冷了。”
她看著錢,沒動。
“拿著,”我說,“算我借你的。以后有錢了再還。”
她猶豫了很久,才伸出手,輕輕拿走了那張錢。
她拿著錢,沒立刻走,而是走到我攤前,從一堆打折處理的磁帶里,拿起一盤。
是盤《梁祝》的小提琴協奏曲。
她把磁帶遞給我,又指了指那五十塊錢。
意思是,這盤帶子,她買了。
我哭笑不得:“這帶子五塊,找你四十五。”
她搖搖頭,把磁帶又放回我手里,轉身跑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濕漉漉的巷子口。
我手里攥著那盤《梁祝》,心里五味雜陳。
06
從那天起,她就失蹤了。
第一天,她沒來。
我以為她買衣服去了,或者是有別的事。我把她愛吃的肉包子放在攤子角落,想著她來了就能吃。
可等到收攤,包子都涼透了,她也沒出現。
第二天,她還是沒來。
我心里開始打鼓。
老王問我:“你那啞巴親戚呢?怎么兩天沒見了?”
“可能……回家了吧。”我含糊地說。
“她還有家?”老王一臉不信。
我沒理他,心里越來越慌。
她在這兒蹲了三年,風雨無阻,一天都沒落下過。怎么會突然不見了?
是不是生病了?還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越想越不踏實。
收了攤,我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她常去的那幾條小胡同。
“哎,大媽,你見著一個瘦瘦的、不會說話的小姑娘沒?”我逮著人就問。
“沒注意。”
“好像……昨天是見著一個,往東邊去了。”
我順著人指的方向,一路找到了火車站。
車站里人來人往,我找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也沒找到她。
晚上回家,淑芬看我臉色不對。
“怎么了?丟錢了?”
“那啞巴姑娘,不見了。”
淑芬愣了一下:“走了?”
“不知道。”我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兩天了。”
“走了不也挺好嗎?”淑芬說,“她總不能在你攤子邊上蹲一輩子吧?興許是想家了,回去了。”
“她要是能回去,早回去了。”我點了根煙,“我怕她出事。”
“能出什么事?一個大活人。”淑芬嘴上這么說,但還是給我倒了杯熱水,“別想太多了,興許過兩天就回來了。”
可又過了三天,她還是沒回來。
我徹底慌了。
我去了趟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聽我說了情況,打著哈欠問:“叫什么?多大?身份證號多少?”
我一問三不知。
“姓名、年齡、身份信息都不知道,你讓我們怎么找?”民警一臉不耐煩,“再說了,一個成年人,失蹤不到四十八小時,不予立案。”
“都五天了!”
“那也得她家人來報案。”民警擺擺手,“行了行了,回去等消息吧。有情況我們會通知你。”
我從派出所出來,天正下著小雨。
我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第一次感到那么無助。
她就像一滴水,掉進了人海里,連個響兒都沒有。
07
一個星期過去了。
我攤子角落里那個她常坐的位置,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每天還是會下意識地多帶一份早飯,走到攤前才想起來,她已經不在了。
老王不再問我,市場里的人好像也漸漸忘了她。
只有我知道,那個位置,空了。
那天下午,一個中年婦女來我攤上,說她前幾天買的磁帶是壞的,要我退錢。
我拿過來一看,是我處理的那批帶子,五塊錢一盤。
“大姐,這便宜帶子,有點小毛病正常。”我好聲好氣地說。
“什么叫小毛病?根本就不響!”她嗓門一下就高了,“你這是騙人!”
我不想跟她吵,從錢盒里拿出五塊錢遞給她:“行行行,退你。”
她拿了錢,還不依不饒:“你們這些做生意的,心都黑!”
我沒吱聲,等她罵罵咧咧地走了,才蹲下身,開始整理那箱處理磁帶。
這箱帶子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流行歌曲、古典音樂、評書相聲。都是些壓了很久賣不出去的貨。
我把帶子一盤盤拿出來,用抹布擦擦灰,重新碼好。
就在我快要整理完的時候,我摸到了一盤不一樣的磁帶。
它沒有塑料封套,就是一個光禿禿的黑色帶殼,上面貼著一張白色的紙標簽。
標簽上什么都沒寫。
我掂了掂,感覺比普通的帶子要重一些。
我把它翻過來,看到帶殼的角落里,用小刀刻著一個很小的字。
字跡很淺,我瞇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
是個“林”字。
我愣住了。
這不是我的磁帶。我攤上所有的帶子,我都心里有數,從來沒有這么一盤。
是誰的?
是哪個客人落下的?還是……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但又覺得不可能。
我把磁帶揣進口袋里,心里亂糟糟的。
晚上回家,我把磁帶的事跟淑芬說了。
“一盤破帶子,有什么好琢磨的。”淑芬正在洗碗,“興許是哪個客人不要了,隨手扔你箱子里的。”
“不對,”我說,“那箱子我前幾天剛整理過,沒有這盤。”
“那就是你記錯了。”
我沒再跟她爭。
吃完飯,我找出家里那臺落滿灰塵的紅燈牌錄音機。
這是我結婚時買的,好幾年沒用過了。
我找了塊布,把錄音機擦干凈,插上電。
然后,我把那盤黑色的磁帶,塞了進去。
08
錄音機很舊了,按下播放鍵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有點卡頓。
我心里莫名地緊張,手心都出了汗。
磁帶開始轉動,發出“沙沙”的電流聲,像老式收音機沒調準頻道時的聲音。
淑芬從廚房出來,看我擺弄那臺老古董,笑了:“你還真聽啊?小心把帶子絞了。”
我沒理她,眼睛死死盯著錄音機。
“沙沙”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我以為是盤空帶子,正準備按停止鍵。
突然,電流聲停了。
喇叭里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音樂,也不是說話聲。
是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是個女孩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又好像在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那聲音,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在黑暗里嗚咽。
我跟淑芬都愣住了。
“這……這是什么?”淑芬的臉白了。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哭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然后停了。
又是“沙沙”的電流聲。
我以為結束了,剛要松口氣。
一個清晰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女孩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念稿子,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她說的是普通話,但口音有點怪,不是我們本地的。
“李輝,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李輝,是我的名字。
“別找我,”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哭腔,“你找不到的。”
“我不是啞巴。我只是……不能說話。”